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親喜歡吃什么，得去問祖母的道理相同，母親喜歡吃什么，只有外婆才知道。呱呱墜地時起，我們獲得的第一份滿足來自食物，當新生兒的嘴嘗試吮吸，種種不安與啼哭便止息于乳汁的美妙。母親也因此成為第一個見證我們享受飲食的神情，并且深深記住。在漫長的童年歲月里，每次飯桌上看到我們吃下一口什么食物而伴隨同樣的神情，她很確定這是我們喜歡的食物。每遇我們挑食或身體不適，這些食物就會心照不宣地出現(xiàn)在餐桌上；如果仔細回想，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簡直一次比一次美味。如此日復(fù)一日，我們依戀于媽媽的味道，以致很多廚師視客人評價他制作的食物有媽媽的味道為最高榮譽，甚而可與美食家的專業(yè)意見同日而語。有誰能否認我們之于美味的鑒賞源于嬰兒時期的習得記憶呢？味覺生理學的研究與飲食人類學的觀察在此不謀而合，這也是米其林調(diào)查員向總部提交報告的重要依據(jù)。因此，若說美味源于母愛，我想并不為過。

首先，我們的味覺發(fā)育可追溯到胎兒期母親的飲食習慣，此后的乳汁味道及小時候媽媽燒的菜都會影響味覺習慣的形成。和其它習慣一樣，味覺習慣一旦養(yǎng)成，將成為我們自然偏好不可分割的部分。若不有意克服，為了營養(yǎng)均衡或志于在美食之境兼容并包，只順口味之欲選擇食物，我們的味域?qū)⒑艽蟪潭认抻谀赣H的培養(yǎng)。以后只有那些與我們的味覺習慣相合的味道才能引起進食的愉悅。我們以此作為判斷好不好吃的依據(jù)，而不是建立在較為客觀的評價之上。

其次，問母親喜歡吃什么，不止問的是她喜歡什么樣的食材，雞、鴨還是蘑菇，也包括對這一食材烹調(diào)的方式。顯然，一樣食材只是潛在的美食，它的形成需要建立在一定的料理之上。（媽媽的）媽媽燒的菜從取材到烹調(diào)都受很多限制，物質(zhì)是否豐裕當然不必說，用上乘的食材做出好的味道并不稀奇，低劣的食材做出并不出彩的味道也不當受責備；在燒菜上占去母親作為妻子、母親以及其他諸多角色的精力之多少決定了烹調(diào)或粗略或精細也容易理解，我們?nèi)粽f一個動不動996的母親做菜不好吃是不公平的；不可忽略的還有母親對燒菜的興趣與稟賦，如果燒菜對她是一種負擔，只把填飽一家?guī)卓诘亩亲右暈樽约簾o處推卸的責任，恐怕難給孩子多少飲食的愉快。盡管如此，媽媽燒的菜卻必定是以上種種情況的綜合下最好的，即便一個感覺做飯是苦差事的母親，也不至于把菜故意弄得難吃。所以母親喜歡吃什么，是外婆所能給予的最好的。我覺得這也是眾口難調(diào)的主要成因。?

?第三，味覺習慣的養(yǎng)成，也就是我們喜歡什么樣的食物，對什么樣的食物反應(yīng)平平，又對前二者之外的退避三舍時，我們再吃到那些接近媽媽的味道的食物，母愛帶來的童年的美好便通過回憶或潛伏在意識下來強化我們的對眼前食物的享受。如簡單的一份雞蛋羹，在兒時母親為了湊備這個菜，數(shù)天前就開始等雞下蛋，然后摘最厚實可口的冬寒菜，頗為講究地攪打，精細的水量把握之后伺機再蒸，雖并不一定有道理，卻是母愛使然。在類似回憶彌漫下的一餐，想必美味盎然，而味覺往往可以引起連篇的回想。因此美味源于母愛，不止是口味上的，也是情感上的。

廚房少了母親的芳蹤，美味何尋，當代的青年還能知味不？長此以往，以后的年輕人讀到媽媽的味道是否會很困惑？但可以斷定，這種環(huán)境下美食家是越來越難誕生了。倒是“美食”活動家四處風起云涌，引導(dǎo)人們吃這吃那，在一番空洞的社會意義的賦予下狠掏其腰包，還有對健康的影響，盡管不甚察覺。比如方興未艾的酸菜魚，打著低脂高蛋白的時尚，卻助長了用苯甲酸浸制酸菜的產(chǎn)業(yè)；奶茶之風橫掃大街小巷的表面是要營造匆忙的都市生活里的悠閑，背后卻是香精廠的大造和不再反芻的奶牛的悲哀；最近幾年外觀看起來很舒服的便當也廣受歡迎，實則多為食品工廠幾天前產(chǎn)出，轉(zhuǎn)運至各門店加熱即賣的速食，而那些雞塊、牛扒進入工廠前的輾轉(zhuǎn)則更難追溯，好在哪里，恕我有眼無珠罷。現(xiàn)代化竟是這樣殘忍，激發(fā)我們?nèi)ミM行各種無端無益的享樂，給我們看抖音里那些以化妝和美顏掩蓋自己真面目的矯作或展賣，“空無一物”的音樂，無聊的八卦，刺激血液循環(huán)的游樂等，卻剝奪了維系我們幸福必不可少的東西，連食物都變味了，媽媽的味道也在往歷史的塵埃里擠，可以懷念的越來越少，可以激情一刻的機會越來越多。嗚呼，不再源于母愛的美味，注定在沙灘上碎滅的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