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
〔著〕路遙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0年1月版
被電視劇《人生之路》中的巧珍吸引，更確切地說是被小紅書上的電視劇短視頻吸引，接著找到了路遙的原著《人生》。大多數(shù)人對他寫的《平凡的世界》更為熟悉，即使沒看過肯定也知道有這本書?！度松肥俏铱吹牡谝槐韭愤b的小說，純粹是因為被電視劇的一些片斷所吸引，追溯到了原著。
原著小說與電視劇在情節(jié)上有很大的出入，編劇在改編的時候加入了很多的內(nèi)容。因為沒有看全電視劇，所以還是說說對小說的感受。小說可以通過文字描寫，對于人物的塑造更深刻與豐滿，尤其是對人物內(nèi)心活動的展示，讓讀者能更好地理解甚至是共情角色。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故事，主角高加林原本是民辦教師，但他的位置被同村村長兒子頂替了，故事就從他丟了民辦教師這份工作開始講述。他從城市回到了農(nóng)村只能做一個農(nóng)民，心有不甘卻又無能為力；但在這里遇到了善良能干的農(nóng)村姑娘劉巧珍，在他人生低谷的時候給予了他莫大的安慰；機緣巧合，他后來又有了去城里做記者的機會，又離開農(nóng)村到了城市，過上了他理想的生活，甚至還不滿足；故事的最后，又是因為一些巧合，他又被放回了農(nóng)村，與他的理想失之交臂。
人的有限
小說里塑造的人總是最有趣的，尤其是展示了人物多面性而非簡單地非黑即白地塑造一個人。這部小說里的每一個人都有善良和柔軟的一面，同時也沒少了缺點，每一個人都不完美，但也沒有一個從頭到尾都是壞蛋。
我個人對于主角高加林的感受并沒有那么好，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作為一個青壯年，回到農(nóng)村之后就開始擺爛。雖然他也有理由，可以說自己已經(jīng)不習慣農(nóng)村的生活和勞動，但當遇到挫折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應該是先讓自己活下來，而不是去在乎面子。他還是比較心高氣傲，甚至我覺得有點眼高手低，如果連吃飯都成問題了，難道不應該先放下面子去想辦法賺錢嗎。
不過，這些都是我看到的一個側(cè)面，高加林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擺爛也許是他面對挫折時的自我保護行為，也沒什么可以被指責的。他總體來說還是一個對自我有要求的人，盡管萬般不愿意，最后還是下地勞動了。后來又有機會進城工作做記者的時候，也是非常得敬業(yè)，能力和才華都在線。
在高加林人生失意的時候遇到了善良的劉巧珍，她是那種執(zhí)行力非常強，又能干的農(nóng)村女孩，很討人喜歡。在高加林不好意思在集市上賣饃的時候，她主動去完成了這件事。但她也有硬傷，就是沒讀過書，雖然根源在于她父親的短視不讓她諱導致她是文盲，但承受結(jié)果的是她本人。這個劣勢導致她與高加林之間在文化上的差距幾乎無法彌補，所以當高加林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與自己的同學首長女兒黃亞萍平視的時候，他的選擇也就不難理解了。
相比較高加林遇到挫折時的消沉，劉巧珍的韌性更強，用現(xiàn)在流行的話來說，她是內(nèi)耗很少的人。有問題出現(xiàn)就去解決，內(nèi)心有想做的事就去做，不害怕失敗。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巧珍更加得勇敢，也愛得更多，即使后來高加林與她分手，她遭受了巨大的打擊，也還是勇敢地繼續(xù)活下去，并且很快選擇了與一直追求她的馬栓結(jié)婚，跟他好好過日子。
把他們兩個人放在一起，能明顯看出巧珍更多地活在當下，而高加林更多地把目光放在未來而對當下的生活有所忽視，所以他可以為了將來而犧牲當下。哪一種心態(tài)更好呢，其實不好說，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心態(tài)是不同的，不同的社會環(huán)境也會造就不一樣的想法，也無法避免每個人自身的局限。小說中的配角也很出彩，從他們身上也能多少看到一些身邊人的影子，時代雖然在往前走，但人性不會改變太多。
歷史的局限
從現(xiàn)在的眼光看這部八十年代早期的作品，能清晰地感知到我們社會的變遷。主角的命運固然牢牢抓住了讀者的內(nèi)心，他們所處的時代同樣也是不能被忽視的歷史背景。最明顯的就是城鄉(xiāng)二元體系，城市戶口和農(nóng)村戶口之間就是一個壁壘，這個制度對普通人的影響非常大，高加林人生的起伏與這個制度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
在當時的城鄉(xiāng)兩元體系下，能從農(nóng)村到留在城里工作，是一個非常大的誘惑，但凡有機會肯定會抓住，甚至還會使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兩者的差距實在是太大，所以誘惑也很大，也能理解大家都想盡辦法能有一個城市戶口。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高加林被同村的村長兒子高三星搶的飯碗，也很符合邏輯。反觀現(xiàn)在，農(nóng)村戶口在某些地區(qū)反而更加吃香，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也無法精準預測。
每個人的選擇離不開當時的社會背景，一個人很難不受外界噪音的影響，尤其是像高加林這樣有遠大志向的人，總有想跟別人比一比的心態(tài)。當年的人口流動跟現(xiàn)在不能比，也沒有那么多的就業(yè)崗位，如果想去大城市生活工作，還是有很多的阻礙，升學是一個很好的途徑，但高加林又落榜了。如果加入外部環(huán)境這個變量，高加林選擇與巧珍分手，而選擇黃亞萍，也就沒那么意外了，何況黃亞萍還可以帶著他從西北到江南的大城市生活。
對于主角高加林的一些選擇，第一眼看的時候的確是很難內(nèi)心沒有評判，但是如果能共情他的話，對于他的選擇也就多了幾分理解。何況對于外人來說，每個人的人生都需自己來把握，為自己的選擇而負責。高加林的確也為他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代價，但結(jié)局是開放的，誰又知道之后他又會經(jīng)歷怎樣的人生呢。人的選擇都有環(huán)境的限制，認知不同做出的選擇也可能會不同，或者做出同樣的選擇但背后的理由不一樣。意識到并接納這種局限，對于自己及他人的行為會更一些寬容。
面對未知
這部小說寫于1981年，所以故事雖然結(jié)束在了高加林回到了農(nóng)村，但現(xiàn)在的我們都知道之后的歷史發(fā)生了什么，像高加林這樣有才華的人，總有會被用到的一天。即使在本地沒有機會，他到大城市里肯定可以憑他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從這個角度看，最新版電視劇的改編，也很符合當時的歷史背景。
但是回到當下，我想那一刻主角和作者都不知道未來一定會發(fā)生什么，未來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未知的。也許我們可以判斷趨勢，但也是概率，幾乎不可能百分百算準。從后往前看，很多問題都不成問題，我們以現(xiàn)在的眼光看高加林的選擇，會替他感到可惜，甚至還可能看不上他的做法，但是，處在當時情境下，這是他權(quán)衡利弊的結(jié)果，也沒有什么可說的。只是，在這個故事里，高加林和劉巧珍在面對人生困境時的不同心態(tài)是值得去好好品味，人生的低谷和高潮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結(jié)束，想起邢軍的《決戰(zhàn)職場》中講過一句話，慶祝人生的高潮，尊重人生的低谷。
高加林在面對挫折時的狀態(tài)，雖然可以理解，但缺乏韌性，也許像他這樣的性格，需要更多的挫折與歷練才會變得更為成熟與理性。跟巧珍相比，他的小我更大，心中有很多的理想，但是卻少一些活在當下。而巧珍恰恰是一個生命力很強且有韌性的人，面對困難和挫折時，內(nèi)心很樂觀，相信問題總會有解決的方法，更多地把精力放在如何解決當下問題上。
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兩個人心態(tài)的差別跟天賦以及家庭環(huán)境都有很大的關(guān)系。也不能說誰一定就比誰好，任何的品質(zhì)都是有優(yōu)劣勢。相比較而言，巧珍雖然沒文化，但她在逆境中更有勇氣面對困難，而高加林在順風時活得很得意，在失意時就有點自我放棄。同樣是在困境中面對未知的未來，兩人不同的心態(tài)也能看出他們是兩個底色不一樣的人。我相信如果同樣處在低谷中的人看到了這個故事，內(nèi)心會有不一樣的觸動，也一定會有所偏好。
在搜索這篇小說的相關(guān)信息時，我發(fā)現(xiàn)原來早在1984年就已經(jīng)有人把小說拍成了電影，導演是吳天明，也是《百鳥朝鳳》的導演?！栋嬴B朝鳳》是一部非常打動人的電影，我記得我在飛機上看過，印象深刻。可惜電影上映時，導演已經(jīng)去世。而制片人方勵跪求排片的事當年也是上了熱門新聞，就是這位制片人拍了一部紀錄片《里斯本丸沉沒》，把鮮為人知的歷史留了下來。
面對困難重重還能心存勇氣繼續(xù)去面對，是非常值得敬佩的事。有苦有甜的生活才正常，順風順水是暫時的，跌入谷底也是暫時的?！度松分懈鱾€大小人物，可能是部分的你，也可能是部分的我。這個故事里最吸引我的地方是每個人面對困境時的選擇，對比不同人的做法，就會去思考，如果自己遇到同樣的情況，會更希望自己成為什么樣的人。當真正的考驗來臨時，就會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自己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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