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黛玉又咳了。
入秋后,她這嗽疾便反復(fù)發(fā)作,時輕時重。今夜來得尤其兇猛,紫鵑打發(fā)小丫頭來怡紅院討川貝枇杷膏時,聲音都帶著哭腔。
寶玉剛沐浴完,頭發(fā)還濕著,聞訊立刻起身,胡亂擦了擦,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襲人追著給他系斗篷:“我的爺!好歹擦干了頭發(fā),仔細(xì)吹了風(fēng)!”
“不妨事?!睂氂衲_步不停,從自己常用的藥匣里撿了幾樣溫和的潤肺藥材包好,一路疾行至瀟湘館。
館內(nèi)燈火通明,卻靜得怕人。藥氣濃郁,混著清冷的墨香和淡淡的、屬于黛玉的幽香。紫鵑紅著眼眶迎出來:“寶二爺……”
“林妹妹怎么樣?”寶玉一邊問,一邊往里走。
“咳了半宿,剛吃了王太醫(yī)開的藥,好些了,只是睡不著?!弊嚣N引他到內(nèi)室門外,低聲道,“姑娘說心里煩悶,想一個人靜靜?!?/p>
寶玉在門外站定,透過碧紗櫥,能看見里面燭光搖曳,映著一個斜倚在枕上的纖弱剪影,不時傳來壓抑的輕嗽。
他示意紫鵑等人退下,自己輕輕推開虛掩的門。
黛玉靠在床頭,只穿著月白綾襖,青絲如云散落肩背,襯得一張臉越發(fā)尖瘦蒼白。手里握著一卷書,卻并沒看,只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
聽見聲響,她轉(zhuǎn)頭,見是他,眼中掠過一絲微光,隨即又黯下去,低聲道:“你怎么來了?夜深了?!?/p>
“聽說你不舒服,來看看。”寶玉走近,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額頭,觸手微涼,還好沒發(fā)燒?!笆诌@么涼?!彼櫭?,將她擱在錦被外的手握住,攏在掌心暖著。
黛玉指尖顫了顫,沒抽回,任由他握著。他的手很暖,干燥穩(wěn)定,驅(qū)散了指尖的寒意,也奇異地?fù)崞搅诵┰S心頭的煩躁。
“老毛病了,不礙事?!彼瓜卵劢?。
“還說沒事,聽紫鵑說晚膳都沒用幾口?!睂氂裾Z氣帶著責(zé)備,更多的是心疼。他拿出帶來的藥材包,“這是我讓茗煙從外頭好藥鋪配的潤肺方子,性極平和,你每日讓紫鵑熬了當(dāng)茶喝。還有這川貝枇杷膏,夜里咳得厲害就含一匙。”
黛玉看著那些東西,心頭一酸。府里上下,除了紫鵑,也就他這般時時記掛著自己這破敗身子。
“總讓你費心。”她聲音微啞。
“這算什么費心?!睂氂窨粗n白脆弱的模樣,“命紋”中那根“還淚”絲線因病情而更加黯淡飄搖,心頭緊縮,“我只盼著你快快好起來。春日還要一起放風(fēng)箏,夏日賞荷,秋日詠菊……咱們約定了那么多事,一件都還沒做呢?!?/p>
他語氣輕柔,描繪著尋常卻美好的未來圖景。黛玉聽著,眼眶漸漸濕潤。那些畫面太溫暖,太誘人,讓她幾乎要相信,自己真能擁有那樣平凡的幸福。
“寶玉……”她喚他,淚水無聲滑落。
寶玉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淚,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皠e哭,林妹妹。淚水也是精氣神,省著點用。你的淚……太珍貴了?!弊詈笠痪洌瑤撞豢陕?,帶著只有他自己懂的痛惜。
黛玉卻聽清了。她怔怔看著他,仿佛要透過他清俊的眉眼,看進(jìn)他靈魂深處。這個表哥,似乎總能看到她最深的孤獨與恐懼,然后用一種笨拙又堅定的方式,試圖為她撐起一小片晴空。
“我會好好吃藥?!彼鋈徽f,聲音不大,卻清晰,“好好養(yǎng)著。你答應(yīng)我的事……也要做到?!?/p>
“一定。”寶玉握緊她的手,鄭重承諾。
夜更深了。燭淚堆疊。藥香、墨香與少年身上清冽的氣息交織,在這小小的、布滿書卷的房間里,構(gòu)筑出一個短暫而安寧的天地。
窗外秋風(fēng)颯颯,竹影搖曳。室內(nèi)一燈如豆,兩人執(zhí)手無言,卻仿佛說了千言萬語。
這一刻,沒有金玉良緣的陰影,沒有寄人籬下的悲涼,只有彼此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共同對抗命運寒意的微弱同盟。
對黛玉而言,這或許是她沉疴生命里,為數(shù)不多的、真實可觸的暖意。
對寶玉而言,守護(hù)這份暖意,不讓它被風(fēng)吹散,便是他穿越此世,最重要的意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