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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集鎮(zhèn)的街道兩邊種著兩排高大的樟樹，樹上每天棲息著大量麻雀。夜深，星稀，麻雀們進入了夢鄉(xiāng)，像結(jié)在枝頭的果實一動不動。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阿P和阿T，已經(jīng)連續(xù)許多個晚上圍著樹打麻雀。一晚上下來他們能獲得幾十只甚至上百只戰(zhàn)利品。這天晚上，他們倆像往常一樣，頭戴手電筒，腰挎子彈包，包上別一塑料袋，手拿彈弓來到樹下打麻雀。開始還有兩三個人圍觀，后來夜深了，旁觀者都散了，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陸陸續(xù)續(xù)關(guān)了門,只剩下兩人繼續(xù)在打麻雀。阿T來到一棵大樹下，白刷刷的電光一下子就罩住了一只麻雀。他從包里拈出幾顆子彈，拉開長長的彈弓，眼睛瞇成一條縫瞄準那只麻雀。子彈嗖地飛出，麻雀應(yīng)聲而落，同時還掉下幾片樹葉。阿T走到麻雀身旁，看到那麻雀身體劇烈顫動，爪子在空中亂劃，彎腰一把拾起麻雀，朝地上狠狠一摔，麻雀不再動彈。阿T拾起麻雀，扔進塑料袋。這時，他發(fā)現(xiàn)阿P不見了，便叫了幾聲阿P，沒人回應(yīng)。他又四周張望了一番，不見阿P身影，打阿P的手機，沒人接聽。

“這家伙去哪兒了啦，也不說一聲！”阿P嘟噥了一聲，又繼續(xù)打了幾只麻雀，然后收拾戰(zhàn)利品回去了。

夜里阿T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拿著彈弓走到一棵大樹下，抬頭，白刷刷的電筒光照見正上方的樹枝上停著一只麻雀。他從包里取出子彈，拉開彈弓，瞄準，發(fā)射，麻雀應(yīng)聲而落。他走到麻雀身旁，看到那麻雀身體劇烈抽搐，爪子在空中亂劃，便彎腰一把拾起麻雀，朝地上狠狠一摔，麻雀不再動彈。當(dāng)他再次拾起麻雀時，他發(fā)現(xiàn)麻雀的頭有點奇怪，那不是平常的麻雀頭，它的前面是一張寬闊的臉，因為痙攣而褶皺變形，雙眼朝外凸出，整個神情顯示出極度驚恐。再細看這張臉，阿T覺得有點眼熟，后來當(dāng)阿T認出這張臉時，觸電一般一聲尖叫，隨手將麻雀一扔——他認出那張臉就是阿P，盡管很小，但是那張臉異常清晰。阿T嚇得一身冷汗，從夢中醒來，天已大亮。阿T起床來到廚房，打開冷柜，準備將前一天晚上打的麻雀解剖，發(fā)現(xiàn)冷柜里裝麻雀的塑料袋不見了。他記得自己明明晚上回來將塑料袋放進了冷柜，怎么會不見了呢。于是去問自己的老婆、孩子，他們回答沒人打開過冷柜，不知道。

在阿T里里外外尋找麻雀時，他的老婆告訴他剛剛聽到的一個消息：今天清晨在距離阿P家大約五十米的地方發(fā)現(xiàn)阿P七竅流血，昏死在路旁，全身骨骼多處斷裂，已被送進醫(yī)院搶救。阿T正要趕到醫(yī)院去看望阿P，來了幾個警察將阿T帶回警局協(xié)助調(diào)查，因為阿T是最后一個與阿T在一起的人。阿T做完筆錄回來后聽說阿P已經(jīng)蘇醒，便趕往醫(yī)院。阿P見到阿T，一下子來了精神，強忍著痛苦說起自己噩夢般的遭遇：昨天深夜打麻雀時彈弓皮筋斷了，我想跟你說一聲回去換，發(fā)現(xiàn)你不見了。

我那時可能是去角落方便去了，阿T插話。

難怪!我那時想，反正離家不遠，換皮筋也不要多久，等回來再找你。所以，我就騎上摩托回家。我騎得很快，不一會兒就看到我家的房子，于是準備減速將摩托停到門口，這時我發(fā)現(xiàn)摩托剎車失靈，無法減速，眼睜睜地看著摩托從家門口飛馳而過。我驚慌失措，用力剎車，但車速反而越來越快。我不敢跳下來，怕受傷。而摩托車像發(fā)瘋一樣地往前沖，最后，難以置信，它竟然飛起來了！

啊，飛起來了？！阿T驚叫道，不由從椅子上站起來。

是的，飛起來了，說起來誰也不會相信，可卻是千真萬確。阿P看著阿T震驚的表情，以確切的口氣繼續(xù)說道。真的，我感到車子離開地面，往上飛，車燈光射向天空，什么也看不見。風(fēng)嗖嗖地擦過我的身體，我的腳下一片空虛，頭腦一片眩暈。我從小恐高，現(xiàn)在完全騰空，嚇得我不敢睜眼。我閉上眼睛，死死抓住摩托把手。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過程每一秒都顯得極為漫長，以致我完全失去了時間感——后來，我感到風(fēng)停了，車子不動了，我想車子是不是飛上了天。睜開眼一看，摩托車似乎停在一個平臺上，我能感覺到車子被堅實的東西托舉。但是我看不太清楚，周圍太黑了。但我害怕摩托車會再次失控，不知道又會將我?guī)У绞裁吹胤剑在s緊跳下來。摩托車倒下去，但沒有聽到聲響，我想我大概是在天上，摩托車從天上掉下去，那要多久才能著地？所以我肯定是聽不到聲響的。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突然從下方一道白晃晃的電光向我射來，我大吃一驚。借著那道光，我看到自己竟然是落在一棵樹的樹枝上，而且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一下子變得異常小。

變?。堪疑惑地問。

是的，我發(fā)現(xiàn)我自己竟然只有麻雀那么大，而那樹枝就像路一樣寬。然而，我來不及多想，危險就在我眼前，在那燈光處我看到有個人在樹下正拿著一個巨大的彈弓瞄準著我。我沒看清那人的樣子，光線太刺眼，我也來不及細看，早已嚇得渾身癱軟撲倒在樹枝上,就在這時身體兩側(cè)有兩張像傘一樣的東西噗地撐開。說到這里，阿P感到頭部有點不適，努力扭動了一下頸部。阿T起身幫阿P調(diào)整了一下枕頭。然后，阿T迫不及待地追問，你剛才說像傘一樣的撐開的東西是什么？（他其實心里已經(jīng)隱隱猜出是什么，但不敢說出口。）

翅膀！我的身上居然長出了翅膀！我不知道剛才是不是這雙翅膀帶著我連同摩托車騰空而起。但那時我撲騰，根本飛不起。我正要呼救，還沒開口，一顆子彈穿過樹枝嗖地一下?lián)糁辛宋业男乜?。我掉下樹枝，摔到地上，但是感覺不到疼痛。后來，那人走過來，一把抓起我，將我朝地上重重一摔，我當(dāng)即感到一陣鉆心痛，全身骨架都像散了，一下子昏死過去，什么都不知道了。阿P說完后已是臉色蒼白，大汗淋漓，氣喘吁吁。聽著阿P敘述，阿T起先以為阿P腦子摔壞了，出現(xiàn)幻覺，但后來又想起自己昨晚做的夢以及無緣無故失蹤的麻雀，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他連忙幫阿P擦汗，勸慰幾句，要阿P好好休息，不要多說多想。阿T回去跟他老婆說了自己的夢及阿P的回憶。后來這些談話不知怎么就傳出去了。

這起案件通過警察現(xiàn)場調(diào)查、走訪，認定是由于阿P打麻雀后深夜疲勞駕駛摩托車發(fā)生的一起車禍，具體細節(jié)含混不清，疑點頗多；而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認為阿P受傷情形與從高空墜落造成的損傷極為相似，但是阿P墜處并無山崖、坡道或橋梁等，所以成了一個謎。此外，阿T打的麻雀失蹤也是一個謎，一種說法是阿T游手好閑的兒子偷偷拿著麻雀賣了。事后，阿P與阿T受到警察嚴厲批評，并被林業(yè)部門處以罰款。此后，兩人金盆洗手，同時變得沉默寡言。

這件事在我們鎮(zhèn)上廣為流傳，并且越傳越離譜。上了年紀的人說阿P射殺的麻雀中有一只麻雀精，它早就知道阿P濫殺麻雀所以故意讓阿P的子彈射中，然后等阿P走近時施法將阿P變成了麻雀，又通過阿T擊傷阿P，對兩人實施了報復(fù)。也有人說，不對，那不是麻雀精，是樹精施的魔。大樹看不慣這幫罪惡的家伙天天晚上圍在樹下射殺麻雀，它認為它有義務(wù)保護自己的子民，所以特地要教訓(xùn)一下這些人。事情的真相就這樣被種種傳聞掩蓋，以致人們滿足于傳聞而不再去深究。但不管怎么樣，從此以后鎮(zhèn)上就再也沒人射殺麻雀了，街道的夜晚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