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是石頭磨成的,被無數(shù)雙布鞋底子踏得中間微微凹下去,滑滑的,像一塊溫潤的舊玉。腳步一落在上面,人便不由自主地輕了,慢了。仿佛跨過這道線,外面那個鬧嚷嚷、熱騰騰的世界,便被一層看不見的、清冽的膜隔開了??諝庖幌伦屿o下來,那是一種有厚度的靜,沉甸甸地,又像水一般柔和地包裹著你。靜得能聽見自己血脈里那潺潺的、極微小的流動聲。耳朵先是空空的,有些發(fā)慌;稍一定神,卻發(fā)覺這靜里并非全無聲音。風(fēng)在遠(yuǎn)處的檐角與古柏的針葉間,作極幽微的穿行,嗚嗚的,似有若無,像是大地沉沉的呼吸。忽而,一聲清越的鳥啼,不知從哪一重殿宇的脊背上跌下來,脆生生地,將這寂靜的幕布劃開一道口子,隨即又飛快地彌合,靜得更深了。
陽光此刻是側(cè)著身子進(jìn)來的,斜斜的,長長的一束束,從高而狹的廊窗透入。光束里,有無數(shù)的微塵在浮游,亮晶晶的,密密的,緩緩地打著旋兒。它們那般活潑,那般紛繁,無休無止地升騰、舞蹈,仿佛自身便是生命;然而落在幽暗的、泛著涼氣的石板地上,卻又了無痕跡,一點兒聲息也沒有。這光與塵的游戲,看了叫人有些出神。一個念頭沒有來由地浮上來:這殿堂里幾百年的光陰,怕也是這樣,在明明滅滅的香火與日影里,悄無聲息地浮游過去,熱鬧是它們的,而最終留下的,只是地上這一片亙古的、啞默的幽涼。
轉(zhuǎn)進(jìn)一條更僻靜的側(cè)廊。廊子極深,一眼望不到頭,兩側(cè)是未經(jīng)粉飾的、粗礪的石墻。墻根處,茸茸地長著一層青苔,那綠是沉郁的,飽含著水汽,像能把人的目光都吸潤進(jìn)去??諝饫镲h著一股復(fù)雜的、陳年的氣味,是木頭被歲月浸透后的微朽,是香燭余燼的冷馨,還隱約混合著一種干凈的、近乎苦味的草藥氣。這氣味,吸到肺里,涼絲絲的,能一直沉到心底去。
就在這長廊的盡頭,靠著一扇緊閉的、顏色剝落的木門,坐著一位老修士。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色棉袍,身形瘦小,幾乎要嵌進(jìn)那一片濃重的陰影里。他垂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尊入定的、風(fēng)干了心事的塑像。他面前的石地上,放著一只粗陶的碗,碗里是空的,干凈的;旁邊是一本攤開的、邊角卷起的厚書,紙頁黃得像秋葉。他就那么坐著,仿佛與身后的石墻,腳下的青苔,融為了一體。時間在這里,仿佛失了效。他是剛剛坐下,還是已這樣坐了幾百年?
忽然,一陣風(fēng)從廊子那頭灌進(jìn)來,帶著庭院里泥土和草木蘇醒的潮潤氣息,將他面前書頁的一角吹得掀動起來,嘩啦一聲輕響,在這絕對寂靜的所在,竟有驚心動魄之感。他這才仿佛從洪荒的夢里被喚醒,極慢、極慢地抬起枯枝般的手,將那一頁撫平,指尖在那些模糊的字跡上,輕輕地、無意識地摩挲過去。那動作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與蒼涼。然后,一切又復(fù)歸靜止。只有那風(fēng)聲,成了長廊里唯一的、寂寞的過客。
我忽然覺得,他守著的,或許并非那扇門,也非那本書。他守著的,是這條長廊,是這長廊里無始無終的光陰。他是這寂靜的看門人,是這悠長“剎那”的刻度。我們這些偶然闖入的過客,帶來一身的熱氣與雜念,驚擾了這一廊的舊夢,終究是要退出去的。而他,和這院中的石,廊下的苔,梁間的塵一樣,是要永遠(yuǎn)與這寂靜為伴的。
退出來時,日頭已微微西斜。那巨大的鐘聲又響了,“當(dāng)——”的一聲,穩(wěn)穩(wěn)地,緩緩地,從身后漫過來,漫過我的頭頂,向山下的塵世流去。這回聲在山谷間縈繞,許久不散,聽在耳里,卻與來時不同了。來時覺得它空靈,此刻卻品出一絲沉實;來時覺得它遼遠(yuǎn),此刻卻感到一種貼近肌膚的溫存。它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別。我沒有回頭,只覺那鐘聲的余韻,沉甸甸地落進(jìn)了心里,也成了一種寂靜。這寂靜,大約是可以帶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