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左手做事的人不多,用左手寫字的人,尤其少見。
從教多年,見過三個用左手寫字的學生。一個是我自己的學生,另外兩個,是在考場上見到的學生。巧的是,三個全是男孩子。
我的這位學生,我沒有看到他在大考考場的模樣。不用看,我也知道他書寫的狀態(tài)。為了照顧他寫字,我把他的位子排在過道邊,這樣,他的肘就能彎到過道,寫起字來更舒服些,也不影響同桌。這個孩子姓“接”,很多年前的學生了,黑黑的臉上有一塊胎記,臉上的茸毛比一般男孩子略長,加上左撇子,這孩子就顯得很另類,話不多,只有我提問他時,才見到他的神情中閃過一絲歡樂。
我云淡風輕地當著他的班主任,盡量不表現出對他的特別關注。一個人,只有不被特別地關注,才會有自由呼吸的空間,才會有不那么逼仄的心靈視界。
三年的左撇子的高中生活,不知道會否成為他漫漫人生的一小段歡欣,但我確信,他的笑容是日日多了起來。每當我站在講臺望向左下方第一個窗戶邊的課桌的時候,過道邊的那張黑黑的臉上,一雙黑溜溜的眸子正光芒閃亮地望向我,像一位征戰(zhàn)沙場的前鋒,等著將帥的一聲號角,滿眼里藏不住的一句話是:老師,我隨時準備好了書寫!
這閃亮了三年的眸子,會在他未來的日子里,陪伴著他的左撇子,一路順暢地書寫他的一張又一張人生的答卷嗎?
時光是個復印機。我的學生一沓一沓地來了又去了,一轉眼,接姓學生就被淹沒在我的記憶里了。
若不是后來遇到的兩個左撇子男孩,我再也記不起這個左撇子黑臉小男孩。
多年前,在一次高考的考場上,第一門語文學科,我就遇到了一位用左手寫字的男生。
也是靠近教室左邊窗下的位置,也是過道邊。我坐在講臺上,掃眼望去,就看到了他。
兩個半小時里,我遠遠地用余光關注著他的答題進展,每分每秒都在替他嘀嗒:他能寫完作文嗎?
好在,他寫完了。盡管,不美觀,甚至有點丑,但他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一次重要的書寫。
今天,學業(yè)水平考試,歷史驚人地復制了:同樣的位置,又坐著一位左手寫字的男生。
這個孩子,顯然比我的那個學生寫起來更吃力,比起那位高考生,也吃力。
他的手腕彎過來往里扣著,拿筆的手指從外往內指向他的胸口,那份擰巴,讓你覺得,要把手腕擰斷了似的。
我悄悄地從這個孩子身邊飄過,不由自主地替他擔心著了。
到底,我也沒有看他是否寫完試卷。
我們生命中偶遇的某些人,也許今生也就只是一個擦肩,他可能有些特異,甚至,也沒有給你帶來美好的視感。但是,我們總可以用平常心給他一個目視。
遠遠地看著,給他足夠的空間。
大凡生命中擁有寬綽的精神空間的人,都能自帶一份舒展與自在。
這三個左撇子男孩,也許是被上帝多愛了那么一點點,他們人生中的一段重要的時光,才會用左手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