48：
? ? ? ? 一覺醒來，沙默睜開眼睛，已是天光大亮。急忙看手表，時針指向七時多，便陡然翻身而起，跑進(jìn)洗手間漱口刷牙。一邊刷牙，一邊晃晃腦袋，腦頂似乎還泊著一汪酒，悠悠蕩蕩有些暈。想想昨晚的事，也沒幾件有太多印象。他不擔(dān)心自己喝多，擔(dān)心的是喝多說了不該說的話。
? ? ? ? 想到這里，他丟了牙刷，用涼水沖沖臉，又?jǐn)n攏頭發(fā)，才走出房間。
? ? ? ? 迎面碰見宣傳處來幫忙的年輕干事孔力，便把他拉到一邊問昨晚自己喝酒的事?？琢πα苏f，沙主任真是海量，一杯接一杯，來者不拒，還談笑風(fēng)生，海闊天空，那些外地人都翹大拇指呢。沙默說，什么海量呀，我這還頭暈?zāi)?，說點有用的，我有沒有說什么不合適的話。沙默知道自己有個毛病，就是酒后話多?？琢φf，那倒沒發(fā)現(xiàn)，就是人家都散了，你還要喝呢。是我把你架回房間的。沙默說，得，丟人現(xiàn)眼?？琢φf，沙主任，你就夠用了，好幾個跟你同桌的都吐了呢。沙默說，那可不好，這怪我啊?？琢φf，怎么怪你呢，你是主人，自然要舍命陪君子了。沙默說，行啊，你還挺明白酒禮的呀?？琢φf，我也是會喝酒的男人嘛。又說，沙主任，有個事向你匯報一下，不過，你可別問歐陽姐。沙默一愣問，什么事?？琢φf，后來你喝那酒，是歐陽姐把白水倒進(jìn)酒瓶里冒充的，但她不讓我告訴你。沙默心頭一熱問，你怎么知道?？琢卮?，歐陽姐讓我拎著酒瓶跟著你。沙默笑了，那你還告訴我干嘛?？琢俸僖恍Γ持魅?，我也是男人嘛。
? ? ? ? 沙默沒再問，只是在孔力肩膀上使勁按了按，算是一種贊許和感激。
? ? ? ? 推門進(jìn)了會務(wù)組，見文明辦過來協(xié)助會務(wù)的鞠子怡正對著鏡子扭腰擺臀，好像是在晨練。沙默便說，對不起，我們編輯室那兩位呢。鞠子怡停止了運動，微微紅臉說，歐陽姐昨晚把崔姐安頓好后就回去了，說早晨再過來。崔姐……說著，朝最靠邊的床鋪一努嘴。沙默問，怎么。鞠子怡小聲說，昨晚也醉了，多虧歐陽姐悄悄給她換了酒，不然更……
? ? ? ? 沙默轉(zhuǎn)身出了房間，正碰上歐陽若岫從樓下上來，身后跟著講師團(tuán)司機(jī)李響。
? ? ? ? “沙老師，昨晚我看你們都在就回去了，讓小李送的，早晨也是小李接來的，也沒跟你請示……”
? ? ? ? “哦，沒事，小李也是過來幫忙搞會務(wù)的，這正常！”
? ? ? ? 沙默清楚，歐陽若岫不會私下求小李的，一定是小李套近乎主動要求的，歐陽這樣說不外乎把李響摘出來。只是他不知道李響是跟歐陽套近乎，還是通過歐陽向自己套近乎，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沙默本來還想說謝謝之類的話，但又憋了回去。他想這種話會讓歐陽難堪。有時有些感激的話說出來未必有益，默默記住倒是更為尊重對方。
? ? ? ? 這時，錢副部長也上了樓。昨晚，國正明酒桌上讓錢部長掛名理事，他便來參加今天的會議，表示宣傳部的重視。
? ? ? ? 錢副部長進(jìn)了會務(wù)組，就對沙默說：“我這個理事來理事了！”見剛起床的崔雪對著鏡子揉眼睛，就說，“唔，小崔同志昨晚可是巾幗不讓須眉，沒有給編輯室和宣傳部丟臉！”
? ? ? ? 沙默一聽心中不悅，又想起昨晚酒桌上他也如此表揚崔雪，便明白他的用意。就說：“錢部長都看到了，領(lǐng)導(dǎo)說的是，我們這兩個女同志，確實為這次會議付出許多，包括來幫忙的幾個年輕同志，會議結(jié)束后，我必須向領(lǐng)導(dǎo)為她們請功！”
? ? ? ? “是的，是的，都不錯，都不錯嘛！”錢副部長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說話有失公允，連忙敷衍。
? ? ? ? 年會主要內(nèi)容包括上一年度總結(jié)，公布十佳刊物，頒發(fā)證書，然后是三家獲獎刊物作辦刊經(jīng)驗介紹，最后是年會總結(jié)。一個上午即可完成。
? ? ? ? 八時三十分開會，八時二十五分，沙默和歐陽若岫從會場回到2022房間請錢副部長去會場，崔雪正在陪錢副部長閑聊，說說笑笑很是融洽。歐陽臉色略微有些反應(yīng)。幾人正要去會場，沙默手機(jī)響了。一接，是講師團(tuán)打來的，說省講師團(tuán)副團(tuán)長上午過來，請示沙默怎么辦。沙默問，以往怎么辦?；卮鹫f，都是團(tuán)長接待。沙默說，我馬上回去。
? ? ? ? 關(guān)了手機(jī)，他向錢副部長匯報此事，說自己必須回去，可是，上午他還要代表《蓮城宣傳》做大會發(fā)言，宣讀經(jīng)驗介紹。錢副部長問，其他人不可以嗎？沙默說，也可以的，反正是照稿念即可，要不讓……他本想說歐陽若岫，但又咽了回去，他想看看錢副部長的態(tài)度。
? ? ? ? 果然，錢副部長沉吟片刻說，可不可以讓崔雪鍛煉一下呢？盡管他說得很客氣，似乎是一種商量的口吻，但沙默明白，自己沒有意義再說什么了。便一邊點頭，一邊朝兩步遠(yuǎn)的歐陽若岫看了一眼。他想，他們的談話她們應(yīng)該都會聽見。
? ? ? ? 沙默便把錢副部長送到會場，又低語向主持會議的蘇一哲簡單說明了情況，暫時告辭。蘇一哲頗為圓滑地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弟現(xiàn)在就是講師團(tuán)團(tuán)長，前途不可限量啊，刊物還是出人才的嘛！忙吧，那邊工作要緊！
? ? ? ? 沙默出了會場，把崔雪叫到身邊，一邊遞她交流書面材料，一邊叮囑，不要發(fā)揮，照稿念即可。崔雪面色嚴(yán)肅，卻掩飾不住一絲得意。她說，謝謝沙主編，放心吧，這材料是我打字的，挺熟。沙默說，別謝我，這要謝錢部長。之后，便叫上李響，一路疾馳回講師團(tuán)。
? ? ? ? 在車上他想，看來，錢副部長推薦崔雪之意已明，而且，葛嘯也很買崔雪的帳，一定是錢副部長對葛嘯有所交代。這就意味著歐陽若岫的處境十分不妙?，F(xiàn)在自己離開編輯室已成定論，目前已經(jīng)算是半個編輯室的人了，倘若自己一旦全然退出，又會怎樣呢？他這時才真正意識到，把崔雪借調(diào)來是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當(dāng)然，這個錯誤是對歐陽若岫而言。
? ? ? ? 所以，對于歐陽若岫的去向就要作進(jìn)一步更為深入的謀劃，甚至不僅僅要考慮留在宣傳部，還應(yīng)該有其他的選項，甚至包括返回公交公司的可能，只是不應(yīng)該原路返回……
? ? ? ? 正想著，桑塔納一個轉(zhuǎn)彎，拐進(jìn)了市委黨校的大門，嘎吱一聲停在講師團(tuán)小樓前。
? ? ? ? 吃過午餐，送走省委講師團(tuán)副團(tuán)長之后，沙默馬上返回梨花賓館。在路上，他擔(dān)心崔雪的發(fā)言，就掛電話問她。崔雪說，還行，有掌聲。他從她的語氣中似乎看到一張眉毛眼睛擠到一起的笑臉。他說，別太驕傲，怎么沒說掌聲如雷，經(jīng)久不息呢。崔雪反過來揶揄他一句，她說，要是歐陽姐么，或許會。沙默一時語噎，有些氣惱地關(guān)了手機(jī)。
? ? ? ? 司機(jī)李響說，沙團(tuán)長，編輯室那個歐陽姐，這個。說著翹起一根大拇指。沙默覺得奇怪，就問為什么。李響說，人家那才叫有修養(yǎng)，辦事明白，崔姐可比不了。
? ? ? ? 沙默沒再說話，他在揣摩，李響為什么會對他說這些。是艷羨歐陽的美色，那就不會對他說，只能有一種可能，就是通過揄揚歐陽來討好自己。由此來看，這個年輕人確實有些稚嫩，一般人是不會從這個角度來奉承人的。那么，這就意味著他看出了什么抑或聽到了什么。反省自己，并沒有對歐陽表現(xiàn)出某種不合適的言行，所以，一定是他聽說了什么?？磥恚坷锶吮澈蟮妮浾撋踔猎g毀還是有的。
? ? ? ? 沙默討厭議論別人，更討厭別人議論自己。尤其是這些無聊的事情。他想，他們似乎有點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意味。想到這里又有些得意，可馬上又沮喪了，仿佛有些失落感。
? ? ? ? 回到梨花賓館，歐陽若岫匯報說，下午的旅游安排有四十多人參加，還有二十幾人自由活動，剩余四十多人返程。
? ? ? ? 沙默想了想說，崔雪和文明辦鞠子怡負(fù)責(zé)送返程的人去車站，然后直接回家休息，歐陽若岫和自己陪同旅游，孔力、焦嫣留守賓館照看明天返程的與會人員，可以組織他們在內(nèi)部溫泉游泳。考慮一輛旅行車和一輛桑塔納運載能力有限，就跟白經(jīng)理溝通，讓賓館的大客車送一下，一次性解決問題。他看見許多人圍在玉石柜臺前選購，又特別叮囑崔雪，認(rèn)真登記發(fā)放玉石紀(jì)念品。
? ? ? ? 安排妥當(dāng)，便和歐陽若岫帶領(lǐng)幾十人步行朝蓮花山正門走去。
? ? ? ? 沙默一邊走，一邊介紹。
? ? ? ? 蓮花山是國家重點風(fēng)景名勝區(qū)，總面積44平方公里，素有“東北明珠”之稱。蓮花山為長白山支脈，主峰高708.3米，總面積72平方公里。因山峰總數(shù)為999座，其數(shù)近千，故名“千朵蓮花山”，又名“積翠山”、“千華山”、“千頂山”。蓮花山“無峰不奇，無石不峭，無廟不古，無處不幽”，古往今來一直是吸引眾多游人的人間勝境。
? ? ? ? 蓮花山由近千座狀似蓮花的奇峰組成，自然風(fēng)光十分秀麗。它雖無五岳之雄峻，卻有千峰之壯美，以獨特的群體英姿，像一幅無窮無盡的天然畫卷，展示在遼東大地上?！坝蚯嗵鞌?shù)花朵，九百九十九芙蓉”，這是清代詩人姚元之對蓮花山的絕唱。蓮花山亦是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有人云：“識得關(guān)東千山秀，不看五岳也無悔”。
? ? ? ? 沙默的介紹引起外地客人們的興趣，不時插話向沙默和歐陽若岫提出一些問題。歐陽若岫顯然備過課，字正腔圓，回答流利。
? ? ? ? 很快，到了正門。蓮花山正門是一座高大巍峨的牌樓，兩側(cè)是兩行大字“南海八千路，遼東第一山”。牌樓正中是一位中國著名佛教人士、書法家題寫的“蓮花山”幾個大字。蘇一哲十分喜愛書法，自己也常常習(xí)練草書。他仰頭觀賞著名家筆墨，不停點頭贊許。
? ? ? ? 沿著一條蜿蜒的柏油路步入山中，峰巒林立，古樹參天，山風(fēng)習(xí)習(xí)。一行人漫步說笑，很是愜意。
? ? ? ? 沙默考慮與會人員年齡參差不齊，時間也不寬裕，就決定只走一條線路，而且，一半止步于半山腰的龍泉寺，由歐陽若岫陪同，另一半體力好自愿攀登的，由他導(dǎo)引攀上此山最高峰“天上天”。
? ? ? ? 歐陽若岫把沙默叫到一邊，站在一塊巨石下，悄聲問沙默，能行嗎。沙默拍拍腦門說，還行，酒沒了。又說，主要是那酒度數(shù)低，好像水分很大，沒勁。歐陽若岫羞赧地笑了，說，那今晚你就喝高度的，醉個三天三夜。沙默環(huán)視一下周圍景色說，別說，真能在這彌散著仙風(fēng)道意的幽谷中大醉那么一回，也不失為一件人生快事。他后退一下，踏上更高一級的臺階，這樣高度上就有了優(yōu)勢。歐陽若岫抿嘴一笑說，看你，說話也帶了仙風(fēng)道意。沙默說，“海為龍世界，天是鶴家鄉(xiāng)”嘛，到了這里，還不沾點靈氣，那算是白來。歐陽若岫點點頭，她知道，這是前面那座葛公塔上面的題詩。末了，她還是說，注意安全啊。說完，眼神別樣瞥他一眼。沙默點點頭，心滿意足地轉(zhuǎn)身拾級而上。
? ? ? ? 他的身體格外輕盈，健步如飛。被女人關(guān)愛，對于一個男人來說，是一種幸福和鼓舞。
? ? ? ? ?吃晚餐時，只有五桌。也不提供酒水，所以，餐廳十分寧靜。沙默和歐陽若岫又忙了一陣紀(jì)念品發(fā)放登記、部分房間退房等雜事，這才去吃飯。
? ? ? ? 沙默要了瓶酒，自斟自飲。歐陽若岫居然拿過酒瓶，也給自己斟了一點。
? ? ? ? 沙默問歐陽若岫，上午崔雪發(fā)言如何。歐陽若岫說，挺好的，很認(rèn)真。沙默點點頭笑了說，她告訴我說有掌聲呢。歐陽若岫也笑了，說，有的，連我都拍手了呢。沙默見歐陽一副快樂的樣子，心中不免有些負(fù)疚，就說，本來我是想讓你……歐陽若岫說，我明白，讓她去念更好，我不喜歡拋頭露面，尤其現(xiàn)在……她的臉上多少有些憂郁之色。
? ? ? ? 沙默知道，她又在為自己的未卜前途憂慮，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有些話還不適宜直接告訴她。便轉(zhuǎn)了話題問，對了，你丈夫的事情現(xiàn)在怎么樣。歐陽若岫說，等待安排呢，姚經(jīng)理說他還要做一些工作，事情了結(jié)了，他倒不急了。不過，他說要請你聚聚，洛志偉跟我說了幾次，你那么忙，我也沒答應(yīng)。沙默說，那倒不必，只要他記住欠你們個大人情就行了，不過，你們也別急，反正你們該做的都做了，現(xiàn)在該他表現(xiàn)了，好事不怕晚，我想，他自然明白事理，會有個說法的。
? ? ? ? 歐陽若岫想了想說，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洛志偉他沉不住氣，對了，洛志偉說他想和你認(rèn)識一下。沙默說，沒必要吧。不知為什么，他突然有些排斥這個男人。歐陽若岫說，我覺得挺有必要。沙默吃了一驚，不知她是何意。歐陽若岫說，他也是個男人嘛，需要自尊。沙默這才恍然大悟，點頭稱是。歐陽若岫說，謝謝你。
? ? ? ? 確實，妻子求另一男人幫忙，可丈夫還沒有見過這個男人一面，似乎不合情理，而且，也頗有些可疑。沙默之所以同意，并不是出于對那個陌生男人的理解，而是完全出于對歐陽若岫的理解和同情，他不想讓她蒙受丈夫的猜疑，在中間受委屈。
? ? ? ? ?其實，沙默過慮了。洛志偉在這方面并沒有過多的猜疑。他想見沙默出于兩點考慮：一是出于面子，自己幫姚總辦成這件大事，卻連幫忙的人都沒見過，難免讓人笑話，至少要在姚總之前正面接觸沙默；其二，他覺得很有必要結(jié)識這位其貌不揚但能量不凡的人，或許對自己今后的發(fā)展有很大幫助，他覺得，自己之所以在公司不受重視，主要原因就在于沒有一個有力度的人支持，現(xiàn)在，這個人出現(xiàn)了，他沒有理由不靠前。還有更深的一點，這是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想法，那就是保護(hù)妻子，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輿論，當(dāng)然，也是保護(hù)自己。
? ? ? ? ?吃過飯，司機(jī)李響請示是否回市內(nèi)。沙默說，你送歐陽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來處理會后事宜。歐陽若岫說，那不好吧，昨晚我就沒在，我和家里也說好了今晚值一夜，不然說不過去。沙默說也好，那就讓孔力回去休息，明天也不用來了，留下焦嫣陪歐陽就可以了。
? ? ? ? 之后，沙默和歐陽若岫、焦嫣三個人又核對一遍紀(jì)念品，將所有物品整理好，準(zhǔn)備明天上午返回宣傳部。沙默看看沒有什么遺漏的事項，就回了房間沖個涼，隨后打開電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來到會務(wù)組門前，剛要敲門，又改變主意放下手臂。
? ? ? ? 這時，樓下服務(wù)臺傳來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
? ? ? ? “姐，你真漂亮！”女服務(wù)員說。
? ? ? ? “什么呀，都快老太婆了，還是你好，又年輕，又漂亮，尤其是氣質(zhì)好！”歐陽若岫說。
? ? ? ? 沙默走下樓梯，看那女孩，二十歲的樣子，個子高高，身材高挑端直，果然很美。
? ? ? ? “姐，你多大？”女孩似乎很愛說話。
? ? ? ? “你猜？”
? ? ? ? “唔……二十四五歲吧！”
? ? ? ? “小妹妹，我孩子都上學(xué)啦！”
? ? ? ? “真的呀，一點也看不出來呢？”女孩打量著和自己一般高的歐陽若岫，吐吐舌頭說。
? ? ? ? “咦，這里怎么看不見月亮呢？”歐陽若岫問。
? ? ? ? “下半夜才能看見，旁邊這座山峰遮住了……你好！”女孩側(cè)臉看見沙默，點頭微笑打招呼。
? ? ? ? “哦，沙老師，你怎么下來了？”歐陽若岫扭過臉問。
? ? ? ? “聽見你們說話，就下樓了，對了，理論處來錄像的裘副處長回去時有沒有給他紀(jì)念品？”沙默問。
? ? ? ? “沒有啊，當(dāng)時我還真想到這個問題了。你沒交代，也沒敢擅自做主！”
? ? ? ? “好吧，明天回去記著給他！哦，對了，怎么想起問月亮了？”沙默也朝窗外望了望，暮色深沉，確實不見月光。
? ? ? ? “這位姐想看月亮，可上半夜看不到的?！迸⒄f。
? ? ? ? “哦，那好辦，歐陽就下半夜爬起來看唄！”沙默調(diào)侃說。
? ? ? ? “那可不一樣，時過境遷，意境不同了?！睔W陽若岫似乎自言自語說，眼睛還是瞟著窗外。
? ? ? ? “怎么能看到呢？”沙默見她有些癡迷，便問服務(wù)員。
? ? ? ? “過到路對面不遠(yuǎn)就能看到了！”女孩指指門外對面一片幽暗低矮的小樹林說。
? ? ? ? “能看到嗎？”歐陽若岫有些興奮。
? ? ? ? “當(dāng)然能，有時候我們也跑過去看，就掛在山尖上，像一道彎眉，挺美的！一看姐就是文化人，懂得觀賞！”女孩一邊描述景致，一邊贊美歐陽若岫。
? ? ? ? “你要是喜歡，我去叫焦嫣陪你過去看看！”沙默說。
? ? ? ? “千萬別，”歐陽若岫急忙擺擺手，“她很疲乏，已經(jīng)休息了，我這也是興致所致，隨便說說，怎么好那樣呢！算了，回去睡覺吧！”
? ? ? ? “咦，這位叔，你們也是一起的，你就陪姐去看看唄！”女孩見歐陽若岫失望，大概美女之間惺惺相惜，便攛掇說。
? ? ? ? “這……”沙默看看歐陽若岫，有些為難。
? ? ? ? 歐陽若岫沒說話，倒是扭過臉去看門外。那身形和情狀告訴了沙默她的態(tài)度。
? ? ? ? “好吧，入得此山來，只看山，不見月，也是一種遺憾，走吧！”沙默無可奈何，只得如此說。
? ? ? ? 兩人出了賓館大門，身后傳來女孩掩口低笑聲。沙默想，估計這也是一個饒舌難纏的女孩，他忽然覺得，大凡美麗的女人都很難纏，或許，她們有資格矯情。
? ? ? ? 穿過寬闊的柏油路，是一片綠草覆蓋的緩坡，再往前便是一大片茂密的矮樹。沙默走在前面，草地柔軟如毯，踩在上面格外松軟舒坦。但歐陽若岫卻不輕松，她穿的是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有些吃力。她輕叫了一聲，沙默回頭，見她有些失衡，便回手拉她。歐陽若岫急忙抓住，走了幾步平穩(wěn)下來才松手。
? ? ? ? 來到矮樹叢邊沿，兩人一回身，不由得同時叫起來。
? ? ? ? 夜空深藍(lán)，彎月如鉤，倒懸于那座兀立的孤峰之上。綽約之中，仍可見一株松樹枝椏遒勁迎著月光抖擻，仿佛想用手臂觸摸彎月。
? ? ? ? “哇……‘不見鄉(xiāng)書傳雁足，惟見新月吐蛾眉’，太美了！”女人拍著手，隨口吟出王維的詩句。
? ? ? ? “不，歐陽，這不是一種嬌美，而是一種壯美，孤峰老巖，峭然卓立，松枝翹首，傲然絕壁，彎月如鉤，氣橫萬里，這是什么？這應(yīng)該是一種氣貫山岳的大美，一種橫亙宇宙的英雄氣概！”男人也動了豪氣，用低沉的聲音贊美。
? ? ? ? “好啊，說得好，用句詩！快呀！”女人興奮地扭臉注視男人，眸中泊著月的影子和某種期待。
? ? ? ?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男人想了想后朗聲吟誦。聲音在暮靄中留下一陣回音。
? ? ? ? “嗯，果然男性，”女人由衷贊嘆，之后沉默良久，又幽幽說，“有豪氣，有銳氣，也有霸氣……”語聲有些傷感。
? ? ? ? 她記得，古代一位著名的女詞人就曾滿懷深情地追憶一位更古的英雄，只有女人才能讀懂女人，她從詩中敏感嗅到女人女內(nèi)心深處的愛，這讓她羨慕。她在身邊一塊裸露的大石塊上坐下來，雙手托著下頜，凝望彎月出神。男人知她心事重，不知又想些什么。兀自踱了兩圈后，也蹲下來，不時望望月，間或看看人，也沒有說話。
? ? ? ? 山麓闃靜，萬籟俱寂。只有山風(fēng)在夜色中徐徐經(jīng)過，撩動女人衣裙和濃發(fā)微微翕動，風(fēng)掠過身后的矮樹叢，發(fā)出一片窸窣聲響，像夜的呼吸。
? ? ? ? “唉，多好啊，”許久，女人才輕嘆一聲，“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她扭臉問男人，但只是臉龐略微移動，姿勢依舊。
? ? ? ? “在這種情境之中，我覺得，什么都不想倒是更好?！蹦腥艘沧诓莸厣?，隨手揪了一把草葉灑向夜空，然后望著暮色說。
? ? ? ? “咦，怎么回事？我也是這樣想的，如果每天都能夠在這種月色中的夜里獨自坐一會兒，什么都不想，也應(yīng)該是一種幸福?！?/b>
? ? ? ? “是的，自然是人類最好的導(dǎo)師，月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沒說，我們還想什么說什么呢，理應(yīng)無思無言！”
? ? ? ? “萬念皆休……嗯，難怪古人常常退隱山林……”歐陽若岫若有所思。
? ? ? ? “其實，想開來，還真是這個道理，”沙默望著彎月說，“有時我還真想過，找一個幽靜的地方度過一生，思想空廓，意識純清，情緒恬淡……哦，我們來自自然，最終也要回歸自然，早一些融入自然不失為一種人生之道??！可是……”他輕嘆一聲。
? ? ? ?“這大概就是所說的放不下吧，事業(yè)、家庭、情感……我們都是普通人，誰又能免俗呢？”
? ? ? ?“你說的好，就是有所羈絆，關(guān)鍵就在于事業(yè)，尤其官場中人，如同樹葉卷入一個漩渦，身不由己，難以脫身，其實，我越來越覺得很累，思想上的累，心靈疲憊不堪，或許……或許當(dāng)官并不適合我！”
? ? ? ? “筆名為什么叫又月呢？”沉默片刻，歐陽若岫幽幽問。
? ? ? ? “哦，我喜歡月的純潔，也喜歡月的含蓄，它委婉地把光送進(jìn)黑夜，給那些夜行的生命照明，如果說，太陽是一個熱情如火的父親，那么，月亮就應(yīng)該是一位柔情似水的母親，人類需要這樣的父親，也離不開這樣的母親，它的撫摩能讓你安然入睡，甚至不想醒來……哦，即使醒來，也會渴望再一次撫摩和入眠?！?/b>
? ? ? ? 女人靜靜聽著，如同傾聽風(fēng)對草葉和矮樹的耳語，眼眸還是一動不動，凝視遠(yuǎn)處空中那枚彎月。
? ? ? ? 許久，女人喃喃說：“月亮應(yīng)該是圓的，那一半呢……我有些困了！”
? ? ? ? 男人起身敲敲自己的膝蓋說：“好吧，你回到月的撫摩中入眠，估計這枚月另一半也就屬于你了！”
? ? ? ? 女人嘆息一聲也起身，但哎呦一聲身體陡然頹倒，男人伸手?jǐn)堊∷?。女人重新坐在石塊上，敲了一會兒小腿，才抬頭迷惘地看看男人，男人主動伸出手。順著自己手臂的方向，男人看見一張美麗的臉龐被垂發(fā)遮掩，裸露的額頭、鼻子、嘴唇蒙上一層淺淺月色，在月色中更加明媚，也更加憂傷，如月一樣靜謐、清純、憂郁、神秘……
? ? ? ? 男人身體一顫，心底驀然涌起一股怪異的熱流。
? ? ? ? 女人站起來，男人牽著她的手，女人走一小步，男人還是牽著她的手，女人又邁出兩步，那只手還在男人的的掌中。女人停下腳步不再前行。她知道，自己無法掙脫，更知道，自己不想掙脫。
? ? ? ? “歐陽……”男人忽然輕聲呼喚，那聲音不是說出來的，是從心底流淌出來的，從夜里山麓飄來，微微顫抖，像溪水從山谷間跳躍著淙淙流出，也如山風(fēng)嗚咽而來，微微嘶啞。
? ? ? ? 女人在低沉呼喚中觳觫，顫栗的不是身體而是靈魂，她的靈魂仿佛被什么東西拽扯了一下，微微疼痛。她沒有收回自己的手，而是徐徐扭過臉去看那彎上弦月，把一個美麗如月的側(cè)影丟給了暮靄，也丟給了男人。
? ? ? ? 他們以這個姿勢佇立良久，在草地上，在暮色中，在月光下，如一座組合石雕。
? ? ? ? 一陣山風(fēng)吹來，呼呼而過。雕像終于被風(fēng)吹得凌亂，但沒有分離，由于那兩條手臂的連接很快合為一體，瞬間成為一種新的結(jié)構(gòu)和造型，像一團(tuán)裊裊煙霧變幻了形態(tài)，也像那座彎月下的峰巒，緊致兀立在蓮花山麓的夏夜。
? ? ? ? 月色倏然黯淡。
（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