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外婆的記憶與指向，我們朝著太陽升起的東方，偏南，轉(zhuǎn)過了一個山頭又一山頭，跨過了一條河流又一條河流，路過了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森林老奶奶送我們的干糧已消滅干凈了，我們還順手摘了些路邊樹上紅紅紫紫的野桑椹充饑。外婆說：“跨過前面最高的山頭，就該快到我們的老山村了。”
這個路遠山高的深山老村，有著與世隔絕的原始風(fēng)貌，狹窄的深溝夾渠最低處是水田，半山腰上，星羅棋布地點綴著一些簡陋的土墻瓦房，東一塊西一塊的零星地塊，種著各式的莊稼。剛翻到山溝埡口，就聽見隱隱約約的嗩吶。漸走漸近，可以看見扯著各色布幔的長長隊伍，從村東蜿蜒到村西山頭，一路撒著黃色的草紙。天氣倒不是想象中那種特殊日子該有的陰陰沉沉，有鑼鼓似乎想一陣就來一陣的哐哧哐哧響，嗩吶有一搭沒一搭嗚嗚拉拉地吹，不是那種嗚嗚咽咽的哀鳴，聽上去倒是乎有一種特別的喜慶味兒。外婆說是誰家在辦白喜事。原來，村人把人老了逝去也叫喜事，白喜事。結(jié)婚就叫紅喜事。
這個村子的大人小孩就看稀奇似的尾隨左右。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鄉(xiāng)村土孩們，我想此刻跟我一樣心里有些許害怕，但好奇還是占了上風(fēng)，也跟到了亂墳崗子看熱鬧。仗著人多膽大，我也占據(jù)了一個不遠的高地，目不轉(zhuǎn)睛地瞅著這隊伍的各色人等。有幾個女人應(yīng)景似的伊伊呀呀哀訴，外婆說鄉(xiāng)村閨女出閣時哭嫁也要找人哭，媽媽說這有一種特殊的傳承遠古圖騰文化記憶的歷史味道。
此刻，大家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這一古老村俗有條不紊的進程。就見逝者的后人，端著靈位站在隊伍前。仙風(fēng)道骨的風(fēng)水先生端著一個神秘莫測的羅盤，正襟危坐一陣，眼睛瞇著一條縫，打量東山頭某處上風(fēng)上水，然后慎重其事略微一點頭，旁邊一中年男子，應(yīng)該是他的徒弟了，馬上心領(lǐng)神會，遂腳勤手快作上記號并言之鑿鑿，師父所選絕對一等一的絕佳風(fēng)水寶地。主家感激涕零。師父再對其徒頷首示意，其徒立即耳提面命收好羅盤，為其師遞上招魂幡。風(fēng)水老先生一把五谷拋灑開去，前后左右上下一本正經(jīng)搖著他的招魂幡，口中似有板有眼又似含混不清念念有辭道“東邊西邊南邊北邊水邊山邊……招魂……”，白色經(jīng)幡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飄飛起伏，燒過的黑色紙屑也趁火打劫在空中忽高忽低忽遠忽近打著旋兒舞，似亡者的魂，悠悠的飄……
外婆說他見過這風(fēng)水大師，靈驗地很呢，也遠近聞名地很呢。這“神算子”就住在我們老村背后村北依山傍水坐北朝南一座老宅里，是專給人看陰宅的風(fēng)水大師。
這種懂風(fēng)水替人看陰宅陽宅的神秘人物，上通天下通地，算得洞察天機的半個神仙，鄉(xiāng)人們又稱之為“陰陽大師”“地理先生”。他十里八村遠近聞名，江湖傳說他對請他的主家很是擺譜，就算主家三顧茅廬付他重金，他都愛理不理。必要主家畢恭畢敬親自背他上車下地。這也難怪據(jù)說他神機妙算，神通廣大的很是了得。
而他已仙去的師傅更是傳說中神乎其神的道中高手。有次他師傅替人相中風(fēng)水墓地，開始動土挖穴，還未出師門的徒弟他問風(fēng)水先生：“掘地多深?”風(fēng)水先生捻著白胡子深不可測打著禪語：“此乃天機，不可泄露，挖到鯉魚上樹。”毋庸置疑，魚兒生活在水，鯉魚咋個會上樹呢?眾人疑惑，一心瞧著幫忙挖穴的人拼命掘地三尺，沒誰看到后面才來的阿毛，將河渠里捉的一串鯉魚，掛在不遠一棵樹干上，湊近看熱鬧來了。
挖穴人問：“還要挖嗎?”
“太淺了，恐怕日后遭不住水沖，可以再挖深點嗎?”主家道。
風(fēng)水先生還是作高深莫測狀：“天機不可泄露，只能挖到人戴鐵帽?！北娙俗罂从铱矗姆膏止荆褐挥胁菝辈济本€帽，誰有病戴鐵帽！有一好事者打趣：是不是綠帽，這也看不到哇。
眾人是沒看到也沒看明白，在他們繼續(xù)看熱鬧的當兒，村北阿三頭頂鐵鍋打人群外圍不知不覺走過、去村南李四家還鍋了。
就一直觀看挖穴者繼續(xù)挖。也沒誰看到，風(fēng)水先生在一旁神色憂慮，直直搖頭，然后喟然長嘆，主家頹然坐地了——
眾人只見眼前驀然一亮：一群白色仙鶴從穴底爭先恐后騰空飛起，順村子?xùn)|南方，悠悠飛走……
還傳有位在外有頭有臉的一達官顯貴人物，欲將魂歸異地的老父送歸故土。也興師動眾請了他的師傅全程隨同，并千叮萬囑風(fēng)水大師，一定要給其看一旺子孫宜后人的風(fēng)水寶地。行至半途，風(fēng)水大師眼神深遂，面色凝重，意味深長說：“你可愿奉養(yǎng)我后半生?”達官一點即通，也知風(fēng)水大師無妻無家亦無兒無女，他慷慨表示一定對風(fēng)水大師千恩萬謝，感恩戴德，奉若上賓?？谡f無憑，還立字為據(jù)。風(fēng)水大師如釋重負。行至江邊，命眾人放下其父靈木。好生奇怪的是，青天白日里，無緣無故鋪天蓋地一陣黑風(fēng)黑雨，狂風(fēng)掀巨浪，不見天日。等眾人如夢驚醒過來，江面已復(fù)歸風(fēng)平浪靜，達官之父靈木已無影無蹤。達官明白過來：這就是傳說中千載難逢的“天葬”。主家感激涕零地緊握著風(fēng)水大師的雙手，風(fēng)水大師空洞的眼木然望著遠方。是的，他瞎了，因為他大大泄露了天機！
據(jù)說風(fēng)水大師們給人家看風(fēng)水決不能分毫不差的?？吹锰珳示褪切孤短鞕C要受懲罰的，輕則不宜自己子孫昌盛和自身健康，重則絕子孫無后人。所以他們私下是要故意出一點點偏差的。這一真真假假的偏差如果大了，此風(fēng)水大師就慢慢失了飯碗。偏差小的就差不多算是泄了天機。
這位被眾人趨之若鶩的徒弟風(fēng)水大師，當初本來倒是有一子的。傳說這位公子對其父有口皆碑的神奇?zhèn)髀勆畈灰詾槿?，像很多絕不對神頂禮膜拜的年輕人一樣，以為其父在裝神弄鬼糊弄人，決意要親自弄個明白。其父常在午夜去一亂墳崗小山丘坐羅盤“練砂”。據(jù)傳那夜已招來了男女大小眾鬼對峙，悄悄尾隨他不遠的小子在樹叢下像其父小丘扔了一把沙，并自學(xué)鬼吼鬼叫。其父不知是其子，以為是生人搗亂作怪，致他遲遲退不了眾鬼，他遂作法術(shù)，用一石子擊中羅盤正中央，眾鬼迅即消去。羅盤碎成兩半，一聲慘叫，風(fēng)水大師心一沉，是他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