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寧遠21歲女孩李某某9月4日在峨眉山景區(qū)金頂跳崖身亡，隨著跳崖視頻和她留下的遺書被大量轉載，至此“關注抑郁癥群體”成為當下熱門話題。一時間，很多朋友在朋友圈奔相告急，大聲呼吁，希望家人和朋友可以遠離抑郁癥這種可怕的疾病。
1. 從圍觀說起
視頻中，在李某某準備跳崖的前幾秒，很多游客在嘰嘰喳喳焦急地勸著：“過來，過來，快回來！”，“來來來，快回來啦！”，“聽聽我們的話，好不好！......”圍觀的勸慰聲中充斥著恐懼，是自身對死亡的深深的恐懼，而我卻看到了極美的畫面：“這種極致的凄美想必在逝者腦海中已經無數(shù)次地演練過，能在云煙縹緲的峨眉山頂，輕輕一躍，就能結束心中的痛苦和絕望，這是多么完美的一幕??！相比鋼筋水泥，污濁的河水，至少浩渺的深淵是純潔的。迷霧中或多或少還有一絲神秘，宛如仙境，也許能像小龍女跳崖那樣，在洞底奇跡般地活過來，進入人生的另一段神奇之旅?；厝?？哪還有回頭路？”
這是我真實的感受，雖然不能代表逝者的想法，但是在過往與抑郁癥抗爭的12年中，以及這兩年咨詢的超過50位抑郁癥患者的經歷中，我想我的個人感受能代表她部分真實的聲音?？赡芎芏嗳藭形疫@種想法，覺得我沒有憐憫惻隱之心，不懂得尊重生命，不理解他人的痛苦，甚至玷污了心理咨詢這個行業(yè)。如此云云，不足為奇，這個解讀咱們暫時先擱置一下，請聽完我如下的闡述，再做評論也不遲。
2. 什么是抑郁癥
“跳崖事件”過后的恐慌心悸之余，我們來好好聊聊“如何與抑郁癥患者相處”這個嚴肅的話題。只有大眾對抑郁癥有了更深的理解，才能減少以內心的善良之名，而真正起到脅迫抑郁癥患者走上絕望懸崖的悲劇再次發(fā)生。
抑郁癥有哪些癥狀？癥狀如何產生？如何消除癥狀？只有弄清楚了這些問題，才能讓社會真正地跨出從關注到幫助抑郁癥群體的第一步。
這些年我總結出抑郁癥的典型癥狀為如下12個字（和心理學對抑郁癥的診斷標準稍微不同，主要是方便大家更好地理解抑郁癥）：情緒低落；與世隔絕；自殺傾向。
和普通的“情緒低落”程度不同，抑郁癥臨床表現(xiàn)為顯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情緒的消沉可以從悶悶不樂到悲痛欲絕，悲觀厭世，每次發(fā)作持續(xù)至少2周以上、長者甚至多達數(shù)月或數(shù)年。
情緒的持續(xù)低落，會讓抑郁癥患者感受無助，絕望，內疚并自責。隨著內心沖突的加劇，他們會停止參加從前的日?；顒?，比如說工作和學習，發(fā)朋友圈甚至陪家人聊天。最終他們會選擇離群索居，與世隔絕，這是他們對抗外部世界本能的防御方式。與世隔絕可以阻斷外界的刺激以及由此產生的傷痛，但卻越發(fā)將自己推向了絕望的深淵。
自殺是一種防御方式，或許可以稱之為終極防御。這種防御最快捷，最有效，也最徹底，只不過通過這種解脫方式，會把患者的痛苦轉移給其他人。
3. 抑郁癥狀如何產生
上圖是典型的抑郁癥患者的肢體表現(xiàn)。大家能聯(lián)想到什么？是不是像一個嬰兒？心理學上有一個專業(yè)的詞匯叫做退行。
退行是弗洛伊德提出的心理防御機制，是指人們在受到挫折或面臨焦慮、應激等狀態(tài)時，放棄已經學到的比較成熟的適應技巧或方式，而退行到使用早期生活階段的某種行為方式，來降低自己的焦慮。
弗洛伊德舉了一些例子：有一個兒童，本來已經學會了自行大小便，但是突然開始尿床。為此，其母煩惱異常。經過仔細分析，才了解到這家最近添了一個嬰兒，母親把全部精力放到這個小弟弟身上。成人也常有退行現(xiàn)象。例如男性的抽煙，通過對溫暖細膩的云煙吞吐，來獲得嬰兒期吸吮媽媽乳頭時的安全感，以此來緩解現(xiàn)實的焦慮。此外通過暴飲暴食來緩解內心的焦慮也是典型的口欲期退行的表現(xiàn)。
因為劇烈的內心沖突，抑郁癥患者把自己退行到類似嬰兒的狀態(tài)，現(xiàn)在大家明白了這只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和保護。如果真想幫助他們，首先得以患者的真實感受為中心，他們的感受是真實的。反之如果，僅僅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去鼓勵病人要堅強，多與人交流，不為自己著想，也要想想家人......如此這樣去開導他們，無異于揠苗助長，對患者起不到任何幫助作用。出現(xiàn)退行，其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家對這種退行不理解，采取正面鼓勵或者指責的態(tài)度去“幫助”他們，這樣只會加劇患者的內疚和自責。
退行在心理醫(yī)生看來正是治療的契機。既然患者退行到了嬰兒的狀態(tài)，那么真正有用的對待方式就是把他們當成嬰兒來看。當然啦，并不是指給他們喂養(yǎng)牛奶，而是在精神層面，全然地接納他們的這些癥狀表現(xiàn)。這是治療的第一步。
4. 如何消除抑郁癥狀
接下來，便是治療抑郁癥最困難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抑郁癥發(fā)作，除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現(xiàn)實的壓力或者刺激之外，患者往往存在一些抑郁癥易感的人格障礙，比如說過度敏感，過度自卑，過高的自我期望，過度地自我關注，缺乏攻擊性，等等。這些人格特質才是抑郁癥發(fā)作的根源。所以在心理治療中，消除抑郁癥狀并不太難，往往3-5次精神分析就能解決，但是難的是改變孕育抑郁癥的這些溫床--人格特質的轉變（需要20-30次后續(xù)分析）。
以上的人格特質并不是天生的（抑郁癥患者能體會到一定程度的無辜感），這些人格特質是父母培養(yǎng)出來的。這里先說明，我并沒有攻擊和指責父母的意思，我相信每個父母都是愛自己孩子的，只是愛的方式出了問題。中國文化中，“棍棒底下出孝子”想必大家并不陌生吧，這里我做個衍生，“棍棒”可以象征父母對孩子所有嚴格的要求，苛責，期望；而“孝子”可以理解為孩子將來對自己的孝順，自我定位，世俗成就。這樣衍生之后，我就可以把這句話改成“棍棒底下出抑郁癥”。
每個嬰兒來到這個世界，都仿佛耳濡目染了造物主全能的力量，天生攜帶了全能感（也可以理解為自戀）的“錯覺”和需要。在三歲之前，媽媽恰當?shù)恼疹?，會很好地滿足嬰兒全能感的需要。如果回應不及時，嬰兒的全能感會受到傷害，他們會表現(xiàn)出來“自戀暴怒”，如果傷害進一步加深，比如說媽媽本身有精神問題，無法回應嬰兒的自戀需求（比如說對奶水，溫度，干爽的衣物，媽媽贊許的眼光，肢體接觸，無條件地回應等等）或者出于現(xiàn)實原因，得將孩子寄養(yǎng)在某個地方，一段時間完全隔離開，嬰兒的自戀暴怒會漸漸消退，轉而變得沒有憤怒的情緒，甚至出現(xiàn)木僵。
如果媽媽在嬰兒未絕望之前出現(xiàn)，并與嬰兒互動，孩子會健康地發(fā)展，而一旦嬰兒充分在絕望中浸染，這種傷害就變成不可逆的，由于和媽媽關系的“破裂”，他們只能把全能自戀投注在自己身上，在人格層面會表現(xiàn)出日后缺乏安全感，很難與他人建立親密關系，寧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圍環(huán)境沒有太多的興趣等等。
3歲之后，孩子在適當?shù)拇煺壑行纬闪俗约旱暮透改傅倪吔?，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并不是無所不能的。這個時候并不代表孩子的全能感需要（抑或自戀）會消失，而是他們巧妙地將全能感投注在了父母身上。父母如果能較好地扮演這一角色，孩子的人格會健康發(fā)展，如果父母過于嚴苛，責罵，毆打孩子，或者為了控制孩子，不去理會他們的內心需求，孩子的全能感也會極大地受到傷害。至此，孩子會將在父母身上投注失敗的全能感（或自戀）轉投到自己身上，變得極為敏感，極端自大，同時又極端自卑，對外界事物缺乏興趣，過度關注自己上來。
與此同時，因為父母施行的“棍棒”教育，會極度地打壓孩子的攻擊性，這是抑郁癥發(fā)作的又一重要原因。弗洛伊德提出人都有攻擊的本能，這種本能一方面具有生物學意義，攻擊是個體立足于環(huán)境的根本：物質，配偶，都需要攻擊來獲取和保護；另外一方面攻擊和人的另一本能--性本能，又是結合得如此緊密。缺乏攻擊的性，抑郁癥患者也會疏離，其他事情，更會讓抑郁癥患者覺得毫無價值和意義。沒有一定程度的“攻擊-性”的喚起，意義是沒有意義的。聽到這句話，讓人感覺人性好悲涼，但是人性不過如此。
“棍棒”下的孝順來自對父母“淫威”的逼迫。父母得意之余，殊不知自己已經成功地“摧毀”了孩子的攻擊性。對外孩子會變現(xiàn)出乖巧，聽話，文明，不與人發(fā)生沖突，甚至會被人貼上“好人”標簽的人格特質。但是在未來四面楚歌，充滿競爭，壓力的環(huán)境之下，這些人由于“缺乏”攻擊性，很難將內心的沖突和負面情緒釋放出來，隨著壓力的日積月累，隨著“棍棒”背后的期待的咄咄逼人，抑郁癥便自然而然地悄然發(fā)生了。
所以，消除抑郁癥狀的關鍵：在于解釋和修通患者的自戀和攻擊性需求，讓這些原始的能量順暢地流通起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抑郁癥提供了修復來訪者的契機，因為此時患者表現(xiàn)出很強的攻擊性（自責，內疚是對內攻擊的代表，自殺則是對自己最極端的攻擊。）心理醫(yī)生如果能成功的將這股對內的攻擊轉向外界，抑郁癥至少能恢復一半。
5. 如何與抑郁癥患者相處
如果能理解以上的內容，即抑郁癥如何產生，抑郁癥癥狀的真實訴求，如何消除抑郁癥狀，再來聊如何與抑郁癥患者相處就容易很多了。
在這里我想把抑郁癥患者的家人和戀人分開，因為這兩個群體對抑郁癥的理解，操作方式以及對抑郁癥患者的幫助程度都有很大的區(qū)別：
作為家人，通常對抑郁癥患者的體會是糟糕居多。因為含辛茹苦地將患者撫養(yǎng)大，父母本身就存在一種優(yōu)越感和成就感，而抑郁癥對父母而言是一次極大的打擊，他們不愿承認子女的患病是自己的過錯，甚至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愛。孩子為什么患病，肯定是他們自己或者別人的問題。
而作為戀人，感受通常沒有那么糟糕，他們往往能體會到抑郁癥患者對自己有一些強烈的吸引力，比如說在戀人抑郁癥發(fā)作之前，可能會對自己有細致入微的體貼和理解；或者會被他們曾經夸大的人格特質，才華抑或對人性的見解及悲憫所吸引。戀人唯一擔心的是失去，畢竟抑郁癥患者有自殺傾向，而且很多患者最后為了不拖累另一半，會主動選擇分手。
所以綜上所述，給家人的建議是：考慮到年齡，已近固化的世界觀，價值觀，以及現(xiàn)實的局限，要重新按照孩子的期望再養(yǎng)育一次，是不可能的。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無條件地去接納孩子的抑郁癥，給他們一個安全的環(huán)境，等待他們自愈，同時如果有經濟條件，建議給孩子找一位心理醫(yī)生，而不僅僅是精神科醫(yī)生。雖然藥物能一定程度的緩解患者的軀體化癥狀，但是他們的人格特質，認識以及情緒反應并不會因此而得到改善。心病終須心藥醫(yī)，抑郁癥通過心理咨詢，能恢復的概率在80%以上。
對于戀人：考慮到這個群體的領悟能力相對較強，而且不愿意輕易結束這段戀愛關系。你們能部分地代替心理醫(yī)生的工作，一方面，你們是戀人關系，另外一方面，你們又會同時扮演對方理想父母的角色。戀人的關系，你們可以是平等的，“治療關系中”，把他們當成孩子看待就對了。
6. 結 束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如果不深入抑郁癥患者的苦楚，我們對待他們就會陷入無知。往往會把自己的恐懼，憤怒投注到他們身上，看起來是菩薩心，可卻好心辦了壞事，最終起到火上澆油，讓病人陷入更絕望的內疚和自責當中。
回到“跳崖”事件，可以這樣講，在一定程度上，正是觀眾無知的圍觀，恐懼且空洞的言辭成了“跳躍”最后的助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