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山漸遠，云暗數(shù)重。

群山環(huán)抱的崎嶇古道中，一隊士兵緩緩行進，走在最前列的士兵舉起皂青色的大旗，繡著大大的“姜”，這支寥寥幾百人的部隊正屬蜀漢新來的先鋒官，姜維將軍麾下。

回頭望望，故國大魏冀城離此已經(jīng)千里，望不到城頭獵獵作響的大旗，入關(guān)以后，滿眼都是古木參天，絕壁聳立。聽到斷斷續(xù)續(xù)的猿猴凄厲的叫聲，姜維心里忽然一動，也許以后再從這里出征，就更難了。

年輕的他初來乍到，也不知是誰的建議，興許丞相想要考驗能力，他被指派去一支基層部隊歷練。

想想當初在冀城外，被丞相扶起的那一刻，丞相的眼中分明有一絲奇異的光彩，欣喜地拍拍他的肩膀，撣去他戰(zhàn)袍上的塵土。丞相說，他尋訪賢者，欲得一英才遍傳平生所學，如今終于得償所愿。他知道，他的一生將永遠改變。

他曾無數(shù)次在夢中回到尹小妹的墳塋前，在母親的膝下，在太守馬遵的帳下，想過這樣的問題：“天水，是我值得付出一生的舞臺嗎？”

涼州自古民風彪悍，土地不如中原肥沃，自漢末以來，朝廷忙著平亂，和西域的聯(lián)系一度中斷。雖然后來，此地重新被奪回，但鞭長莫及，大魏自己內(nèi)部尚且不穩(wěn)，又怎么會分出精力理會幾千里之外的邊陲軍情呢？

天水太守馬遵，不聽忠言，坐守孤城，大敵來臨，卻又棄城逃跑。孤立無援，母親被挾，姜維已經(jīng)如同棄兒。他問自己，他投奔蜀漢的選擇對嗎？他不知道，他只遵從心里的渴望。

來到丞相諸葛亮帳下的第一天的記憶，是不愉快的。他分明從其他同僚的眼神中看到了莫名的敵意，嘲弄的、驚訝的、懷疑的，還有竊竊私語。

丞相怎么這么欣賞一個敵國的降將？他有什么功勞？難道不及我們出生入死這么多年？

二十五歲的姜維站在一群老資歷干部的面前，有些舉手無措。他呆呆地聽丞相介紹：

那位見誰都是一副嘴角下彎、鼻子高聳表情的將軍是丞相司馬、涼州刺史魏延將軍；

那位能說會道、談笑生風，丞相身邊的紅人是參軍馬謖；

那位永遠有條不紊、精明能干的是長史楊儀。

而他呢，排在隊列末端，無品無銜。

丞相雖然有心提拔，但他，終究來自大魏，是個外人，不證明自己的實力和忠心，如何服眾？

想到這些，他也漸漸不再迷惘：既是這樣，有多少試煉就盡管過來吧！只是不知道，這是一支怎樣的部隊？

2

正午時分，山麓西巖下營地。

一桿大旗無精打采的杵著，已經(jīng)看不出來名號，像被老鼠咬過。沒有風的支撐，旗子一面無力地耷拉著。

一眼望去，軍營安靜的詭異，只有身上幾個透明窟窿的稻草人，七零八落的立著。靶場上空只有幾只鷗鳥孤寂地盤旋。

“有人嗎？“姜維屏氣凝神，一聲長呼，山中四面八方都傳來回音。

沒有人搭理他。

幸好，軍營中還有一面滿是灰塵的鼓，只是找不見鼓槌。姜維找了柄銅瓜錘重重地砸向鼓面，鼙鼓聲聲，沉重窒悶。

終于有人扛著家伙出來了。

這個人叫句扶，比姜維還要高一頭，膀大腰圓，年紀三十歲上下，背上，手臂上肌肉虬結(jié)，纏滿了蚯蚓般青筋，他的嘴角叼著一根蘆草，上下打量著眼前比他白不少的少年：“你，誰？”

“天水姜伯約?！苯S面無表情。

“天水？那在北邊，離這好遠了……沒事跑這邊來，你是奸細？”他按著手里的刀，快要拔刀鞘了。

“有我這樣自報家門的奸細嗎？”

句扶想想，好像也對：“那你是來干嘛的？”

“奉丞相令，來這里整頓防務(wù)。“

整頓我們？句扶有些好笑，哼了一聲，轉(zhuǎn)過身去了。

姜維拿出丞相府公文：“你不相信？我這里有上面印信?！?/p>

另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不是不相信，是沒有整頓的必要。”

姜維循聲看去，這位也和剛才句扶年紀相仿，披著鎖子甲，他瘦瘦高高，寬寬額頭，鼻梁高挺，背上的箭袋里插著白羽箭，像姜維早年游歷長安時見過的羽林郎。

不知道為什么，他看似高大的外表卻和他調(diào)侃的語氣不太相稱。從他的回憶中，姜維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柳隱，字休然，也知道了這支部隊以前的故事。

部隊成員，大多是益州本地窮苦子弟。柳隱在早年的時候，也屬益州原來主公劉璋麾下?；貞浧鹚穆殬I(yè)生涯，柳隱的語調(diào)中充滿了苦澀，他的第一仗，就充滿了灰色，在雒城迎戰(zhàn)魏延大將軍。十幾年后，他依然記得當時的情形，從草地一直被追到金雁橋邊，連滾帶爬，武器糧草丟棄一地。他知道，在魏延大將軍面前，被徹底的教育了。

而句扶的事跡，明顯要好一些。早年，他曾追隨先帝麾下，參加夷陵之戰(zhàn)，雖然也是兵敗如山倒，但好歹曾面對數(shù)千吳兵，救先主在危難之中。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依然只有一個雜號將軍的名號，沒有別的原因，只因他是益州人。

益州人是原罪。

那時，他們有很多兄弟部隊，好像混的都比他們好。丞相南征從蠻兵中挑選精兵組成的無當飛軍，征西大將軍陳到麾下的白毦兵，是這個國家賴以支撐的精銳力量，叫出去的名號那么響亮。他們不得不相信，品牌的力量是巨大的。再看看他們，沒人知道他們的過去，他們被叫做“常敗軍”。

這大概也是一種番號吧？柳隱的語氣突然輕松起來，只是還伴著輕輕地搖頭嘆息。

他們被視作“垃圾軍團”，在這里，聚集著刺頭、兵痞、混混、弱雞……垃圾堆的集合地。

姜維無言，丞相真的給自己派了個好差事。要帶著這群熱血少年找回自己的榮耀，使命不易。他要帶著他們讓世人看到，“常敗軍”將會是丞相最值得依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