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鳳娥才十歲多些，弟弟還不到七歲，她們父親就死了。
父親死的時候的情景，到現(xiàn)在都八十多歲了，她還記憶猶新。
鳳娥的生母是父親的填房，父親的第一個妻子是怎么死的，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只記得生母原來是秀才的女兒，在當(dāng)?shù)貋碚f，也算是知書達禮的大戶人家的閨女。
父親的身材不算高，是標準的南方男人，相貌卻很英俊，而兩姐弟的相貌都像極極了她們的父親。
父親在世時，鳳娥跟弟弟都進了當(dāng)?shù)氐奈ㄒ坏囊患宜桔幽顣赣H死后，因為家里沒了經(jīng)濟來源，兩姐弟就不得不輟學(xué)了。

父親死后不久，母親家里的人老逼著她母親改嫁，甚至追打她母親。
娘仨東躲西藏的，幾乎無路可走。弟弟跪在母親跟前，哭著叫母親不要再嫁人，說“拖油瓶子的日子很難熬的。
母親看著這倆姐弟，把心一橫，干脆帶著她倆走進了鄉(xiāng)公所，要求幫助解決逼嫁問題。
從此，母親跟她娘家的關(guān)系徹底加交惡了。
鳳娥的母親不敢再踏近娘家半步，老秀才除了整天躺著吸食鴉片，什么都不管，所有的事情是二娘經(jīng)手處理。
鳳娥母親只有到處去看著別人是怎樣做嬰兒鞋、怎樣發(fā)綠豆芽、怎樣做炒米餅等等小手工藝，自己回家也摸索著做了出來，倆姐弟就拿著挑著出去賣。
鳳娥跟著母親學(xué)著做，憑著心靈手巧，和本家親戚的不時接濟，鳳娥長到十六歲了。
鳳娥這天自己賣完母親做的炒米餅，偷偷的買了些豬肉拿回祖母家。
老祖母一直孤零零的自己住，她不喜歡母親，覺得這個媳婦有些不祥。
兒子死后，祖母原想讓媳婦改嫁他人，留下倆孫自己帶，也好賺些個聘禮。
加上親家的家勢在當(dāng)?shù)匾菜惚容^大，不好來往，所以她母親跟她祖母的關(guān)系一直都很差。
鳳娥不是第一次買東西給祖母，幾乎都是瞞著母親，有時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母親就會大罵鳳娥，偶爾還會挨一頓打，說再發(fā)現(xiàn)鳳娥吃里扒外就不認她這個女兒。
鳳娥只好將偷偷地賣高了的錢買些吃的，然后象做賊一樣帶給祖母。
祖孫倆的感情還不錯，也挺聊得來。祖母問鳳娥親事確定下來了沒有，鳳娥聽了有些愕然。
她沒馬上露出她一點也不知情的語氣，哄著祖母說：“聘禮還沒落實呢?！?br> 祖母說：“你母親也是的，四籮谷也太少了，聽人說，那人是個帶兵的官嘛?！?br> 鳳娥鼻子有些酸，她怕她會哭，就跟祖母說天晚該走了，迅速地溜出了門口。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只值四籮谷，她覺得有些恨她母親，四蘿谷子就把親生女兒給賣了。
一路眼淚漣漣的，兩只腳沒往家的方向走，她不想回家。
走出村口，鳳娥想了想，還是先找個人問問是怎么回事吧，便走到了鄰村的姨媽家去了。
姨媽以為鳳娥又跟母親吵架，一邊問她吃飯了沒有，一邊數(shù)落鳳娥：
“你都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生性呢？你以為你母親容易嗎？
一個寡母婆帶扯著你姐弟倆，要是當(dāng)初翻頭嫁人還沒現(xiàn) 在那么辛苦呢。你少頂她嘴不行嗎？”
鳳娥怔了怔，她問姨媽：
“幫我找的那是個什么人？你知道嗎？”
姨媽說：“聽你舅媽說是帶兵的還是個什么長的，年紀可能是大了點，
但人家是頭婚，也沒家公家婆要你侍侯，你這臭脾氣，你不氣死人也該被人氣死的。
這年頭當(dāng)兵的總會有口飯吃，你媽不會害你的，她也是不想你挨窮呢?！?br> 鳳娥沒話說了，是啊，想想母親這些年也真不容易，特別是走日本鬼子時，家里的房子被燒了。
母子仨一直居無定所，現(xiàn)在還是借住本家族人的閑屋，這些畢竟都不是長久之計。
鳳娥在姨媽家吃完飯，也沒象以往那樣在那留宿，自己在黑夜中走回了自己家。
鳳娥嫁人了，嫁得不算風(fēng)光。人人都管她丈夫叫彪哥。
彪哥并不是什么大的官，因為沒有文化，字認識的都不滿一蘿，所以只是個連長。
雖然從辛亥革命開始當(dāng)兵吃糧了，同時期入伍沒死的，官都比他大。
年紀比鳳娥長快二十歲，也偏大了些，不過身材卻很魁梧，鳳娥還沒到他的肩膀。
雖然彪哥很早出來當(dāng)兵，也在保定軍校待過三兩個月，人也算忠直厚道，但畢竟沒有文化，所以沒當(dāng)上多大的官，也沒什么錢。
彪哥有兩個貼身的勤務(wù)兵一直幫這幫那的，省了她很多家務(wù)，鳳娥也心足了。
弟弟和母親也跟著鳳娥夫婦，作為隨軍家屬住到軍營里。
好玩的弟弟有次纏著彪哥，跟著部隊跑到了前線。母親得知消息后，已經(jīng)無法截留弟弟了，又是哭又是鬧的，著數(shù)落鳳娥。
說如果家里的“香爐”如果沒了，會跟鳳娥沒完。
嚇得鳳娥幾天幾夜都沒睡得著覺，求神拜佛地盼著丈夫和弟弟趕快回來。
半個月后，彪哥帶著些細軟和她貪玩的弟弟回來時，鳳娥已經(jīng)瘦的象藤一樣，只剩下兩只眼睛還算是精靈。
鳳娥懷孕了，頭胎足月，生了個兒子，高興得母親和彪哥半個月嘴都沒合的起來。
但小家伙身體很弱，百日咳才好不久，又連連的發(fā)燒。鳳娥母親也盡心盡力地伺候著，好不容易才活到了十個月大了。
這些時候彪哥的隊伍一直在打仗，她們隨著彪哥在每個地方都住不到半年，有時連一個月也呆不足。
這段時間沒仗打，部隊在休整補充兵員和軍需。
可好幾天彪哥沒回住處，家里的米快沒了，兒子拉肚子拉了一整天，還沒能止瀉。
鳳娥急得在家屬區(qū)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幾個副官家屬也急，并沒聽說在打仗，她們的男人都沒回家，什么消息也沒有。
鳳娥問她們知道不知道到連部怎么走，她們都說不清楚。
鳳娥背著兒子，自己走出了營地，象只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轉(zhuǎn)，竟被她碰見一個散兵，她認得他們的著裝。
她抓住那兵，問他們連長在那，那兵吱吱唔唔地，指了指一個方向，也不敢說什么就急著脫身。
鳳娥腦子有點發(fā)熱了，亂哄哄也想不到什么，直朝著那兵指的那個方向匆匆急走。
走了不多久，見到有兩兵在一條通往一處小山坡的小路上放哨。
那倆兵認得鳳娥是連長太太，不敢阻攔，但也不想放她進去。
鳳娥感覺彪哥像是有些什么事，是故意瞞著她的，那些兵怎么都象刻意刁難她似的，有戰(zhàn)事時都沒有這種表情。
她沒管那么多，沿著小路越走越快，終于見到山坳那有一處木搭的樓房。
梯口又有倆兵在把守，其他的兵并沒有煞有介事地等候，不象緊急狀態(tài)。
鳳娥有些氣急敗壞了，急跑著就想沖上樓去。把守梯口的兩個兵不敢用槍擋她，只伸出手臂攔著：
“連長有令，誰也不許上去?！?br> 鳳娥也不知那來的力氣，兩手一起用力一把推開那倆兵，三步并著兩步的，跳到了房門口，用腳一揣，
門開了，里面的人愕然地怔在那，望著鳳娥，鳳娥用眼掃了一下四周，生切煙絲燒得滿屋白蒙蒙的，直嗆鼻孔。
彪哥和兩個連副還有一個排長坐在一張四方桌上打麻將，另外三個排長坐在旁邊。
鳳娥走到桌邊，啥也沒說，誰都不看，一下子就把桌子掀起，噼哩啪啦的，麻將和零錢頓時飛得滿地都是。
接著是彪哥響亮的吼聲：
“我一槍斃了你！”
一眾人的嚇得連忙按著彪哥的手。鳳娥拱了拱手：
“各位，我跟大家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不能說怕當(dāng)孬種就連家都不管了吧？我也不是針對哪一個，只是孩子病了急的?！?br> 大伙都不敢說些什么就開始散了?；丶业穆飞?，彪哥沒話，鳳娥也沒話。回到了住地，誰也沒敢跟她夫婦倆打招呼。
鳳娥懷第二胎時，彪哥正跟著他的部隊在淮海戰(zhàn)役中打仗，他的一只眼睛被流彈給打瞎了。
鳳娥把大兒子留給她母親帶著，自己挺著肚子，跟著彪哥到處跑。
到生下來了，一看也是帶把子的。這個小家伙卻沒有他哥那么乖，身子也不弱。
退回來不久，他所在的隊伍全部投了城，改了番號。彪哥帶著鳳娥和孩子，回到了家鄉(xiāng)省城。沒多久，省城也解放了。
彪哥作為起義人員，被安排到城里的一家搬運公司當(dāng)工人。鳳娥也想工作，才做了兩天挑泥的活，懷上了四個月的第三胎就流產(chǎn)了，是個女孩。
鳳娥心痛的不得了，她已經(jīng)有兩個兒子，就想生個女孩，至少長大了能幫自己做些個家務(wù)活。
解放后，鳳娥的生活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彪哥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勤務(wù)兵了，家里大小的活都得她自己做。
生活安頓下來后，她的母親學(xué)會了打麻將，她自己的兒子（鳳娥的弟弟）也不需要照顧什么了。
鳳娥自己的兩個兒子年紀也不算大。
街道里的鄰里有不少是沾親帶故的同鄉(xiāng)。有些人本來就看不慣鳳娥以前的生活，見她沒做兩天就不去上班，閑言碎語就跟著傳進了鳳娥的耳朵。
鳳娥不敢跟人吵架，彪哥畢竟曾經(jīng)是敵對階級的嘛，免得吵架時被人挖出來清算，她只能躲起來流淚。
彪哥看見她偷偷哭著，問了問原因，就提議一起回鳳娥家鄉(xiāng)呆算了，那里的親戚多些，鳳娥可以找親戚們照顧。
商量定了，母親和弟弟留在省城，鳳娥一家四口，回到了她的家鄉(xiāng)。
家鄉(xiāng)正在搞農(nóng)村合作社，兩夫妻一邊種稻，一邊幫社里搞些基建，鳳娥有時幫人舂舂米，一家人也勉強地吃得飽。
回鄉(xiāng)的第三年，第四胎的老三出生了，還是個男孩。
鳳娥不夠奶給老三吃，老大開始長身體了，食量也大了。
生老大老二坐月子時，鳳娥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現(xiàn)在彪哥要下地干活，沒人侍侯她，所以還沒出了月子就得出工下地了，鳳娥不想再在這地方呆了。
她纏著彪哥要回省城去，回她母親身邊。彪哥很不高興地對她說：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跟你走，你享福享多了，到哪里也不會滿意的?！?br> 鳳娥硬起性子；“那你和老二呆在這里吧，老大跟慣了我母親，老三還小，這一頭一尾的我?guī)ё呔褪橇??！?br> 第二天一早，鳳娥收拾好并不多的行李，背著老三拉著老大就往埗頭（內(nèi)河渡口）方向走。
只有六、七歲的老二以為母親不要他了，死死抱著鳳娥的腳，哭喊著：
“媽媽媽媽你不要我啦，不要丟下我啊，不要丟下我啊?！?br> 鳳娥用掰也掰不開他那雙抱著自己腿的小手，她狠狠心，用另一只腳踹開老二：
“你跟你爸，你跟你爸，我?guī)Р涣四敲炊??！?br> 老二哭喊著就是抱著她的腳不放，越哭越凄慘越哭越聲音越大，走過身邊的人都禁不住用疑惑的眼光地看著她娘仨。
鳳娥只好跺了跺腳：
“走吧，都跟著你媽一起餓死吧。”
說完拉起老二，身后跟著老大，背上是老三，一起回到了省城。

半年后，彪哥自己也跑回了省城，在街道政府的幫助下，彪哥回到了原來的單位。
一年后，老四又出生了，還是兒子。鳳娥就是不明白，老天好象是覺得她享的福多了，要收回多少不再給她了。
到了她四十歲那年，她又生了個兒子。這個老幺她本來也不想再生了，街坊們都說她的肚子懷的像是女孩，結(jié)果咬咬牙生出來后還是帶槍把子的。
彪哥已經(jīng)六十了，他也想要個女兒，看見這么個小家伙，惱怒地擺著手說：
“扔了扔了，養(yǎng)活不了那么多。”
倒是老大一把將小家伙抱起：
“要，這也是條人命，干嘛不要嘛？他會像我們那樣，放在地上就能養(yǎng)得大的，要！”
這時的老大，剛好二十歲了，已經(jīng)讀完初中分配到一家集體單位工作了兩年，單位的同事已經(jīng)開始要介紹對象給他了。
彪哥是在八十一歲的時后死的，死前的一年，他唱軍歌的聲音還很響亮。他的大孫子已經(jīng)讀小學(xué)了。
鳳娥現(xiàn)在已經(jīng)八十五歲了，她的眼睛不是很好，但她還是很喜歡看報紙，喜歡吟些唐詩宋詞。
而朗朗上口的，大多數(shù)都是以前私塾里念過的課文。
她弟弟已經(jīng)死了好幾年，可她想早些走就是走不成。大孫女的孩子都快上學(xué)了，小兒子的女兒已經(jīng)在上小學(xué)。
她現(xiàn)在還喜歡爬上爬下，想幫那些后生們做點事。
“想做又不讓做，偷做了還給人罵。”
她的兒孫們似乎誰也不領(lǐng)她情。她現(xiàn)在最記得的事，就是她母親四籮谷把她賣了，還有彪哥那一聲“我一槍斃了你”的怒吼?！?/p>

二
同是生在這家的女人，小桃就是鳳娥弟弟的女兒。
小桃是在過年前出生的，她父親在她出生后的第三天買了株桃花回來應(yīng)節(jié)，也沒想其他，就把女兒的名字改成小桃。
準備上戶口了，她父親覺得那個“小”字不太好，不但小氣，孩子長大以后，還“小、小”的，似乎有點尷尬。
所以就把“小”變“曉”了，反正都一個音，寫出來好像大氣了很多。
曉桃一點都沒沾上女孩子的文靜閑雅。
打小時候起，不是寒冬臘月跑到蓄水池去趟水，把棉襖弄得濕漉漉的，就是爬到三四米高的墻頭樹上往下跳。
今天或者把腦袋磕出個大包，明天或著把腳崴得一瘸一拐的，整個就象是漏了個把子才出世的男孩。
她父母拿她沒了辦法，只好聽之任之，由著她象個脫籠小鳥一樣亂飛亂跳。
她喜歡和男孩子混，也喜歡跟女孩子玩。
她玩具里有步槍，有布娃娃，有能搖的木馬，有自己折的樹枝，有大人送的精致的塑料小廚具。
為了學(xué)學(xué)大人怎樣洗衣服，還洗得比大人還干凈，她將整支牙膏和整塊得香皂全用光來搓一條毛巾；
嘴饞想吃爆米花，她可以把媽媽藏起來的油罐找出來，將留作過年用的花生油全倒進鍋里，然后將油燒開，往油鍋里一撮一撮地放大米。
要不，拉著妹妹爬到床底下，將父親自己釀的還沒是時候開的糯米酒偷偷倒出來喝，
甚至將媽媽準備在過年前，拿給外婆家的凝固好的豬油刮著來吃。
她喜歡吃鹽，一小撮一小撮地把鹽往進嘴里放，或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白醋。
爸爸媽媽對她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打她又不怕，罵就根本沒有作用了。
媽媽上班遠，回家就忙著做家務(wù)，很少跟她們玩，倒是爸爸會抽空跟她兩姐妹玩。
爸爸會把用背小孩的背帶綁在門框上，讓兩姐妹輪著坐在上面當(dāng)千秋，也會用凳子頂起木床板的一頭當(dāng)是小滑梯。
有時候還會打起她們的玩具雨傘在樓梯上，跟她們一起坐著裝看電影。
那時候宿舍的樓頂是給大家納涼和養(yǎng)白鴿養(yǎng)雞的，每家自己都搭個棚子。
曉桃她們家沒養(yǎng)這些，卻養(yǎng)了些葵鼠（天竺鼠吧），不過是在家里的客廳里面養(yǎng)的。
有天下午，爸爸和兩姐妹高高興興地玩了一下午后，覺得有些疲倦，就帶著兩個小家伙回家歇息了。
過了一小時，對門的阿姨過來敲門，告訴父親，她家的白鴿少了一只，一口咬定是曉桃放走的。
阿姨的樣子很憤怒，父親怎么解釋都沒用，她很確定是曉桃將她家鴿子棚的瑣打開了。
父親沒辦法，她可是領(lǐng)導(dǎo)的家屬，不打孩子不足以平“姨”憤。
父親只能將對那女人的憤怒也發(fā)泄到曉桃身上了，才四歲多的曉桃，莫名其妙地被她父親用小竹條往死里打，一邊挨打那個阿姨還要曉桃認錯。
盡管很疼，盡管哭喊的嗓子都有點啞了，但年紀小小的曉桃，就是不張口認錯。
因為她明明記得，父親是和她和妹妹在一起玩的，父親是知道她沒有動人家的鴿子棚的鎖。
在那個阿姨悻悻地回她家后，父親無奈地拿了瓶萬花油，一條痕一條痕地為曉桃上藥。曉桃沒恨父親，也沒恨那阿姨，她只是覺得自己很委屈。
曉桃長大了。上高中最后一個學(xué)年的剛開學(xué)，學(xué)校為了方便學(xué)生在選擇考大學(xué)時，能順利地達到自愿科目的水平，在級里分了文理科的重點與非重點班。
曉桃選了文科，也順利地分到了那班。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法語老師，曉桃和大部分同學(xué)都是學(xué)英語的。如果要上外語課了，學(xué)法語的就會連同理科班的一起上，英語也是如此，
所以她對她的班主任一點也不了解，只知道她好象是學(xué)校團委的什么人，她的班主任也不了解她。
學(xué)文科的同學(xué)主修語、數(shù)、英、歷史、地理政治等科，沒有物理、化學(xué)課和課本。
理科班的也放棄歷史、政治等課。曉桃的成績還可以，教她的老師對她的評定很不錯，但班主任對她的印象卻不是很好。
原來班主任是覺得曉桃的穿著太新潮了，都是香港服裝。
雖然當(dāng)時是剛剛改革開放不久，大部分同學(xué)包括老師還是穿那些藍的灰的黑的吊腳的褲子，衣服還好一點，是帶些花的“的確涼”襯衫。
曉桃媽媽那邊的親戚帶了很多的香港的服飾回來給她們，曉桃并不是故意穿得另類來出風(fēng)頭的。

就在第一學(xué)期的期末考試后，曉桃在同學(xué)那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她的班主任在級組里對其他老師說，曉桃的衣著反應(yīng)了她的生活作風(fēng)很有問題，擔(dān)心曉桃因此影響整個班風(fēng)，曉桃要被扔到普通班去了。
曉桃開始并沒在意，但到寒假結(jié)束后回校上課時，曉桃真的在原來班里找不到名字了。
她去找那班主任，那班主任讓她去找另外一個老師。找到新的班主任，曉桃才知道自己被遷到全級最后的那個班了。
到了普通班上課，曉桃沒有物理和化學(xué)課本，停了一個學(xué)期的課，曉桃根本就無法跟得上物理化學(xué)老師的教學(xué)進度。
曉桃只有放棄這兩科的聽課，但她還是乖乖地坐在課室。
到了中段考，化學(xué)老師鼓勵她說：
“你不要影響其他同學(xué)的情況下借課本抄吧，我照算你的分?！?br> 曉桃很感動，她的化學(xué)成績出來時，老師給了她七十多分呢。
物理是個年青的男老師，他似乎很討厭曉桃，上課時如果其他同學(xué)搞小動作了，他會借意找曉桃晦氣。
直到有一次，曉桃前面的兩個女生玩紙牌被他發(fā)現(xiàn)，他不敢走過去沒收，在那兩個女生旁邊走來走去。
曉桃跟著其他同學(xué)都笑了，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指著曉桃，吼叫著讓曉桃離開課室。
曉桃也惱火了，質(zhì)問該老師以什么理由什么權(quán)利提出要她離開，整個班的同學(xué)都在起哄，一起表示支持曉桃。
而曉桃在此以后，凡是這個老師上課，都會早早地溜出課室。
高中畢業(yè)試考完了，曉桃除了那兩科是剛剛及格外，其他的成績都良或優(yōu)的，總算順利地高中畢業(yè)了。
班里組織全班同學(xué)到省內(nèi)的一著名景點去旅游。
曉桃穿了一條親戚從香港帶過來的油脂連衣裙，一雙綠色的羊皮高跟軟面涼鞋。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其他女孩一樣那樣漂亮，便高高興興地和同學(xué)們一起在景點游玩。
邊走邊玩，曉桃和幾個要好的女伴，走到到了一個溶洞里游覽。溶洞有一條地下河，很多游人都在排隊等候上船游覽洞內(nèi)的風(fēng)景。
小碼頭旁有一景點，據(jù)說用帽子打下去會有擂鼓般的響聲，但站腳的地方卻被地下河水包圍著，不過離岸并不遠。
曉桃想也沒想就跳了過去。誰知道落腳時沒踩準，人慣性地向著河面撲過去，曉桃迅速地轉(zhuǎn)過身，用手指抓著巖石。
可惜那巖石表面也太滑了，曉桃象電影里的慢鏡頭一樣，慢慢地摔到河里，沉躺到水底下。
等曉桃用腳踩住水底的石塊站起來時，水深剛到她的胸口。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洞里這時轟然響起了的笑聲。
她迅速瞄了一下周圍，發(fā)現(xiàn)岸上和船上的人都聚成一線的，游人和同學(xué)們身體的確姿勢還很緊張，但都是瞇眼張嘴的。
她羞得幾乎想縮回到水底，見有只手剛好伸到她前面，馬上抓緊那只手，借勢一下沖上了岸，然后慌不擇路地找地方躲藏起來。
外面的太陽也挺幫她忙的，她身上的裙子不都久就開始干了。曉桃找到了她的同學(xué)們，跟著大家一起爬了上山。
到了傍晚，她看了看小手表，快到集中的時間了，她招呼著大家一起趕緊下山到集合點。
才急走了不遠，曉桃其中一只腳上的高跟鞋一崴，有條帶子斷了，人站好以后左右擰了擰，還好腳沒事。
曉桃順手把雙鞋子脫了拎在手里，赤著腳走下了山?；丶胰サ囊宦飞?，她還若無其事地和大家一起唱歌說笑。

畢業(yè)后不久，曉桃進了一家集體辦的工廠當(dāng)沖壓工人。
但她并沒有在工廠里呆的太長，她不愿意她那雙手老是被油污染的黑黑的，手指被劃得布滿一條條的傷痕。
她找報紙按著招聘信息上的地址，直接去到了一家廣告公司去面試。憑著她自己的勤快、虛心、聰慧和業(yè)績，曉桃當(dāng)上了業(yè)務(wù)經(jīng)理。
這是家國家專營的廣告公司，一直都有國家補貼，所以在市場開拓和員工培訓(xùn)上，從來都不會作任何的投入。
新員工進去后，如果分不到區(qū)域和沒有熟人指點，根本就無法在那里生存，更別說賺錢了。
曉桃不想老為區(qū)域分配爭吵，她覺得只要用心做，是沒有做不了的事。
拎著簡單的行李，曉桃跟著老業(yè)務(wù)員，到了公司分給她的區(qū)域。為了節(jié)省開支，四個人一起，擠在那里最繁華路段的一家旅館。
雙人房有兩張床，曉桃和另一個女孩把床墊搬到了有些發(fā)黑的地毯上。
這樣，四個人都可以各自睡一處，也解決了擠一塊坐的問題。只是早上起來梳洗和晚上輪著洗澡時比較麻煩。
曉桃是新人，她自覺地把自己排到最后。
早上梳洗完以后，為了不耽誤大家的時間，她都只是涂一下嘴唇，然后迅速地跟著大家出門。
為了不增加客戶的心理壓力，她們分成了兩人一組出去走市場。
曉桃跟著一個有幾年業(yè)務(wù)經(jīng)驗的，年紀只比她長一歲的朱姐，走進了一個鄉(xiāng)政府辦公大樓。
朱姐帶著她，先走到政府部門人員信息的宣傳榜前看了一會，然后轉(zhuǎn)身走到值班室窗口，問值班的老頭：
“陳某某書記的辦公室在幾樓？”
老頭微微向窗口邊探了探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倆，然后告訴她們怎么走。
朱姐挺胸仰首碎步，不急不慢地，往老頭指引的方向走了上去，才轉(zhuǎn)出樓梯口，就看到一排房間，
其中的一間房門上的牌子，就有“書記辦公室”的字樣，她倆一前一后走到了那門口。
朱姐敲了敲虛掩著的門，里面?zhèn)鱽硪话褱喓竦哪腥寺曇簦骸罢堖M”。朱姐沒有看曉桃，自己徑直地推門走了進去。
曉桃緊隨著朱姐也走了進去 ，看見朱姐遞玩名片，她也快速遞上她自己的名片：“您好陳書記”。
朱姐用不緩不急的語速，簡單介紹了她們上來的目的后，陳書記就禮貌地讓她們坐下，但面無笑容地對她們說：
“你們介紹的內(nèi)容我都知道了，我考慮考慮?！闭f完又低著頭像是在趕著寫什么。
朱姐開始不緊不慢地，向陳書記說現(xiàn)在的社會環(huán)境，投資環(huán)境，并不斷地闡述我們媒體的好處和優(yōu)勢。
陳書記就偶爾抬一下頭看一下她，偶爾地“嗯”一聲表示認同，沒有多一句的應(yīng)答。
朱姐說著說著，像是有些激動，她站了起來走前兩步，繼續(xù)向陳書記闡述優(yōu)勢和好處。
曉桃開始還坐在沙發(fā)上，后來覺得自己應(yīng)該也像朱姐那樣，她也站了起來，走到辦公桌的一側(cè)。但她不知道從哪兒插嘴。
大概差不多有十分鐘左右吧，陳書記終于停下了筆，還是面無表情地對朱姐說：
“你說的我都知道了，這樣吧，我把辦公室主任叫來，你跟他說吧?！?br> 陳書記把頭擰向門口，看到門口外有人影走過，忙向外面喊：
“那個誰，幫我叫一下黃主任過來?！?br> 門口一男人向里面探了探半身：“喔，好的?！本拖Я?。
辦公室里寂靜了，五分鐘后，一個瘦削的大約三十來歲的女人進來，走到辦公桌旁，問了句：“陳書記找我？”
陳書記抬起手指著門口：“這是省上面下來的，你……”
“陳書記說讓你看看如果是招商引資的宣傳，需要做多少版面?！睍蕴彝蝗坏牟逶?，讓陳書記愣了好一會兒。
他尷尬地望著曉桃，然后再看了看朱姐，有點無可奈何地對黃主任說：“一個版面夠了吧？”
“你們的圖片文字多不多？一兩張圖片一個版面就夠了，但如果顯示不出你們的優(yōu)勢，那倒不如不做”曉桃說。
黃主任忙說：“我們的圖片不少哇，新建的工業(yè)園里的配套我們都已經(jīng)完善了，優(yōu)勢肯定得擺出來。”
這時 朱姐忙接著對陳書記說：
“這樣吧，你先定個夸版，然后將你們招商的簡介給我，我跟黃主任商量一下怎么排版吧?！?br> 朱姐的話沒說完，就已經(jīng)把合同書擺在陳書記面前。
跟陳書記簽好了廣告合同后，跟著黃主任到了她的辦公室，然后拿著一堆的照片，商量著挑選了一部分帶走。
從這以后，曉桃就開始自己一個人去跑客戶了。
第二年，輪到她要帶新人了。
她知道，經(jīng)驗和技巧是可以逐步積累的，有良好的競爭才能讓自己進步。
曉桃在公司分配給她自己的區(qū)域里，大膽地將一些產(chǎn)值較高的地區(qū)分給一些新員工，并實地指點新人開展業(yè)務(wù)。
當(dāng)年的工作結(jié)束后，曉桃的團隊留下的人員最多，業(yè)績反應(yīng)相當(dāng)不錯，新員工們也嘗到了賺錢的甜頭。
但曉桃沒有賺到錢，連個人業(yè)績都很低。
這時單位準正備進行改制，雖然曉桃得到新員工們的尊重，但因為個人業(yè)績不高，連業(yè)務(wù)區(qū)域投標的資格都喪失了。
恰在這時，一個已經(jīng)離開了這單位的同事來找曉桃，說有一家同業(yè)的外企，正準備在曉桃所在的城市開辟市場，愿意為她引見該公司的高層。
曉桃開始對自己并沒有信心，她宛然地謝絕了人家的好意。
有一天，這個人又給曉桃打來個電話：
“誒，中國區(qū)的總裁明天要來了，你應(yīng)不應(yīng)聘不要緊，去見見，聽聽人家對咱們這行的看法也不錯的嘛?！?br> 曉桃說：“如果是見識一下就沒問題，我怕是單位以為我要跳槽呢?！?br> “見個面就是跳槽？那么容易跳就好了。你自己來，別告訴你的同事不就得啰。
你聽完大公司的美國佬總裁的分析，再決定你自己的去留，怎么樣？”
曉桃聽了心里不禁一動：是啊，畢竟是家大公司，看一下人家是怎樣陣勢也好哇。
就這樣，曉桃就同意接受了那個中國通美國總裁的面試。
初試的一個小時，只是兩個人對該行業(yè)的發(fā)展前景和市場實際環(huán)境的閑聊探討。
曉桃覺得自己并沒有什么尷尬，算應(yīng)付自如吧。
第二次的見面，算是復(fù)試吧。那個總裁連同該公司的市場部經(jīng)理、培訓(xùn)部經(jīng)理一齊，對曉桃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輪番“審訊”。
應(yīng)該算是四人一起對市場發(fā)展規(guī)律、市場銷售特點、銷售技巧和團隊管理進行了進一步的探討。
最后在復(fù)試結(jié)束前，總裁對曉桃說：
“你能當(dāng)我們的區(qū)域經(jīng)理，底薪是稅前五千，另加業(yè)績提成。
但你自己不能再到市場做個人業(yè)績的銷售。我要你要幫我們帶出更多的精英。”
曉桃感到有些愕然，無論做什么事，她都只是希望自己能做到最好，也沒有其他的雜念或企圖，所以從來都沒想過，自己原來是那么出色的。
在向原單位請辭時，那里的領(lǐng)導(dǎo)沒有一絲要挽留曉桃的意思。
曉桃不無惋惜地離開了工作了六、七年的單位。
在新的一年里，曉桃參與了新公司在本區(qū)域的籌建。接受了公司的規(guī)范的銷售培訓(xùn)和管理培訓(xùn)。
在不斷地學(xué)習(xí)，充實自己，完善自己的經(jīng)驗及理念之余，她不計前嫌，引薦了原來公司一些同事，以及一些有志有經(jīng)驗同行人士，加入到他們公司的團隊里，大家成公司里的競爭對手。
在新產(chǎn)品開拓市場中，曉桃?guī)ьI(lǐng)她的團隊，在公司的年度業(yè)績競賽中，奪得了第一名。
曉桃在這個行業(yè)中，樹立起了自己的形象，也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2006年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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