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創(chuàng)作人物篇第三十期:偏愛。
車子在高速上疾馳,徐阿瀛還有些懵懵懂懂,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答應了周正陽,跟他一起回家過年。
她偷偷地打量著他那張好看的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這般待人真誠且溫和的少年是怎么看上自己這只丑陋自卑的癩蛤蟆的呢?
徐阿瀛不敢問,也害怕問,她把臉轉(zhuǎn)向車外,灰蒙的天空下著綿綿細雨,淅淅瀝瀝地敲打在車窗上。
她想,自己大概像是在做一場夢了。
徐阿瀛是個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自出生起,她便不會說話,且雙耳失聰。
徐七奶在垃圾桶撿到她的時候,她早已奄奄一息,身上的臍帶都還沒有剪,黑漆漆的大螞蟻爬滿了身,肌膚都被咬破了皮,血跡淋淋。
十三歲的夏天,悶熱而躁動。徐七奶勞作中突發(fā)心梗,悄無聲息地走了。
同年,徐阿瀛被趕出了村。
孤零零的徐阿瀛沒了徐七奶,也沒了家,猶如大海中的一葉扁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飄零,上了鐵皮火車,任由它轟隆隆地載著自己去了西北荒漠,那兒的風沙很大,很貧瘠,一如那時自己的心境,荒涼而絕望。
……… …… ……
服務區(qū),周正陽說上廁所,回來的時候手里提著一大包零食飲料。
徐阿瀛驚訝之余,忙打手勢問他:“怎么買這么多?”
周正陽一臉溫柔地笑,打手勢:“離家還有些路程,怕你無聊?!?/p>
她搖搖頭,回他:“不要緊的,我很好。”
周正陽收起表情,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可你看上去很不安,阿瀛,你在擔心什么呢,害怕我的家人不喜歡你嗎?”
徐阿瀛凝滯,手指下意識地攥緊。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徐阿瀛很苦惱,月前周正陽提出想帶她一起回家過年的時候,她猶豫了許久,哪怕是現(xiàn)在,她依然是忐忑不安。
周正陽出生自書香門第,家風家訓優(yōu)良,他那么好,與自己是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她害怕自己的卑陋不堪會給他帶來很多麻煩。
見徐阿瀛擰著眉,又開始跟自己較勁,周正陽刮了刮她鼻子,溫柔地笑:“如果他們不接受你,你就把我拐跑吧,天涯海角,千山萬水,我都是要跟你在一起的?!?/p>
…… …… ……
周正陽的命,永遠都是屬于徐阿瀛的。
西北荒漠沙漠化,沙塵天氣越來越嚴重,可人類從來沒有妥協(xié)放棄,堅信綠色奇跡重塑大漠。
徐阿瀛自詡為第四代防沙治沙人,可干爸不同意,老是嘮嘮叨叨大半天,女孩子家家的,不應該把青春年華留在大漠里。
徐阿瀛很聽話,可徐阿瀛也很執(zhí)拗。
封沙育林,人工種草,固沙沙障,樁樁件件,樣樣不落下。
大漠生活條件尤為困苦,缺水,住沙窩,吃開水泡饃,風一起,黃沙漫天,水里,饃里,嘴里,鼻孔里都是沙。
徐阿瀛從未抱怨過一句。
干爸既生氣,又心疼,卻也奈何不得她。
周正陽是跟著旅游團來到大漠里的,他們被分成好幾組,體驗植樹造林,防沙治沙。
剛畢業(yè)沒多久的大學生,還沒褪去少年心性,周正陽脫離了團隊,獨自走向了大漠深處,美其名曰探險。
他迷了方向,失溫脫水,暈倒在沙漠里,一群禿鷲環(huán)伺其四周。
徐阿瀛帶上救援裝備,憑借敏銳的嗅覺和驚人的方向感找到了他,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漠。
…… …… ……
車停在一棟復古別墅。
周家一大家子早已整整齊齊地候在門口。
徐阿瀛剛下車,周老太太便迎了上來,熟稔地比劃著手語:“可算盼你來了,阿瀛,一路辛苦了?!?/p>
她拉著徐阿瀛的手,瞧見上面老繭密布,皮膚黝黑干裂,不似少年人的手,眼睛不由泛起淚光:“苦了你了,孩子??爝M屋,陪阿奶好好說說話?!?/p>
徐阿瀛不知所措,任由周老太太拉著進了屋。
周正陽驚訝之余,忙搭著哥哥的肩膀問怎么回事?
哥哥一把甩開他,揪起他的耳朵說:“月前你說要帶阿瀛回家,你阿奶啊,開心得不得了,即刻就請了手語老師來家里上課,全家不論老幼齊上陣,阿奶每天都布置了功課,完不成還不許吃飯睡覺,那段日子呦。”
周爸周媽在一旁搭腔:“現(xiàn)在咱家?guī)孜活I導的專業(yè)水準都可以開班授課了。”
弟弟妹妹:“我們不管,二哥哥不賠償我們,我們就找瀛姐姐打小報告去?!?/p>
周正陽鄭重其事地道謝:“你們辛苦了?!?/p>
“這小兔崽子竟然會感謝人了?”周老爺子笑罵了幾句,說,“阿瀛是個好孩子,總之我就一句話,好好待人家?!?/p>
…… …… ……
大年除夕,吃了團圓飯,就是看春晚。
徐阿瀛已經(jīng)好久沒有體會到“家”這份熱鬧,她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周家人一直很照顧她的情緒。
周老爺子古稀之年,舉手投足仍盡顯儒雅,他贊嘆治沙人的毅力,感謝徐阿瀛和干爸的付出,大漠沒了他們,風沙侵蝕只會越來越嚴重。他們是在與大自然抗爭,吃苦耐勞的精神,一代傳承一代,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在沙漠里,是很了不起的人。
弟弟妹妹拉著徐阿瀛在院子里放煙花,周正陽被哥哥拉到一旁,手里被塞了一份資料:“我已經(jīng)預約好了,過幾天帶阿瀛去醫(yī)院評估看看,現(xiàn)在人工耳蝸植入技術很成熟,你嫂子說了,費用方面不是問題,讓她好好檢查?!?/p>
周正陽欺身貼了上去,感動得稀里嘩啦:“謝謝哥!”
哥哥一把推開:“這是你嫂子的心意,好好跟阿瀛說,不要讓她感到有心理負擔?!?/p>
干爸來了視頻電話,他正在整理耐旱樹苗,聊了一會,最后說再見的時候,視頻里的他比劃著僵硬的手勢,皺巴巴的眉眼笑得開懷:“阿瀛要好好的,干爸就很開心,所以阿瀛你要幸福啊?!?/p>
幸福?
突如其來的兩字讓徐阿瀛感到無比的陌生。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
被親生父母拋棄,被村人轟趕,她這樣的煞星,真的與旁人一樣,可以奢望著幸福嗎?
煙花此時“轟”地一下,騰空而起,在夜空中綻放,它的美轉(zhuǎn)瞬即逝,下一秒,喧囂的夜空回歸了沉寂。
周正陽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靜靜地站在她的身邊,陪著她,望著她,等著她。
耐心十足。
徐阿瀛想到了什么,又好像放下了什么,低眉,抿嘴淺笑,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周正陽的手。
緊緊地,十指交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