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我的朋友算兒，平日看起來是一個沉默寡言不擅社交之人，可每逢與人算賬時，他就表現(xiàn)岀超乎異常的活躍勁來：揚起嘴角，眉毛一攢，露出一絲蔑視的微笑，一雙眼睛骨碌碌地注視著對方，好像在說，你什么也瞞不過我，我不會讓你占到任何便宜的……如果面前有一把算盤，他細長的手指把珠子撥得劈劈啪啪地響，好像射擊前扣動扳機的演習(xí)，讓你怯而退陣；如果沒有算盤，他便把手指當成算盤，十根手指靈活而又敏捷地比劃著，報出一個又一個令人難忘的數(shù)字，足以顯示他高超的心算技術(shù)。

這樣說吧，我們八九歲時，還是一個懵里懵懂的孩子，可算兒從十一歲開始，就拎著籃子上菜場買菜，開始他的算賬生涯了。他的掂斤播兩，錙銖必較的水平，連我家隔壁人稱快嘴阿翠嫂也自愧不如。一次阿翠嫂專門考察算兒的買菜水平，回來對我媽說，噯呦呦，王家的算兒我服了，買菜的門檻，我算精了，可這小子門檻比我還精。人家買四株冬筍一元三毛一斤，可他呢，買一株冬筍只有一元一斤。別看這小小的三毛錢，這在八十年代可謂是一筆不小的零錢。

阿彌陀佛，真是鬼精靈一個，住在對戶的三婆婆低聲說，除了買菜外，聽說他們王家姑娘買化妝品，甚至買胸罩內(nèi)褲什么的，都叫他上百貨公司去采購，看來王家大戶又出了一個精明的做生意人了。

為了證實此事，我曾經(jīng)問算兒，你姐姐妹妹的內(nèi)褲也是你買嗎？他翻著眼皮說，去他媽的，別聽老太婆們胡扯，她說三婆婆媳婦的兒子是我生的相信嗎？

他的回答超出同齡人的成熟和圓滑。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坐在我面前的算兒，是一個前額微禿，蓄著八字胡須的普普通通中年男人，他并未如人們所想象的那樣發(fā)達起來，做了一個成功的商人，而是和白果巷大多數(shù)人一樣，過著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這次白果巷最長壽的胡大伯過百歲生日，當銀行經(jīng)理的小兒子阿昆，在狀元樓酒店包了整整十五桌，邀請當?shù)赜蓄^有臉的人參加，算兒當然作為白果巷的代表屬于貴賓邀請之列。在熱鬧的酒宴上，我只見他敬過三次酒，一次敬老壽星，一次敬銀行經(jīng)理，一次敬大家，其余的時間埋頭喝酒，夾著喜歡吃的菜往嘴里送，仿佛喜慶的氣氛與他無關(guān)，一切置之度外，神態(tài)顯得懶洋洋的，臨到結(jié)束時，他習(xí)慣地問服務(wù)員拿菜單看，眼睛里方顯出有點生氣的樣子，他眉毛一攢，指了指菜單上咸菜黃魚那一欄，用嘲笑的口吻說，這條黃魚如有二斤重，我王字寫在腳底，還有那盆魚頭價格搞錯了吧，應(yīng)該多算了十五元二毛錢。不過銀行經(jīng)理不缺錢，不會計較的……

說完，他依舊夾緊領(lǐng)子剛走出餐廳，就被銀行經(jīng)理攔住了，哎呦，我的親哥哥走得這么快干嗎？上樓去茶室喝一杯茶吧。

下午我還有事哩。

有個人想見你。

現(xiàn)在想見我的人太多了。

算兒不屑地說。

這個人不一樣。

說著他附在算兒耳邊私語了幾句。

不見，只聽算兒斷然回絕道，家傳的寶玉怎能輕易轉(zhuǎn)讓他人！

說完夾緊領(lǐng)子，走出暖烘烘的餐廳，留下一個細長的影子。

這只鐵殼螺絲，油鹽不進。

阿昆無奈地嘆口氣。

這時，我從餐廳走出來，再也擋不住銀行經(jīng)理客氣的笑容，說起來都是白果巷從小相處的伙伴，難得一起喝茶，可我也知道他有事求我，知道我與算兒及買玉人的關(guān)系，叫我去當說客是不二的人選。

二

算兒家祖?zhèn)饔袑氂瘢缫巡皇枪_的秘密了，尤其在去年清河鎮(zhèn)召開的全市企業(yè)家聯(lián)誼會上，他妹妹胸佩那塊玉墜，出席閉幕式晚宴后的舞會，更是引起了轟動。算兒的妹妹名叫瑛瑛，是我初戀的女朋友，自從我在深圳破產(chǎn)后回到云城，她毅然決然地與我斷絕了戀愛關(guān)系。我知道這是她哥哥的決定，她一向?qū)λ绺缡茄月犛嫃牡摹Ｒ苍S算兒某一天深夜起床，悄悄地拿起祖?zhèn)鞯睦鲜剿惚P，用細長的手指撥弄著褐紅色的珠子，算來算去覺得妹妹這個對象錢途無望，不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幸福，還是及早解纜放船吧。因此，有幾次上門去找她的妹妹，都被他客氣地勸退了。

龍蝦，他突然叫起我小時候的綽號，臉帶古怪的神色微笑說，你是我的好哥們，僅此而已。言下之意，我是永遠當不了他的妹夫了。

這時，樓上傳來她妹妹的彈琴聲，是《琵琶行》的曲調(diào)，我記得白香山起首的詩句“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瑛瑛彈得其聲凄迷，音韻烏咽，但最后聲調(diào)鏗鏘，高亢，有一種從纏綿中解脫出來的決心……

常言道，鑼鼓聽音，說話聽聲，我似乎從樂曲中聽出了弦外之音，那是算盤珠的聲音，覺得此生娶這個女人沒戲了。

現(xiàn)在這位銀行經(jīng)理叫我去當說客，我頗覺為難，但一想到新開張的公司要貸款，便勉強答應(yīng)下來。

算兒是我穿開襠褲的朋友，從五歲上幼兒園時起就相識了。他家住在東邊，我家住在西邊，中間隔了一條小河，根據(jù)算兒計算跑得快的話，撒一泡尿功夫就過小橋到他家了。在白果巷，王家是名門望族，上代的太爺在乾隆爺時當過禮部侍郎，拿今天的官職來說相當于外交部的負責人。據(jù)說，那年太爺衣錦歸鄉(xiāng)，前呼后擁，浩浩蕩蕩，何等風光。他祭拜了祖先，捐款重新修繕了附近的德慧寺，還在大殿前親手栽了二株白果樹。這白果樹一雌一雄，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長成十米多高，屈曲盤旋，橫斜逸出，搖曳生姿，尤其到了秋天，清香四溢，碩果累累，真乃是清河鎮(zhèn)的一大奇景。因此，每逢王家有重要的客人來臨，總是陪著客人來德慧寺，那時還沒樹枝兒高的算兒，便會指著銀杏樹尖聲叫道，這是我太爺種的！

算兒家的房子挺大，四面圍著高墻，過去門口還有一對石獅子，早在解放前夕被債主砸了。有句老話說得好，富不過三代，其實在算兒爺爺輩起家道就衰落了。他爺爺?shù)母赣H原來是鹽商，在江浙一帶很有名氣，最興旺的時候，販鹽的船只多達上百艘?？上г跔敔斒鄽q那年，家景已每況愈下，戰(zhàn)爭，災(zāi)害以及吸鴉片和賭博，王家的財產(chǎn)只剩下二百畝地和白果巷的那幢古宅了。解放后土地歸公，古宅三分之二做了街道幼兒園，只剩下一個院子和五間屋子供算兒十幾口人居住。如今他的爸媽早已過世，兩個姐姐和三個哥哥，有的在海外，有的在外地工作，只剩下算兒和她未出嫁的妹妹住在那里，不知什么緣故，算兒四十二歲了，還未娶到媳婦，而他的妹妹，自從與我分手后，還沒聽說過她找到意中人。

為此我問過那位銀行經(jīng)理，他搔了搔頭皮閃爍其詞說，也許人算不如天算吧，諸葛亮再聰明也挽不回蜀國的敗局，不過他家有一塊祖?zhèn)鞯膶氂瘢傆酗@靈的那一天，這家伙正在韜光養(yǎng)晦，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吧！

三

現(xiàn)在說說算兒家祖?zhèn)鞯膶氂?，一件是鑄金的福祿壽翡翠三彩手鐲，據(jù)說放在清水里會顯出紅綠黃等色彩，十分珍貴。相傳這只手鐲乾隆爺?shù)膼坼沐鬟^，后來傳到道光那代被一位太監(jiān)帶出宮外，流入民間。二是掛件，全稱翡翠三多紋墜，碧綠亮麗，呈橢圓形，盤曲的枝蔓上有顆石榴，桃實上還精雕著一只呼之欲出的蝙蝠，此乃多子，多福，多壽的寓意。最妙的是玉雕間縷口有一根金絲，系著淺粉色的碧璽和小珍珠，紅綠相襯，嬌艷引人。

話說當年八國聯(lián)軍侵入京都，燒殺掠奪，無惡不作。他們從故宮搶去的寶物，大部分運往國外，也有一部分以高價兌現(xiàn)。這兩件寶物就是算兒的祖宗從高鼻子綠眼睛的一位洋買辦手里轉(zhuǎn)買過來。據(jù)說價格不菲，大概上萬兩白銀吧。后來慈禧太后逃難回京后，曾下過一道懿旨，凡流入民間的皇宮珍寶，一律歸還，如發(fā)現(xiàn)私藏殺無赦。算兒的祖宗嚇破膽兒，趕緊將那件香妃的手鐲上交衙門，另一件則從外地帶回家鄉(xiāng)，偷偷地秘藏在白果巷的老宅里。

據(jù)阿昆說，他爺爺在民國初曾當過區(qū)長，與算兒的爺爺是莫逆之交。在中秋節(jié)的一天下午，應(yīng)邀去王府喝茶。算兒的爺爺寓所名曰養(yǎng)心齋，由書法大家吳昌碩題寫，四面翠竹圍繞，十分幽靜。兩人相談甚歡，說到興酣時，只見算兒爺爺揭開墻上任伯年的國畫，按了一下機關(guān)，門簾自動開啟，捧出一只紫檀匣子，匣內(nèi)的那件翡翠掛墜猶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光艷照人，用手一觸摸，細膩似嬰兒肌膚，溫潤如琮琮清泉一般，真不愧為皇家的古玩，端得不凡，讓阿昆的爺爺看得傻眼了，直言，好好珍藏，傳給子孫萬代，子孫萬代……

這件寶物很少讓外人過目，尤其解放后，當有人向王家打聽玉件的下落時，當教師的父親不大會撒謊，臉紅支吾道，早就不在了。倘若算兒在場，回答得干脆利落，什翡翠玉件，早就被爺爺賣給江西人了，否則舊社會鬧災(zāi)荒，全家人早就被餓死了。為此，算兒還在班上做過憶苦思甜，聲淚俱下地敘述那年下鄉(xiāng)發(fā)大水，稻田顆粒無收，爹媽靠野菜充饑的景況。

盡管哭窮，放了多少煙幕彈，到了公元一九六六年，王家還是成了眾矢所的。據(jù)說清河鎮(zhèn)橫掃四舊辦公室，把王家列入重點的抄家對象。組織了三十人隊伍，分三批將他家圍了個水泄不通。辦公室的頭在抄家動員大會上這么說，現(xiàn)在全市看云城，云城看清河鎮(zhèn)，清河鎮(zhèn)看白果巷，因為皇帝娘娘的玉墜就藏在白果巷內(nèi)的王家，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頂級的四舊品搜出來。

這個頭說話有點夸張，但誰也不能否認這塊玉的來歷有多驚人。面對浩浩蕩蕩的抄家隊伍，算兒的父親有點扛不住了，幾次想主動上交，落得個坦白從寬的處理?？伤銉旱哪赣H臨危不懼，將秘藏的艱巨任務(wù)交給算兒去完成。就這樣一撥撥的人，里里外外，旮旯角落，把王家翻得個底朝天，還未搜出寶玉的影兒來。據(jù)說連瓦片，陰溝和閣樓的磚縫里都仔細搜尋過，結(jié)果一無所獲。

后來我曾暗地問過瑛瑛，你哥哥把玉藏在何處？她紅著臉悄悄地說，你猜猜？

藏在棉被里，藏在枕頭里，藏在自行車輪胎里……

哈，藏在你的頭頸里，小龍蝦。

她笑盈盈地三緘其口，一雙彎彎的丹鳳眼盯住我的臉孔看，那時我倆處于初戀最熱烈的階段，沒有隱私可瞞著我。

后來她害羞地告訴我，哥哥叫我把寶玉藏在褲襠里，那時我剛來月經(jīng)……抄家人不敢胡來。

那你拉尿怎么辦？

摘下來唄。我哥說了，玉器屬陰的，最喜女人盤養(yǎng)，等你長大了，賣個好價錢，一同嫁出去！

當我把這個秘密告訴爺爺時，這位當年的地下工作者不禁搖頭嘆息，匪夷所思，這個算兒，真是立秋的石榴——點子多，連我都不敢想象的事……

不過如今國運轉(zhuǎn)了，家里祖?zhèn)鞯膶氊愂艿椒杀Ｗo了。要不算兒怎么會叫他妹妹佩戴著玉墜去參加企業(yè)聯(lián)誼家晚會？分明是向世人炫耀王家昔日的輝煌，好像在說我們王家的寶貝現(xiàn)在對外開放，有錢的哥們來鑒賞吧！那個晚會我沒有去參加，我忍受不了瑛瑛與別的男人眉來眼去的模樣，忍受不了瑛瑛與那些青年才俊翩翩起舞的情景。

當然也有一個人后悔去得遲，沒有見到女主人和那件稀世珍寶。

三

此人名叫范瑜，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系運城著名企業(yè)家范豪的兒子。范瑜雖然開始接班，但初出茅廬，在有本事的人眼里，還是像大樹下的小苗，稚嫩得很，但提起范豪可謂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他是新能源汽車的領(lǐng)軍人物，又兼營房地產(chǎn)，酒店等業(yè)務(wù)，其身價百億元以上，這在八九十年代可謂是頂級富豪。因此算兒只知其父不知其子也不足為怪，但我提起他父親的大名，他的雙眼閃閃發(fā)光了，習(xí)慣地撥動起手指來。

哎，原來是他的兒子，我倒要結(jié)識一下。

不知他多大年齡，成家立業(yè)沒有？有無他的照片？

我說，算兒，這些同你賣玉的交易有關(guān)系嗎？

這些關(guān)系大了。算兒比劃著手指，振振有詞說，我爺爺說過，玉是有靈性的東西，它賣給人家，就好比一個女人嫁了出去，總得打聽清楚對方的家庭背景情況，否則鳳凰落地不如雞，玉受凡間俗氣污染，主人家是要晦氣的。

于是我像填履歷表一樣告訴他，范瑜，男，未婚，獨子，上有一個姐姐，我手里有他的照片……

待一切了解清楚后，算兒的眉毛舒展了，露出滿意的笑容，仿佛賣方看到了招標書，他興致勃勃地說，叫你那個同學(xué)明天上午到我家里來看貨。

那我要不要陪來？

熟人陪來生意就很難交易了。

算兒冷冷地拋下一句話，夾緊領(lǐng)子走了。我知道他還不放心我與她妹妹的關(guān)系，總有理由阻止我上門。

于是我想起小學(xué)讀書的情景，我打籃球，體育成績好，他打算盤，數(shù)學(xué)成績好。他曾代表校隊參加市里珠算比賽，個人榮獲第三名。可他語文成績一團糟，寫起作文總是這樣開頭，早晨起床，聽到麻雀叫，晚上睡覺聽到老鼠叫，半夜醒來，床下有晃動，一看有條四腳蛇……

語文老師是位膽小的姑娘，梳著兩條細細的辮子，一看作文本，便覺得算兒家很恐怖，從此不敢去他家家訪了。現(xiàn)在想起這也許是算兒的陰謀，因為成分不好的父母親是很忌諱生人來上門的。

四

次日傍晚，我剛從公司食堂吃罷飯，范瑜就在家門口等候多時了。我很想知道這次交易的情況，沒想到這位身材修長，文質(zhì)彬彬的謙謙君子，一進屋子，就一反常態(tài)悻悻地叫嚷說，你這位朋友可恨得很，我連殺他的心都有！

有那么嚴重嗎？無非是一筆古玩的交易。他賣他的，你買你的，兩廂情愿，難道他知道你是富家公子敲竹杠不成？

錢倒不是問題，這個翡翠玉墜一口價……

萬兄伸出了兩個手掌，可附帶的條件，誰也接受不了，奶奶的，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難道還要割你的肉不成？

無論如何，這套臭規(guī)矩我受不了，世界上還有這樣做買賣的……你說我買他的玉，非要同他成結(jié)拜兄弟，還要沐浴更衣，在他家祖宗牌位面前，連續(xù)三天禱告，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你知道我多少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說出去讓人笑斷大牙了，買玉，又不是賣人……

哈哈……我笑起來，早就同你說過算兒這個人很怪，今天就讓你見識了。既然不是價格的問題，那我陪你這個大老板再去走一趟，碰碰運氣如何？前提是這玩意兒你到底喜歡否……

我太喜歡了！說句心里話，我玩玉這么多年了，算得上見過世面的人，新疆和田去過，云南緬甸買過原石，國內(nèi)外大小拍賣會也去參加過，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頂級翡翠玉墜，還有這樣精美的雕刻，如果我母親還在世，不知見了會多么高興！

說著他的眼圈微微發(fā)紅，原來他的母親嗜玉如命，可惜一年前因病撒手人寰。我還記得讀大四時，那年暑假去他家玩，但見豪華的客廳，古董瓷畫琳瑯滿目，目不暇接。范瑜還帶他去過母親的美玉齋，一位氣質(zhì)高雅的婦人正在彈古琴，四周高大的櫥窗，全放著玉器和石料，真是赤橙黃綠青藍紫，五光十色，美不勝收。說來奇怪，他的一個姐姐也喜歡玉，她有一句口頭禪，人養(yǎng)玉三年，玉養(yǎng)人一生，她愿終生與玉相伴。她勸他的弟弟，今后找女朋友，一定要找一個冰清玉潔的女人，最好名字上帶一個玉字。為此，范瑜在大學(xué)?？镞€發(fā)表過幾首贊頌美玉的詩篇。其中一首詩是這么寫著：

她擁有沁涼如透的溫潤，

她帶來青翠欲滴的盎然生機，

她以傾動人心的自然之美，

修飾女人內(nèi)在的品位與格調(diào)

…………

算兒家搬遷了。

原來那幢深院大宅已列入運城古建筑保護之列，他和妹妹現(xiàn)住在小鎮(zhèn)盡頭的柳河旁，原來是叔父的房子，一幢獨門進出的院子，青磚黛瓦，飛檐翹角，典型的江南徽派建筑。雖有幾分頹敗之氣，但隱約可見當年書香門第的跡象。其實當年叔父先祖也顯赫一時，在康熙年間當過翰林學(xué)士，為皇帝起草詔令，如今叔父后代都在海外，他和妹妹寄居于此看管這幢老宅。算兒沒有固定職業(yè)，在鎮(zhèn)上開著一爿古玩店，妹妹年過三十，除了彈琵琶外，她整天在閨房撥弄著一架明式古琴，據(jù)說琴藝好生了得，連云城的音樂人士也向她請教，一個星期一次上城去上課，如今她深居簡出，輕易不在鎮(zhèn)上露面，但每逢鎮(zhèn)上有重大活動，哥哥就會帶著她穿著禮服作為嘉賓出席，好幾次與她打了照面，她都落落大方向我報以普通朋友的微笑。

四

算兒在天井的小桌邊喝酒，這是一個炎熱的秋天黃昏，他身著藍色的T恤，一條繃緊的西式短褲，說明他的腿肚子慢慢發(fā)福。他一邊呷酒，一邊翻閱線裝的賬本，石桌上還放著一架算盤，口中大啖著雞腿，腳下蹲著一只跛腳的金毛犬，見客人來發(fā)出汪汪的叫聲。只見算兒把骨頭擲在地上，它就停止了叫喚。

見到我他微微有點吃驚。然后露出笑臉，伸出細長的手指，喚聲陳總（他沒叫我的龍蝦綽號）而是尊重地喊了我的新頭銜。

稀客，多日未光顧寒舍了，喝一杯嗎？

不了，改天我請你。

那就不客氣。

他用醉眼乜斜了一下范瑜，指了一下旁邊的石凳，如果不嫌臟的話，請范公子上坐，看來之前兩人已發(fā)生不愉快的言語沖突。

坐就坐嘛，什么臟不臟？多余的話。

范瑜懟了一句，賭氣地坐了下來。

我覺得空氣有點緊張，似乎劃一根火柴，便會燃燒起來。正尋思著找合適的話，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

這時，院子深處傳來一陣悠揚的古琴聲，透過井旁的一株桂花樹在暮空里飄蕩著，余音裊裊，不絕如縷。

真好聽！不知誰在彈琴，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是呀！

我由衷地感嘆道，是瑛瑛在彈琴。

瑛瑛是誰？

是我妹妹。

算兒說著眼光變得柔和起來。暮靄漸漸濃了，藍色的天幕顯出了一輪新月，微風吹拂著青藤的葉子，傳來窸窣的聲音。

這古琴彈得真好，過去我媽媽也學(xué)過。

范瑜贊嘆道，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眼里顯出溫柔的神色。他喃喃地對我說，我就喜歡古琴的聲音，淡泊自然，像月光一樣寧靜，像湖水一般的清澈，像翡翠一般的純凈……

我見時機成熟，便談起了這筆古玉的交易。

為了表示誠意，我可以再加兩萬元，但祭祖結(jié)拜之事便免了罷……

范瑜頗誠懇地說。

不行！算兒斬釘截鐵地說，最恨你們有錢人的派頭。什么加兩萬？我給你減兩萬如何？只要你在我祖宗像前焚香跪拜，再與我換帖子結(jié)為義兄，我立馬把這件玉墜讓你帶走！

你這種交易方式聳人聽聞……

我覺得范瑜說得有理，這種古怪的交易方式，真是聞所未聞。但算兒的要求似乎也有一點沾邊，因為當初老祖宗立下規(guī)矩，此玉除家族人外不準外傳，于是他想出如此折中的方法……我聽鄰居一位老人說過，這小子有謀略，是一個干大事的人，可從這次交易來看，他迂腐古怪的舉態(tài)中，看不出半點謀士的氣派，不是人家答應(yīng)出大價了嗎？見好就收吧，還要什么繁文縟節(jié)，很難想象外貌堂堂，腰纏萬貫的富家公子，為了買玉屈尊磕頭與他結(jié)為義兄。我想這次賣玉的交易恐怕沒戲了。

范瑜真的很生氣，面前這位酒氣熏人，禿額沁汗，臉帶古怪微笑的男人簡直不可思議。盡管范瑜頗有涵養(yǎng)，但他的公子哥兒脾氣一上來，臉色就變得鐵青，砰的一聲將腳下的一塊石子踢飛了，鉆進了墻邊的籬笆里。

算兒也不甘示弱，將酒杯重重地搡在桌上，然后抓起算盤上下甩動，就像拉槍栓發(fā)出嘩啦的聲動。今天他顯然多貪了一杯，酒精讓他的思路亂了方寸，就像一名神槍手，被彈頭卡住在槍膛上。

金毛犬顯然為主人抱不平，對著范瑜嗚嗚地叫個不停。

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突然，樓上的琴聲停了，一位年輕嫻雅的女子輕盈走了出來。她身著素色連衣裙，風姿綽約，笑靨如花，與她哥哥相比，真是判若云泥。

你們夾槍帶棒的干什么，是不是吃錯藥了么？大熱天的，撒什么脾氣……

她柔聲柔氣地說，我說哥呀，你這個人真是，人家老遠路跑來，連茶也不倒倒……說著她又用異樣的目光瞟了我一眼，陳總，也算是我哥老朋友了，怎么也不勸勸。

她的目光帶有怨艾的意味，好像面對昔日重逢的戀人有一種復(fù)雜的難以言喻的情愫。瑛瑛，親愛的，其實我早原諒她了，心里默默喊她的名字，過去對她的抱怨和不滿瞬時灰飛煙滅了。

不多一會兒，兩杯碧螺春茶遞到我們手里。來，來，喝杯茶，買賣不成情意在嘛。

猶如一陣涼風來，院子的烏云被驅(qū)散了。范瑜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站起來有禮貌向瑛瑛鞠了一躬，真的對不起，打擾你彈琴了！

哎喲，范公子千萬別客氣……

你認識我？

我認識家母，她跟我學(xué)過古琴。

你真的是瑛瑛老師！我剛才還以為聽錯名字了……

他驚喜交加地一把握住她的手，真是想不到在這里碰見你！過去常聽母親談過你，說你琴彈得如何好，人又長得漂亮，果然是亭亭玉立，神仙一般人物。

承蒙范公子夸獎，我是俗女子一個。

瑛瑛略顯羞澀地抽回她的手，過去常聽你母親人談起過你，說你如何孝順，如何像孩子一樣依賴她，聽說你要吃洪湖老菱，專門駕車數(shù)百公里買來幾十公斤又白又嫩的老菱，可惜老人家命薄，無福消受呀。

別說了，瑛瑛老師，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家母的琴還在，我想有空跟你學(xué)琴！

好哇，只要你有空，我愿意教你……

想不到倆人一見如故，就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傾吐心聲了。真如相聲演員馮鞏的一句口頭禪，想死你了……

此刻，我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甜酸苦辣一齊涌了上來。算兒看出我的心思，恐怕壞了她妹妹的好事，一把攥住我的手往屋子走，兄弟，你生肖馬，我正有一匹小玉馬送給你。

他噴著酒氣，滿臉堆笑地說。

不久，我們告辭回家，算兒破例地送出院門。夜已晚，月亮很亮，在柳河的碧波里露出朦朧的影子。我和范瑜沿著淺草濕潤的小路里慢慢地走著，直至來到拱形的橋邊分手時，倆人未說過一句話。我走幾步回過身向他招招手，他忽然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又像小孩似的一路奔跑起來，我覺得他母親去世后，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以后他和算兒的交易情況，我不再關(guān)心了。只聽他隱約說過一句話，喜歡的東西，入鄉(xiāng)隨俗吧。

由于新公司開業(yè)，工商注冊，稅務(wù)登記，招工呀，我忙得一塌糊涂，少不了去找銀行貸款。事宜辦完后，阿昆坐在行長那把寬大的搖椅上，笑瞇瞇地對我說，龍蝦，看來我們忙忙碌碌，引線搭橋，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還有你，他隨口哼了起來，如果有一天，你穿上婚紗，成為別人的新娘，我絕不提當年的瘋狂……

什么意思？

他哈哈大笑起來。

五

半年以后，范瑜和瑛瑛結(jié)婚了，雖在我的意料之中，但當我收到請柬，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消息傳開后，人們議論紛紛，都說王家的寶玉顯靈了，瑛瑛嫁了這么一個好男人，她的哥哥也沾了未來董事長夫人的光了，誰也不知道這樁婚事是怎樣撮成的。在白果巷，大家都用鄙視的目光打量著我，看我拎著褪色的舊包，忙忙碌碌，風塵仆仆的樣子，快嘴阿翠嫂在我背后指指戳戳說，我早就說過小龍蝦掀不起大浪，幸虧婷婷沒有嫁給他……

畢竟是億萬富豪公子的婚禮，就像元妃省親一般，場面隆重而又風光，奢華二字就不必說了。但見算兒西裝革履，紅色的領(lǐng)帶映襯著他光禿的前額，他一手攜著當新娘的妹妹，神色凝重，步伐穩(wěn)健地走上臺上，當新郎范瑜將光彩奪目的翡翠墜兒掛在新娘的脖子時，全場爆發(fā)出雷鳴一般的鼓掌聲。

阿昆端起酒杯，意味深長地對我說，這一天他終于等到了，算兒這回賺大啦！

半年后，又有更大的驚人消息傳來，算兒要結(jié)婚了，他的新娘居然是范瑜的姐姐。據(jù)說這個婚姻是范大董事長一手促成的。他在公司的財會室里，看到了算兒的算盤表演，速度快比計算機，他的心算水平也讓大小會計師嘆為觀止。

這樣的人才，應(yīng)該為我們范家所用！

沒多久算兒被提拔為環(huán)宇集團副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又被推選為清河鎮(zhèn)商會會長。作為鎮(zhèn)屬企業(yè)每次向他匯報工作時，我總是用一種敬佩的目光打量他，我想起鎮(zhèn)上老人對他的評價，算兒是一個不可小覷的男人，終有一天要飛黃騰達的。瞧他躊躇滿志的神態(tài)，讓我想起了王家祖?zhèn)鞯膶氂瘢肫鸺t樓夢隱喻賈雨村的詩，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nèi)待時飛……

他的夢想實現(xià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