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段記憶從那天起就一直躺在我的破了鎖的記事本里,我本以為這是終究以后要拿去出版的東西,似乎保存在一個人內心里,這些存在便一直是孤獨的而且沒有意義的。就像是說在風中的情話,愛的人聽不到,那存在了也就是像是沒存在一樣。
可是到底說了讓對方知道,那又怎樣。就算是刻在石頭上,總有一天也會隨風消散,我總以為言語是可以被記憶的,其實不是,人雖然是有頭腦的動物,但是同樣和風一樣健忘。老房子的事情,其實很快就被人遺忘了,就像一塊被丟在垃圾堆的抹布一樣,倘若在沒有別的垃圾被覆蓋的時候,路過垃圾堆的人會是不是地看到,想起曾經用它擦洗廚房灶臺的場景,然而待到垃圾堆漸漸被疊高,最終被暴怒著的拖拉機在灰茫茫的清晨清理干凈之后,便永遠地消失了痕跡,再也找不到方向,就像那個坐在822公交車,順著之江大橋一路跨過錢塘江,進往城區(qū)興致勃勃而孤獨的少年一樣,迷失在了晨間的霧氣里。
記得很久之前,我還不知道有濱江那么個地方,只知道浦沿,人們都叫鎮(zhèn)上,大體是因為母親工作的幼兒園對面有個菜市場的緣故,幼兒園門口就是一條橫著的小河,把幼兒園和街市隔開,宛如一條護城河一樣,河水穿過橋洞,沾染著無數的奇奇怪怪的垃圾和穢物不住地往前流動,我后來才知道這條河其實應該叫做富前河,它蜿蜒曲折,穿過重重居舍,或寬或窄,一直延續(xù)到我家前的小路邊上。以往的時候,那條河雖然也不是很清,時而也漂浮著綠綠的一堆。那時候河埠頭還是可以走下人去,還有臺階,人走下去還是可以洗洗衣物或者拖把。許多老底子的阿婆們在午后三四點的時候就開始忙著站著一個河埠頭蹲在那里開始自己的做飯的第一步。
我母親算是年輕人了,因此不和她們一樣,她是嫁到我們徐家的,但是對親戚鄰里之間也很隨意,看得慣就打個交道,看不慣就只打個照面,平日里也不喜歡在我們村里晃蕩,反而常常在外婆所在的村里打交道,大體是因為當時浦沿鎮(zhèn)的辦事處就在浦聯(lián)村,母親就職的幼兒園也在那里,小時候認識的那些人也都在那里,人都是戀舊的,何況在父親的那個村里血緣近的親戚也都住得很遠,前后鄰居也欺負我爺爺不在,平日里也都不太交往,唯有左右鄰居前還好,以往沒有圍墻的時候,大家的院落都是串通在一起的,大得可以隨意打羽毛球。
我們村叫楊家墩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叫,也不明白我父親又不姓楊為什么住在楊家墩村,這讓我在估摸出了村名的道理之后困惑了好久。我記得我的一位同學也就是我家左前方的那戶人家就是姓楊的,而且我還有許多初中高中的同學都住在這個村上,也姓楊,而且我的三姑婆家,三姑丈也姓楊,當然我們村里也有些不姓楊的,但是我可管不了他們,我只覺得一時間自己也像是一個外來戶一樣,失去了往日東道主般的驕傲。
說起來我們那里雖然是個村,但是外地人確實有許多,我家里就曾租過許多外地人,武漢的、安徽的、江西的,很少有河南的,因為父親在廠里承包車間的時候,常常和河南人打交道,吃了不少虧,有一次還掛了彩回家。母親雖說是幼師,但畢竟也是老師,從小我就不是那種泥堆里打滾的孩子,也絕對不樂意和別人打架,懦懦弱弱的書呆子,也少有和同學一起玩的,畢竟幾個男生在一起的話,不是去冒險就是去打游戲。不知我哪里來的自豪感,總覺得自己是做大事的人物,不應該和他們浪費時間,為了友誼也不行,倒是有幾次例外。那是人似乎叫一郎,是我大班的朋友,小學還認識,就住在老菜市場的石橋的另一邊,可以說以石橋為中心線,老菜市場和他的家就成了對稱。當時一個未曾預謀的周末,就說著一起到他家去玩。于是我從外婆家出發(fā),來到他家,還見了他的父母。大概他們也都知道我是王老師家的兒子,我也小心翼翼地端起教師子女的架子。最后是玩了電子游戲還是什么,大體都忘卻了,依稀還記得這位朋友長得和他母親很想,一樣眉眼,就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一樣的短發(fā),記憶中甚至分不清楚。
我的童年里似乎一直都缺席一位長期的好友,大體是因為自己驕傲的緣故,也不喜歡隨著眾人一起聚會。學校里的時候總會有些許可以平日里結個伴,回到家里,便只剩下一個了,但是其實有親戚的小孩在的時候也不是孤獨的,如今想起來,我童年里的朋友,大體是我的表哥和我的小姨,一個是我大姨的兒子恰好比我大一歲,比我聰明,也比我活潑,而另一個是我小姑婆的小女兒,是個能言善道的女孩,也比我大一歲,親戚聚會的時候也是嘰嘰喳喳的,親戚們喜歡叫她小麻雀,后來和我在同一個學校,因而常常會和親戚們講我和其他同學的事情包括一些奇奇怪怪的八卦之類的。不知道為什么她講起來總是眉飛色舞,趣味橫生。因此又得了一個校園金廣播的稱號,這都是我二姑婆的女兒,也就是我的貓兒大姨經常拿來取笑我小姨的。
其實想起來我童年里很多天都是在小姑婆家度過的,小姑婆一直對我很照顧,而且和父母關系都很好,大體是因為她是姑婆中最小的一個,和我父母的年齡最相近的緣故吧。印象中小姑婆家最偏僻,他們家前面還有許多片田地,我可以肆意地跟著小姨一起劈砍油菜花,也少有人責怪,小姑婆家前面那個小池塘還可以游泳,而且我和小姨市場那里去抓小魚和蝌蚪,青蛙田雞這些是不想抓的,但是有時候會因為想試著釣小龍蝦而去抓他們,但是實際上比起小姨來我還是比較笨拙的,一是怕臟,二也是膽小,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對蚯蚓、毛毛蟲之類軟體動物有種先天的厭惡。恐怕這是要被別人取笑的,換成現(xiàn)在的話來說,又要取笑我像個女孩子了。可是這些東西真的很惡心,而且還扭來扭去的,以至于我看到肥肉就覺得有些惡心,還有鹽蘿鹽錧,黏黏的,后來才知道它的學名就叫做蛞蝓,大人們都叫鹽羅鹽,時不時會出現(xiàn)在大灶上,又是也會出現(xiàn)在我們的院子的墻上。每次出現(xiàn)的時候,父親就在它上面灑點鹽,自然而然它就化成了一灘水了。但是只要是它爬過的地方都會出現(xiàn)類似銀色的痕跡,所以每次看到這種痕跡,我都會惶恐起來,深怕那條肥肥的鹽羅鹽就在我附近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