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又開始讀小說。
把米蘭·昆德拉的《身份》翻出來，又開始讀?？吹綍膬?nèi)頁里，還寫著當(dāng)時的疑慮。年少的時候，喜歡讀讓人愉悅，讓人悲傷的小說。情節(jié)簡單，歡暢，跌宕起伏，就此可以看到一個人豐盛而綿延的一生。但國外小說，大部分讀下來，都顯得格外晦澀，難懂，不知所云。有時讀著讀著，便讀不下去。食之無味，大抵就是如此吧。
重讀《身份》，卻欣喜地發(fā)現(xiàn)，昆德拉對女子感情的描繪竟如此精準(zhǔn)貼近。他清晰地看到屬于一個女人的感情。一個老去女人的感情。
02
尚塔爾對讓-馬克說，男人們不再回頭看我了。
讓-馬克無法理解，他心想，那我呢，我在沙灘上走了幾公里去找你，我哭著喊叫你的名字，我可以跑遍全世界去找你。那我呢？
是。一個女人到了一定年紀(jì)，突然清醒地意識到，男人們不再回頭看她了。就像是一個分界嶺。在這之前，她還具備足夠的吸引力，能夠留駐男人的目光，讓他們的目光在自己身體上打量，停留，最終戀戀不舍地放開。但突然地，在某一個時刻之后，仿佛一朵枯萎?dāng)÷涞幕ǘ洌チ怂械南銡馀c力量，被棄置在角落里，無人管顧。
米蘭·昆德拉說，任何女人都通過男人對她的身體表現(xiàn)出的興趣大小，來衡量自己衰老的程度。一旦男人失去對她的興趣，就預(yù)示著她已經(jīng)衰老。她的容貌、身姿，已經(jīng)沉墮，陷入泥潭，再引不起男人的關(guān)注。
這是很殘酷的真相。
03
于是，讓-馬克決定偽造成一個陌生人，給尚塔爾寫一封封的匿名信。
第一封信很簡單，只寫了一句話：我像一個間諜一樣地跟蹤您，您很美，非常美麗。尚塔爾在郵箱里拿到這封信，在公車上讀，到了辦公室又讀了幾遍?；丶液螅q豫著要不要告訴讓-馬克。但這樣感覺太羞恥。她決定毀掉它。撕碎了信封，把碎片扔進馬桶，沖走了它們，但她把把信收起來，放在了衣柜的內(nèi)衣下面。
第二封信。匿名者稱贊她頸上的紅珍珠，極為美麗。這一次，他還留下署名：C.D.B。這讓她產(chǎn)生好奇。一個署名，意味著，他想要被她一步步地認出來。
尚塔爾，開始戴著讓-馬克送的紅珍珠項鏈，她開始觀察人群中的男子。觀察他們的表情、言談，舉止，猜測他們坐在書桌邊給她寫下字跡。也許是杜·巴克，那個坐在小酒館里的年輕男子。以前，她望著他時，他會假裝沒有凝望她，而是慌亂地躲避開她的目光，望向他處。
第三封信。一封極為大膽火熱的信。信中說：“——您比以前更加修長，您走路時周身都是火焰，快樂的、酒神般的、沉醉的、原始的火焰。想起您的時候，我向您裸露的身軀拋去一件用火焰織就的大衣。我用一件大主教的胭脂紅的大衣遮住您雪白的身軀。我將這樣裹著的您送到一個紅色的房間內(nèi)，放到一張紅色的床上。我紅色的大主教，美不可比的女主教！”
幾天后，尚塔爾買下一件紅色睡衣，以輕佻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讓-馬克面前。她身上呈現(xiàn)的神秘火熱的誘惑力，驅(qū)使著讓-馬克上前。她在逃，他在追逐。有時，她又故意趨近，卻不讓他捉住。這樣一種欲得不可得的熱望，令他升騰起體內(nèi)男性的欲求。他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受，與尚塔爾做愛。激烈的原始的性愛，把彼此推向生命從未抵達的高潮。
尚塔爾想象，有一個人，正貼著墻壁，瞪大雙眼，厚顏無恥地觀望他們做愛。
她被一個陌生男子，以最原始的方式愛著。
04
尚塔爾如此害怕不被愛著，如此害怕衰老。
衰老，是一件可怕的事。頭發(fā)脫落，皮膚松弛，容顏失去飽滿活力，漸漸流露出軟弱與倦怠感。男人在走向衰老時，他仍能以魅力，以談資，以富足，以高雅來吸引年輕女孩，趨之若鶩。
而衰老的女性，卻一點點失去力量。想象年輕的安德烈愛著老去的杜拉斯。他愛她的才華，愛她的魅力，愛她小說中的人物，愛她的思想深度。他愛她，他愛著她衰老的容顏，毋庸置疑。
但是，即便如此。如若一日，他期待與她做愛，他要如何卸下她的衣物，嗅聞她身上年老的味道，撫觸到那斑駁干涸的皮膚。他要如何激起內(nèi)心的欲望，與這樣一具即將奔赴死亡的身軀相交匯融合。
他勢必要敗下陣來。他無法欺騙自己的身體。
05
所以，尚塔爾警覺到，男人們不再看她，因為逐漸年老的緣故。
這就像是李小璐。眾人責(zé)罵她，非難她，攻擊她。賈乃亮對你如此好，你為何出軌；甜馨如此可愛，你為何出軌；作為電影明星，公眾人物，你為何出軌。。。
人們把她置于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一個明星，一個公眾人物的角色之上，卻獨獨忘記她原始的角色——一個女人。
即便婚姻美滿，丈夫體貼，女兒可愛，即便日日自拍童顏之美，卻依然抵擋不住內(nèi)心的惶恐，顏面之下的真實內(nèi)在。知道無力抵抗時間的威力，所以需要急于證明自己。
所以，PG ONE出現(xiàn)了。他不帥氣，他也不夠有名，他寫的歌詞甚至齷齪粗鄙。但他身上擁有最為突出的優(yōu)點，那就是他年輕。二十四歲的年輕男子。這個特質(zhì)，凌駕在所有其他一切條件之上。因此，即便他不如李小璐有名，他也不如賈乃亮帥氣，但是他就是那個深夜帶李小璐回家的男人。
她，希望在他身上，尋找到失落已久的魅力證明。不計一切代價，不懼怕任何后果，她要證明自己。她要看看自己，是否還具備足夠的吸引力。她希望自己依舊是，十七歲時的花朵般開放的少女。
很愚蠢的驗證，卻也是很悲哀的驗證。
我想，從女人的角度來看她的行為，無人可以指責(zé)她。
06
2016年的日劇《陷入愛情》，又名《隔壁的男子》。38歲的家庭主婦上條夏愛上年輕的男子佐伯龍的故事。
那晚，在酒吧里，佐伯龍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說希望她陪在他身邊。但她偷偷溜走了。回家后，她躲在浴室里失聲痛哭。她覺得她在愛，但是她不能夠。她很難過，為著被禁錮的自己，也為著帶著羞恥卻不斷漫溢出愛意的自己。
一條彈幕上寫著，換做任何年輕男人，她都會愛吧。這句話淹沒在滿屏的彈幕里，但我到今日還記得。這樣冷酷而真實的一句話。
他是在說，一個老去的女子，是沒有資格去愛的。因為她失去了青春的肉體，失去了年輕的活力，她變得空洞，乏味，如同機械木偶般存在這世間。她被圍困在婚姻的城墻里，肉體與靈魂都是不自由的。而一個年輕俊美的男子，他的未來有著無限可能，他跟她之間的力量比對，不可能是勢均力敵。他遠遠凌駕于她之上。
所以，只要他稍稍撩撥，她便墜入愛情。
這分明是一種偏見，但卻讓人無力反駁。愛情，一定會走到坦誠相見的那一步。而她，又如何有勇氣，卸下衣衫，讓他面對自己臃腫變形的身體。
她注定會與愛情告別。時間不再給予她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