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塞布麗娜》是首個入圍了當代英語小說界最高獎項布克獎的圖像小說，講了一個女孩失蹤后引發(fā)的離奇故事。然而它的重點并不在失蹤案件本身，而是案件對女孩親友生活的影響以及在全社會引起的反響。故事的走向并沒有沿著常規(guī)的預期，卻讓人感到如此真實和熟悉，不得不說，作者尼克·德納索的確是戳中了現(xiàn)代人的軟肋。
平靜無趣的生活，缺席的影子男友
《消失的塞布麗娜》的畫風很簡化，尤其是人物，無論五官、發(fā)型、衣著都簡化到極致，幾乎沒有突出的特色，不小心的話甚至會把不同的人看混。這種近乎“臉盲”的設定似乎是在告訴我們，這一張張面孔沒什么特殊之處，就是蕓蕓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員，就像生活中平凡的你我他。
一開始作者就為我們展現(xiàn)了塞布麗娜的生活。獨自在家的塞布麗娜迎來妹妹桑德拉的一次簡短拜訪，姐妹倆抓緊時間聊了聊近況。送走妹妹后，塞布麗娜再次回歸獨自在家的狀態(tài)，一個人刷牙洗漱、一個人看睡前書、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做早餐……塞布麗娜口中的加班男友特迪，仿佛不存在一般。總之，在布麗娜身上，是肉眼可見的孤單和寂寞。
這就是塞布麗娜的生活，平靜、無趣，缺席男友像個影子。這也像極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每天重復著簡單的日程安排，各自忙于工作，較少閑暇，親人、戀人或者伴侶之間缺乏親密的交流，往往忽略身邊的彼此。也許你會說，生活本就是這樣平淡如水。可是，你以為的平淡如水可能還藏著你沒察覺的冷漠和疏遠。
《請回答1988》中那種親密自然的鄰里關系，不知感動了多少被困在水泥森林中的現(xiàn)代人。大家都覺得現(xiàn)在人與人之間變得越來越冷漠，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外界的潛在危險和傷害變得越來越多，讓人產(chǎn)生恐懼。這危險又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他人，就像塞布麗娜和桑德拉聊到的那樣，“別擔心去林子里騎車這種事情”，“真正的禽獸都在旅館里呢”。
自然，人們的警惕心越來越強，變得越來越麻木、封閉，甚至對本應親密的人都保持距離，這是面對外界可能的危險和傷害的一種自我保護。這樣看來，平靜無趣的生活，也是一種折中的選擇，不好不壞。
意外會改變一切，放大人的感知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塞布麗娜和特迪應該會繼續(xù)這樣平靜的生活吧。不幸的是，塞布麗娜突然失蹤了。一場意外猶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足以波及所有相關人的生活。
首當其沖的自然是塞布麗娜的家人和男友特迪。無事的時候，特迪可以只顧著加班而疏遠冷落了塞布麗娜。等到塞布麗娜失蹤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只能撇開一切，逃到了老同學家里去，獨自療傷。這場意外以這種痛苦的形式，讓特迪回憶起了對塞布麗娜的感情，那些早已遺忘在現(xiàn)實和日?，嵤轮械囊缿?。
特迪的老同學凱文同樣如此。他們擁有各自的生活，久不聯(lián)系，彼此早已疏遠。在特迪最痛苦的時候，凱文仍愿意挺身而出照顧老同學。“有事說話”這種陳年友誼的珍貴之處被這場意外勾起。特迪的遭遇，也觸發(fā)凱文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認真考慮自己的未來。
如無意外，多數(shù)人會沿著現(xiàn)有的狀態(tài)，在平淡中過完余生吧。然而，從天而降的意外，逼迫人們停下來，回憶失去的美好，審視自己和周圍的世界，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對抗劇烈的痛苦，艱難地繼續(xù)下一階段的生活。這個過程中，人的所有感知都被放大了，原本麻木的知覺變得靈敏。
流水的熱點，鐵打的看客
網(wǎng)絡為世界帶來了無比的便利，也帶來了無盡的煩惱。在《消失的塞布麗娜》中，塞布麗娜的失蹤事件本身不是重點，甚至這件事對親友的影響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隱藏在網(wǎng)絡背后的觀眾。他們硬是喧賓奪主，從熱點新聞旁觀者變?yōu)檩浾撌录闹鹘恰?/b>
網(wǎng)絡世界從不缺熱點，網(wǎng)友們也善于遺忘，今日的熱點到了明天也許就無人問津，可以說是流水的熱點、鐵打的看客。可是，一旦事件觸碰了觀眾的敏感點，讓觀眾們把個人的情緒注入熱點，事件就會迅速升級甚至變異。
原本塞布麗娜的失蹤并不引人注目，幾天內(nèi)就被其他新聞?chuàng)屪邿岫?。可是?b>當塞布麗娜被謀殺的視頻突然流傳到網(wǎng)上，觀眾內(nèi)心普遍存在的對外界的恐懼和猜忌瞬間被點燃了。
人們像對待任何一個娛樂八卦一樣，在網(wǎng)絡上瘋狂傳播和下載著這份承載著一個年輕生命的視頻文件，沒有任何尊重和憐憫，也絲毫不顧及這種做法對受害者家屬的傷害。
一個生命被生活在附近的鄰居殘忍剝奪，這樣的先例讓人們陷入恐慌，也是人們不愿意接受的真相。潛在的危險變成了身邊的事實，“噩夢成真”放大了觀眾對世界的恐懼和不信任、對他人尤其是身邊人的猜疑：每個人都害怕這種事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皭耗г谏磉叀弊屓撕ε赂屓丝咕?，而便捷的抗拒就是懷疑和否定。那么，找出事件的破綻、證明這是假的，也就能消除恐懼、繼續(xù)安心生活了。于是，觀眾的質(zhì)疑突然如潮水般投向塞布麗娜的家人，懷疑他們是演員，認定他們炮制假新聞制造恐慌，甚至通過人肉、辱罵、騷擾、威脅等方式逼迫他們承認造假。
其實，事情發(fā)展到此時，一切真相早已不重要了。觀眾發(fā)起了這場網(wǎng)絡暴力，只是急于擺脫因為塞布麗娜引發(fā)的巨大的恐慌。他們也并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能夠安撫內(nèi)心恐懼的結論，哪怕這個結論是虛假的、自欺欺人的。網(wǎng)絡暴力，折射出的正是隱藏在網(wǎng)絡背后的普通人內(nèi)心的所有負面情緒：恐懼、冷漠、焦躁、憤怒、不滿、寂寞、不信任……網(wǎng)絡暴力只是為這些負面情緒找到了一個不當?shù)某隹凇＿@是對網(wǎng)絡的濫用，是網(wǎng)絡時代的大不幸！
整場事件中，最可憐的是塞布麗娜的家人朋友。他們不僅遭受著失去塞布麗娜的痛苦，更承受著網(wǎng)絡暴力的痛苦，甚至朋友的朋友都未能幸免。凱文只是好心照顧遭遇變故的老同學特迪，卻無端卷入事件中，同樣遭受著網(wǎng)絡暴力。隨著事態(tài)的變化，他的心理健康調(diào)查表忠實記錄著他所承受的痛苦?，F(xiàn)實生活中，這樣的例子也不在少數(shù)，當事人所承受的壓力和痛苦，未經(jīng)歷過的人是難以感同身受的。作為受害者，他們多數(shù)時候都無處申訴、無人訴說。
你是否曾是鐵打的觀眾中的一員？你是否曾有意或者無意中參與過類似的網(wǎng)絡暴力行為或者不幸成為網(wǎng)絡暴力的受害者呢？你的內(nèi)心是否也隱藏著對外界潛在危險的深深恐懼呢？你是否曾反思自己在網(wǎng)絡上的行為是否給他人帶來了傷害？在這個用“臉盲”的畫風展現(xiàn)整個故事的圖像小說中，每個普通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每個人都在其中。
好在，《消失的塞布麗娜》在呈現(xiàn)這場網(wǎng)絡鬧劇的同時，也在給人們灌輸希望。經(jīng)歷這一切后，特迪終于走出家門、重新開始工作；凱文雖然還會做噩夢，但也選定了新的人生方向；而桑德拉則獨自踏上騎行的路，一個人勇敢地去完成曾經(jīng)和姐姐塞布麗娜的約定。他們都在努力恢復創(chuàng)傷、繼續(xù)生活。愿每一個不幸的網(wǎng)絡暴力受害者都能有這份勇氣！當然，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網(wǎng)絡暴力事件再次發(fā)生。
2019.09.04霧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