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的確切姓名，只知道大家都喊她“老楊”。老楊其實并不老，她來到我們村的時候40歲出頭。她是被人販子拐來的。不知道中間有沒有別的曲折，最后給我們村里的一個光棍漢當了媳婦。

按說，如果嫁了人，應該按照村里的習慣，喊她“嫂子”、“嬸子”之類的，但是因為她精神有點問題，嫁的人也不是什么顯赫人家，而是后來搬遷過來的所謂“外來戶”，所以村里的人們，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都喊她“老楊”。她總是樂呵呵的應答，未曾見她發(fā)過脾氣。

老楊喜歡竄門聊天，喜歡孩子。她說她是有孩子的，她的孩子已經上中學了。有人說幫助她找工作，沒想到來到了這里。但是她不識字，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家在哪里，只是記得自己的孩子，總是牽掛他。她雖然很喜歡孩子，可是嫁過來之后，沒有生孩子。也許是年齡太大了吧。后來，她的弟媳婦生了一個兒子后，又有了第二個孩子，因為當時在實行計劃生育，第二個孩子就抱養(yǎng)給了老楊。老楊非常高興，把孩子照顧的好好的，白白胖胖，是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可愛寶寶。老楊因為有了那個孩子，原來暗淡的眼神不見了，感覺有了新的盼頭，天天帶著自己的寶寶，眼睛里透出無法掩飾的歡喜。

可是，好景不長，老楊從村里消失了，那個孩子也和她一起消失了。她嫁的那個男人找了很多地方也一無所獲。村子里好多傳說，但是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她不認識字，記性也不好，更不知道自己確切在哪里。她能去哪里呢？

她的男人報了公安局，可是還是沒能找到老楊和那個男孩。

時間又過去了一年多。公安局工作人員突然來了男人的家，說女人和孩子都找到了。男人把男孩領回了家，卻不見女人回村。后來在村里人的打聽下，明白了大致的情況。

女人和孩子當時是被拐走的。外村的一個男人說要帶女人回她的老家，女人就帶了孩子和那個人販子走了。后來被賣到一個酒鬼家。本來說要分開賣的，可是老楊無論是吃飯睡覺還是上廁所都要帶著孩子，還說如果沒有了孩子她就會立即自殺。人販子害怕了，不敢再逼她，畢竟弄出人命可不是小事情。

人販子走了。

老楊和孩子相依為命。可是，酒鬼喝完酒回來常常打人，打老楊，也打孩子，老楊總是護著孩子。有一次，酒鬼紅了眼，把孩子高高舉過頭頂，嘴里嘟噥著要摔死孩子。孩子在頭頂激烈掙扎，哭喊著“媽媽”，那一刻，老楊突然很清醒，她好像隱約看見了自己的兒子，親生的那個兒子，似乎在很遠的地方沖她笑，說：媽媽，你回來啦？她愣在那里，突然拿起了手邊的一個啤酒瓶，狠狠地砸在那個男人的頭上。男人擎著孩子的手慢慢地放下了，身體搖搖晃晃，他吃驚地盯著老楊：你竟敢打我？他伸出雙手，掐向老楊的脖子。老楊又拿起了一個啤酒瓶。啤酒瓶沒有砸向那個男人，但是男人卻搖晃著無力地倒下了。

酒鬼死了。老楊進了監(jiān)獄。男孩重新回到了村里。

隔三差五，男人帶著男孩去看老楊。男人想要老楊活著。但是酒鬼的家人要老楊必須死刑。后來，男人就不再帶著男孩去探監(jiān)了。

有一次，我回村的時候，問及那個男孩的情況，得知已經去打工了。不知道他是否還會記起那個“老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