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媽帶小花生離開村子的時候，小花生剛滿八個月。
夜里蟲鳴聲格外吵鬧，花生媽輾轉反側睡不著，胸口好像壓了一塊石頭。
都說女人有第六感，花生媽覺得要出事，深夜里便抱起熟睡的小花生出了門。
門口棗子樹旁，拴著輛鳳凰牌自行車。
花生媽又折回房間里，撕了兩塊長布條，把才八個月大的小花生綁在背上，跨上自行車往村口的方向騎。
到了村子外面，花生媽把自行車停在馬路邊，一邊安撫懷里被顛簸弄醒的小花生，一邊攔路過的車子。
坐上一輛順路開往城區(qū)方向的卡車，母子倆絕塵而去。
那天花生媽只帶走了四樣東西。
一輛老舊的自行車，家里僅有的20來塊錢，小花生，和掛在小花生脖子上的一塊玉墜。
玉墜是花生媽的母親給她的。
當年父親堅決反對花生媽嫁給花生爸，氣得跳起來拍桌子，對花生媽說，你敢嫁給那個人，就再也不要回這個家。
花生媽倔得很，連頂職的工作也不要了，挺著三個月大的孕肚就搬到花生爸的村里。
花生媽從娘家出來的時候，父親氣得不肯見她，母親偷偷把一塊玉墜塞到她手里說，這是家里傳下來的，應該值些銀子，媽沒什么用，給不了你什么像樣的嫁妝，你就把它拿走吧。
花生媽哽咽著點點頭，那一年花生媽19歲。
花生爸是孤兒，養(yǎng)父也病逝了?；ㄉ鷭尲捱^來以后，花生爸就只身去了京城打工，家里留下花生媽一個人。
誰也沒想到，花生爸這一去，就再也沒了消息。
小花生出生的那天，花生爸也沒有回來。
時間久了，鄰里間開始傳些閑言碎語。有人說花生爸在京城出事了；有人說花生爸在外面有了女人，不要這個家了。
花生媽聽了，沒當回事兒，她一心照顧小花生。
直到一天清早，家里的窗戶被人砸碎了，也打碎了母子倆的寧靜。
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咆哮著破門而入，搜刮家里值錢的東西。
花生媽很恐慌，死死地把小花生護在懷里。
帶頭的人氣勢洶洶，指著花生媽講，三天時間，如果我們找不到他，就把這孩子賣了來抵他的賭債。
花生媽心里清曉大概發(fā)生了什么，當天夜里，就帶著小花生離開了村子。
花生媽沒什么朋友，投靠了一位在省城工作的遠房表姐。
姐姐自己租的房子，兩室兩廳，小房間原本堆著雜物，騰出來給了花生母子。
小花生還小，需要照顧，花生媽騰不開身子找生計，只能趁小花生熟睡了，在臺燈下做一些像竹雕筆筒這樣的手工藝品，拿到小學門口賣，補貼家用。
花生媽有一身好手藝，小花生五歲前的衣服、襪子、鞋子……都是花生媽親手做的。
姐姐勸花生媽改嫁，說，那畜生現(xiàn)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是他拋下了你們，你還年輕，沒必要為他守一輩子寡。找個人照顧你吧，小花生也需要人照顧。
花生媽搖頭講，從他爸離開家那天起，我算是明白了，這世上沒有可靠的男人，女人還是得靠自己，小花生由我來照顧就好。
姐姐嘆了口氣，也不好再說什么。
眼看小花生快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姐姐突然告訴花生媽，房租還有幾天就到期了，房東要把這房賣了，我準備住你姐夫那去，看你們娘倆咋辦，要不我?guī)湍銈冊诟浇艺曳孔樱?/p>
花生媽愣住，沉默一會，答道，謝謝你，還是不好麻煩你了。
接下來好幾天，花生媽每天清早就跑到古玩市場，四處詢問打聽，最后咬著牙齒把玉墜賣了出去。
湊齊了房租和學費，還留下一小筆錢，花生媽在學校門口租了個門面，開了家米粉店。
店里事情多，花生媽舍不得請人，凡事都親力親為，從清晨五點開始準備食材，一直忙到近中午，才有幾分鐘停歇。準備好小花生的午餐，自己卻只吃一碗面或者兩個饅頭，就趕著出門了。
從下午到晚上，花生媽要打兩份零工，雖說賺不了幾個錢，但還是咬咬牙堅持了下來。
小學的孩子們都有拉幫結派的習慣。班上的男生分了幾個幫派，小花生被孤立了。
大家都覺得小花生是個怪人，成績墊底，身上的衣服總是鄰里的孩子們穿剩下的，放學后也沒有人接他回家。
有同學嘲笑小花生是沒爸沒媽的孩子。
小花生很孤獨，在學校沒朋友，回家了也是一個人。
花生媽下班到家的時候，小花生早已進入夢鄉(xiāng)。
小花生不開心的時候喜歡往墻上扔石子。有次沒扔準，把教室的窗戶給砸爛了。
花生媽被叫到學校，賠了全新的玻璃，向班主任道了歉。
事后有同學嘲笑小花生，原來你媽媽穿得這么土，又臟又土，簡直和你一模一樣。
小花生氣得去推對方，你可以罵我，但我不準你說我媽媽。
對方也不讓步，我就說你媽媽怎么了，你媽就是個大土包子，才生出了你這個小土包子。
小花氣紅了臉，直接掄一拳過去，打掉了對方一顆牙。
第二天，花生媽又被叫到學校，賠了孩子醫(yī)藥費，給對方家長不停地鞠躬道歉。
花生媽責備小花生，不好好讀書，盡給我惹麻煩。
小花生撇撇嘴，也沒辯解什么。
從那天起，花生媽早餐店變得門可羅雀。
后來得知，有人在背后傳謠言，說花生媽米粉湯里用地溝油，用客人的健康謀取暴利。
有時候謠言就是這樣，傳謠言的人只需動動嘴皮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摧毀一個人，甚至一個家。
好在花生媽這幾年攢了一些錢，也夠家里的吃穿用度，便索性將門面給盤了出去。
花生媽晚上騰出一些時間，輔導小花生的功課。
花生媽最大的心愿，就是小花生能夠考個好分數(shù)。
花生媽知道，好分數(shù)意味著好大學，好大學就意味著好人生。
看別人家孩子捧著紅紅的獎狀回家，花生媽很是羨慕，只可惜小花生沒能如她的意，直到小學畢業(yè)，小花生也沒能拿到一張獎狀。
花生媽用全部存款供小花生進了省城里一所小有名氣的中學，自己在學校門口重新開了一家早餐店，重操舊業(yè)。
花生媽最大的心愿就是小花生能考個好分數(shù)。
遺憾的是，花生媽沒辦法再輔導小花生的功課了，中學的內容讓她力不從心。
花生媽對小花生說，媽沒什么用，當不了你的領路人，只能為你鋪好路，接下來，要靠你自己走了。
班主任有個獨特的教學方式，他把班上的學生兩兩分組，成績好的負責帶成績差的，進步了，兩人都有獎，退步了，兩人都要受罰。
我和小花生分到一組。
我對小花生的輔導算是鞠躬盡瘁，但他的成績就像粘在地上的口香糖，怎么拔也拔不上來。
我們成了被罰名單里的?？?，隔三差五就被班主任請到操場做蛙跳。
小花生不愛念書，當然，有一科例外。每次計算機課，他總會全神貫注。
鬼使神差的，小花生拉著我逃課，我們翻墻去校外的黑網吧。初嘗叛逆的滋味，刺激而又充滿罪惡感。
我喜歡打游戲，小花生就在旁邊盤弄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代碼。
小花生總是做一些大家都看不懂的事。比如那時候用QQ的人還不多，每次去網吧他都會申請新的QQ，有時候申請完就棄掉，有時候會拿本子記著。
小花生是個怪才，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可以讓網吧的計費器失效，一塊錢，他可以讓我們坐在那里玩一整天。
省下來的零花錢，我會請小花生吃東西，那時候我深刻理解了一個成語：同流合污。
直到網吧老板發(fā)現(xiàn)了貓膩，揮著掃帚把我們趕了出去。
高二，我和小花生分了班，踏上了高考這座獨木橋，我開始認真?zhèn)淇?，小花生依舊不務正業(yè)。
放學后，小花生經常來我教室門口等我，后來我才知道，他并不是為了等我，而是想多看梨子一眼。
梨子是我們班最好看的女生，笑起來甜甜的，臉上有兩個可愛的梨渦，所以大家都叫她梨子。
小花生和梨子戀愛了，整個校園都彌漫著這對情侶發(fā)出的酸腐味。
好景不長，這酸腐味也飄到了班主任的鼻子里。
辦公室內，班主任對小花生展開了長達3小時的思想教育工作。總結成一句話就是，你自己成績差就算了，不要影響我們班梨子，梨子可以考個好大學。
小花生沉默了，腦海里蹦出一道選擇題，二選一：
A.? 和梨子分手，梨子考上大學，自己落榜，梨子被其他男生追走。
B.? 和梨子私奔，兩個人浪跡天涯，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個孩子叫花生梨。
小花生陷入沉思，花生媽趕到了學校。
花生媽一個大巴掌扇到小花生臉上，打得很響，震驚了隔壁教室的同學。
小花生整個人都傻了，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母親為什么會這么生氣。
那是花生媽第一次打小花生。
“誰教你的，不好好念書就算了，還跑去禍害別人家女孩子?！?/p>
剛說完，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打到第十掌的時候，愣住的班主任才回過神來，趕緊上去拉住。
小花生沒有哭，怨恨地看著媽媽，目光如炬。
花生媽自己卻哭成了淚人。
花生媽最大的心愿，就是小花生能考個好分數(shù)?？尚』ㄉ鷱膩頉]有實現(xiàn)過。
高考臨近，大家把所有時間都砸在習題冊上，只有小花生例外。
他不知從哪弄來一臺筆記本電腦。晚自習上，大家都在看書，小花生就安靜地在自己電腦上盤弄一些大家都看不懂的代碼。
那個年代，手機就已經算稀有物品，更別說手提電腦了。
樹大招風，消息很快傳到花生媽的耳朵里。
花生媽馬不停蹄趕來學校，提著小花生的耳朵，當著所有同學的面把他揪了出去。
“說，哪偷的？”
“我沒偷，是我買的。”
“好啊你，還學會騙人了，你哪來那么多錢！”
不等小花生解釋，只聽見“啪”地一聲，聲音響徹整條走廊，隨后是死一般地安靜。
有時候安靜背后什么都沒有，有時候藏著火山噴發(fā)般的巨大能量。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小花生失控。他對媽媽吼了起來，你一點都不了解我，你從來不知道我喜歡什么，你只顧著給我鋪路，卻從來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走。
小花生跑出教學樓，消失在夜色的校園里。
小花生輟學了，一個人去了北京。
他走的時候給花生媽留了五萬塊錢和一封信。
錢是小花生賣賬號得來的，他的本子上，記了很多個6位數(shù)的QQ號。
至于信里寫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和他關系好，會偶爾聯(lián)系。電話里小花生跟我哭訴，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喜歡什么，想要什么。但我媽不能理解我，我只能選擇這條路，兄弟，你有空去我媽店里幫幫忙，等我混出個樣子，再回家孝敬她。
十七歲的小花生，成了北漂族的一員。
小花生自己也沒想到，這一去，就是好幾年的漂泊。
花生媽每年除夕都做了一桌子好菜，盼他回家，每年等到飯菜都涼了。
周圍的人開始傳閑話，說花生媽命苦，沒了家人，跑了老公，辛辛苦苦一輩子，還養(yǎng)了個沒出息的兒子，在外面混得差，都沒臉回家。
花生媽經常躲在廚房里偷偷擦眼淚，白了很多頭發(fā)。
假期，我在家里接到小花生的電話：兄弟，我回來了。
小花生家里，花生媽親自下廚做了幾個大菜，我們坐在一起喝酒，敘舊。幾杯下肚，小花生進入了狀態(tài)，開始眉飛色舞地說自己在北京的傳奇經歷，說自己終于在北京混出了個樣子。
花生媽看著衣錦還鄉(xiāng)的小花生，哭得很開心。
小花生提了各種各樣的禮物回來，花生媽自己也不要，笑著分給鄰居們。
鄰居們紛紛豎起大拇指，說花生媽好福氣，養(yǎng)了個這么優(yōu)秀的兒子。
小花生工作很忙，好在每年能回家一兩次了，每次都帶很多昂貴的禮物。
花生媽很開心，逢人就談起自己優(yōu)秀的兒子。
北京是個裝載了太多人夢想的城市，花花綠綠的夢想，被埋在了土壤里，被人踩過，無人問津。
小花生是幸運的，他的夢想在幾個春秋之后，破了土，發(fā)了芽。
小花生是公司的技術核心，薪水讓人望塵莫及，聽說還找了個特別好看的女朋友。
我們鬧著要看照片，小花生不肯給。他還賣關子說，別吵，下次回來給你們看嫂子本人。語氣里帶著滿滿的驕傲。
我們都笑他在扯談，在編故事，對嫂子的存在產生了質疑。
去年六月，再聯(lián)系小花生，得知他已經辭職從北京回來。
我們調侃他榮歸故里，吵著要他請客。
小花生看起來很低落，語氣像沉重的鉛塊。
我感覺不對，試探地問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小花生長嘆一口氣。
我們幾個朋友提著水果和營養(yǎng)品趕到醫(yī)院，看到花生媽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乳腺癌晚期，已經擴散了。
小花生緊緊抓著媽媽的手，紅著眼眶，一言不發(fā)。
花生媽表情安詳，像安慰小孩子一樣撫摸著小花生的頭。
小花生旁邊站著一個女生，女生看到我們，擦干了眼淚，給我們打了招呼，臉上露出兩個可愛的梨渦。
醫(yī)生說花生媽熬不過半年。
年底，小花生和梨子提前舉辦了婚禮，兩人交換完誓言和戒指，小花生把一塊玉墜戴在了梨子的脖子上。
我們把婚禮錄成了視頻，給花生媽看。
婚禮現(xiàn)場很氣派，小花生牽著新娘的手，笑得很風光。
花生媽看到一半就哭了，她哭得很開心。
小花生說，我現(xiàn)在到哪都可以找到很風光的工作，我再也不用為生計犯愁了。只可惜，再多的錢，也買不回我媽那條命了。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有兩件，一是當年的不辭而別，二是從沒考過一個好成績。我知道，我媽為我辛苦了大半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我考一次高分，但我一次都沒做到過。
小花生眼里泛著淚光。
說完，小花生上了車，朝著遠方，一腳油門，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生命就像一次單程旅行，重要的不是錯過了什么，而是留下了什么。
短暫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像是一次考試，有人落榜，有人高分。
小花生不知道，他就是花生媽這輩子取得過最驕傲的成績。
而花生媽媽，也是他生命里的最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