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參與【迎新班 9 月作業(yè)】主題:八月桂花遍地開創(chuàng)作。)
小百樂門的紙醉金迷,彷佛是另一個世界。
在那里,你不用想這個月的房租是幾塊,也不用想殘疾臥床的母親和癡傻的兄弟。在那里,空氣是溫暖氤氳的,飄著龍舌蘭尼古丁和花露水的味道,是荷爾蒙的味道。在那里,夜晚是短暫的,白晝是寂寥的,有情人是露水的,思念是沒有方向的。
好吧,我承認,我是有點醉了。
你要我從頭講講我的故事,那你一定不會太感興趣。
或者,你想要培養(yǎng)一種,同情和憐憫,然后假裝愛上我。為你的狂浪找一個借口,對嗎?
人是很容易被環(huán)境打動的生物!如果我們倆坐在青天白日的咖啡廳里,你大概想看到一個端莊典雅戴著蕾絲邊手套的淑女,小口小口飲啜,在裊裊的咖啡煙霧里對你含蓄地微笑。但是在這里,霓虹閃爍燈光昏暗,周圍的人都成雙成對摟摟抱抱,所以你急于拉近和我的距離,急于知道我的故事并且表示出一種以接納為裝飾、動容為外衣、愛憐為名、欲望為實的沖動,在這沖動之下,我們也可以像熟悉了很久的老友那樣,怎么親密也不過分了罷。
為什么不跳過互相了解這一步呢?
好吧好吧,誰讓你出錢了呢。我就講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里。打從有記憶起,我就要學(xué)著干活。因為母親癱在床上,哥哥呢又有些癡傻。
白日我陪母親糊火柴盒,帶著哥哥采買打水劈柴燒飯;夜里就在母親床腳下的稻草堆上睡覺。
我沒有父親啊。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從來沒有提過父親這個詞。
但我哥哥有父親。那是個常年不見蹤影,偶爾回家還醉醺醺打老婆孩子的混蛋。
他不許我叫他“爹”,因為我是個野種。
我猜,我可能是誰趁母親不備時非禮她生下來的,或者是我那傻哥哥出門撿回來的。這兩種猜測,我都沒有求證過。因為不管真相如何,對我也沒有影響。
我長到十三歲,哥哥的父親回來就帶著不懷好意的神色看我了。男人,腦子里只有那么一點點東西。
我想與其遲早便宜了這個老混蛋,不如我自賣自身,還能給母親和哥哥賺點糊口錢。
帶我入行的蘭姐,住得離我家不遠。
每次她從巷子里走過,那些坐在門口洗衣服的女人就會暗暗在背后吐口水。
我哥傻啊,開始還沖蘭姐扔石頭。那些女人就很得意地笑。
但是蘭姐是整條街上最體面優(yōu)雅的女人。
你懂?她比那些洗衣服的都漂亮,她走過你身旁時會帶起一陣香風(fēng),那味道勾得你忍不住回頭盯著她的背影一直張望。
我出現(xiàn)在蘭姐面前,她極詫異。
她可能從來沒注意過我這樣一個又黑又瘦,衣衫襤褸,十個腳趾頭都露在鞋子外面的小屁孩。
我對蘭姐說,我想做她的丫鬟,求她買了我。
蘭姐像打發(fā)要飯的一樣,丟給我一個紙包,然后推開我走了。
那天晚飯我們家像過年一樣,紙包里是幾個大肉包子!
我告訴我哥蘭姐是好人,我哥吃了包子,再看到有誰沖蘭姐吐口水,就用石子丟她家的洗衣盆。常常驚起一片叫罵聲。
我這樣纏了蘭姐幾個月,我想她是不是嫌我臟?我洗干凈手和臉,改了我媽唯一一件能看的褂子穿,讓我哥搓麻繩給我編了雙鞋子,我把頭發(fā)梳成街上那些背著書包的姑娘們流行的樣式。
我再去找蘭姐,她看著我突然噴笑出聲,我當(dāng)時一定很窘迫,現(xiàn)在早已經(jīng)忘了那時候的感受。她抓著我的辮子,像拎垃圾桶一樣拎著我走了。
蘭姐帶我進了小百樂門的后臺。她叫幾個姐姐把我從里到外拾掇出來,因為頭發(fā)里有虱子還剃了個光頭。自那天起,我就在這里安家了。一住,也有十多年了。
呼——這支煙是女士款,難道是你一直備著準備討好這些姐姐們的?還是我喜歡的口味,你跟誰偷偷打聽我來著?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把酒喝了……
都跟你說我的故事很乏味,還要繼續(xù)嗎?
那好吧。
你知道小百樂門現(xiàn)在的八大頭牌是“梅蘭竹菊,金桂飄香”,我呢,占個“桂”字。
小姐妹們養(yǎng)在舞場里,就像傳說中的養(yǎng)蠱。
經(jīng)過了你爭我斗,才會分出三六九等。
我的本事,差不多都是蘭姐親傳。她教我讀書認字,教我唱歌跳舞,教我手眼身法,教我唱念做打。最重要,是教我看清你們這些男人的心思。
可看透人心,不單單靠學(xué)就學(xué)得會。得經(jīng)驗。
我初戀的男人,可以說還是個孩子。
他出身于豪門世家,受過良好的教育。被幾個紈绔同窗帶來耍樂,那年也是我剛剛從打雜丫頭提上來,考了證,開始陪客人跳舞。我們倆都很生疏,很青澀。他也緊張,我也緊張,不是你踩我一腳,就是我踩你一腳。
一舞結(jié)束,我以為要被客人投訴了。結(jié)果下一場,他又來邀我。曲子還沒過半,他就拉我悄悄溜到一邊去喝汽水。他不像他朋友那樣玩世不恭,他的眼神是很清澈的,所以投射出的熱烈也非常灼人。我那時候臉一定非常紅,笑得自己都找不到嘴。
只要對視就忍不住要笑,那種快樂,再不會有。
他有許多話要對我說,所以每晚都來包我的臺。
蘭姐警告我,不可以陷進去,可是警告有什么用?。繍矍閬淼臅r候,理智是擋也擋不住的!
蘭姐說,要我守住底線。
我的底線能是什么呢?讓少爺承諾娶我嗎?還是讓他花高價買一方落紅?
可惜,還沒有到觸碰底線的那一天,他就被家人帶走了。
他家人堅決反對他愛上一個卑賤的舞女,強送他出洋留學(xué)去了。后來,他給我寫過一封信,輾轉(zhuǎn)了大半年才到我手上。我早已經(jīng)度過了失戀期,也就沒有再聯(lián)系。
舞女是卑賤的嗎?既如此為什么還有這么多男人如撲火的飛蛾般絡(luò)繹不絕而來?
我的第一個男人,身份不詳。是我撿來的。
有天下夜班已經(jīng)快天亮,我回家給母親和哥哥送生活費,他倒在巷子邊上,長腿長腳像個醉漢。
我過去踢他,他順勢翻倒在地,我才看到那肚子上的一灘血。
我嚇壞了,想要趕緊跑,可他竟然抓住我的腳踝,任我如何掙扎也不放松。
我有想過找東西把他砸暈過去算了。但是他有氣無力的聲音讓我回心轉(zhuǎn)意,他說:“我有錢,救我?!?/p>
我不能把他帶回小百樂門,這邊人多眼雜,萬一他是什么通緝要犯,會牽連到我。我把他拖到我家的小屋里,讓我哥拉著槽車去處理掉路上的痕跡。當(dāng)天,我就在附近租了間小屋,給他買了些藥,把他扔在那小屋自生自滅了。
租金和藥費嘛,自然用從他身上搜來的錢支付了。剩下的我就勉強笑納了。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有交集,誰知他命大,沒幾天就恢復(fù)如初。他揪著我哥的耳朵來找我,讓我還他東西。
我怎么知道他皮夾里還有其他東西呢,我要的只是鈔票。那皮夾子早不知被扔到哪個角落里去了。
后來,他迫著我去給他找東西,男男女女,挨挨擦擦的,氣氛就有點不一樣了。
笑。
你知道的,蘭姐對我耳提面命,女人是要矜持才有價值。
我這些年,也一直沒有破戒。終是想找個好人,正兒八經(jīng)把我娶回去,過安穩(wěn)的日子。
這亂世,朝不保夕見得多了,就開始向往柴米油鹽。
他東西找到了,抽身要走。我卻魔怔了一般,摟住他的腰。如果我當(dāng)時不那么一摟,我們自此就是路人了。
他反身來壓住我,我們靠的那么近,呼吸相聞。我看到他眼角深深的魚尾紋,眉間凸起的小肉丘,其實他長得很英俊啊,所以我才失了分寸。
他急促的呼吸擠壓著我的胸口,他的吻落下來時,我好像被一根滾燙的鐵棒給碾軋的一團死面,柔軟、卻又僵硬,接納、暗含反彈……
你怎么臉紅了?小乖乖,我們只是接吻呀!一個糊里糊涂的吻,把他烙在了我心上。
他這個人,親完了,又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看我,半晌后硬邦邦地走掉了。
我心里是懊惱的。
惱自己救了一個登徒子。
要說登徒子,來這里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是登徒子,剩下那一兩個,必定是急色鬼!
蘭姐的后臺硬,各方勢力來小百樂門都會給她三分薄面。
我能自在到今日,大半是蘭姐護著。
多數(shù)客人無外乎拉拉手摟摟腰,再要得寸進尺,就狠狠地灌酒。待他醉得狠了,就讓其他愿意伺候的姐妹接手。
期間也遇到一個強要的。是個初來乍到有權(quán)有勢的官員,是誰現(xiàn)在也不方便說了,家里大小老婆七八個,還夜夜笙歌出來買醉。他要我陪他一晚,我已經(jīng)明確拒絕了,他還要手下來跟蹤我。
我告訴蘭姐,蘭姐也遣人去警告他,“小百樂門的花不要隨便采”。
可是他仗著有點權(quán)勢,偏要硬來。趁我一次出門,誘開了兩個保鏢,要把我綁去。
好巧不巧,被我撿到的那個男人遇見了。這大約就是世人說的緣分。
他三兩下就把綁我的幾個混子打趴下了。帶著我揚長而去。
自古英雄救美的結(jié)局都是以身相許。
我們又租了那間他養(yǎng)過傷的小屋,濃情蜜意地廝混了一陣子。
至于那個官員,后來蘭姐夫出面解決了。再見時還專門跟我告罪,說是誤會一場,手下認錯了人。
都說舞女低賤,可這些欺善怕惡的人,不是嘴臉更丑陋嗎?
舞女只是命賤,有的人卻是品行下流。
世人都來嘲諷我們,豈不可笑!
言歸正傳,你還是愛聽卿卿我我的故事對嗎?
不過后來,也沒什么故事了。
我撿的那個男人,突然就離開了。
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好像我的黃粱一夢,醒來,一切成空。也許他已經(jīng)死在哪個角落里,成了一具沒有人注意的尸體!世道這么亂,過去的就過去了!
好了我們來喝酒吧,來小百樂門,就是要開開心心,不要聽這些傷春悲秋癡情怨女的故事!
……
這是什么?
不,你快收起來!
我不知道他現(xiàn)在的下落,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對,警察三年前已經(jīng)找我談過話了。
我沒有見過你說的那些東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這里的舞女!
好吧,你跟我來。
……
事實擺在眼前,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你應(yīng)該是他的“同志”。
這里就是我們租住的小屋。
我和他好了以后,蘭姐一直罵我是傻的,和我哥一樣的傻。
他告訴我,他是你們的人,在這里收集和傳遞一些消息,所以很危險。
他原本也不想招惹我的。
都是命運叫我們糾纏不清。
他是從其他地方轉(zhuǎn)移到這里的,途中遇到了埋伏,所以受傷被我撿到。他在這里沒有身份,不利于隱蔽。
我便讓他跟著我,做了小百樂門的保鏢。對外說,是才從鄉(xiāng)下來的表哥。
你知道呀,我們的工作性質(zhì),就是在風(fēng)月場里打情罵俏??墒撬傄源?,每天下班陪我回家都黑著一張臉。哄好了,第二天去上班,又黑著一張臉。
他愛慘了我。
但是,他最愛的不是我。
他最愛的是他未完成的“事業(yè)”,他最在意的是他費盡心思也要傳遞出去的消息!
我勸他就這樣過罷,留下和我一起,我們結(jié)婚,買一棟小房子,生幾個孩子。
蘭姐對我好的,我可以辭掉小百樂門的工作,去工廠紡紗,去鄉(xiāng)下種地,我是苦孩子出身,我什么活都會干!
但是他拒絕了。
他有時天亮才回來接我下班,小百樂門的場子里空空蕩蕩。整夜的喧囂散去,人會覺得更冷清更寂寞。
我怕有一天他會回不來。但我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這么快。
午后他買了兩條排骨,一條要紅燒,一條預(yù)備明天給我母親和哥哥送去。
他那天很高興的樣子。
但是我問,他又不說。
他只告訴我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猜不到。對于他,或者對于你們來說,天大的好事是什么呢?
我知道他跟著我,和場子里的保鏢、姐妹們都混熟了,能打聽到許多消息。
我的姐妹們,有的跟了幫派的小頭目,有的跟了政府的機要秘書,有的跟了外國人。雜七雜八的什么小道消息都能搜集到。他的“事業(yè)”是不是就是從這些消息中甄別對你們有用的,然后傳遞出去呢?
所以我說他愛我,但他最愛的不是我。因為在決定愛我之前,他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盤算。
那天下午,他照例送我去小百樂門。
我們約好晚上散場去吃小餛飩。
但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毫無預(yù)兆的,他就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過了一旬,城里發(fā)生了一件大案,有日本人被刺殺了。
警察廳到處抓人。我們也都被請去喝茶。
我的表哥保鏢不見了,有人也問起來過,可是他已經(jīng)離開十多天了,我早就跟人說他鄉(xiāng)下的媳婦生孩子,來信叫他回去了。便沒有人懷疑。畢竟看在蘭姐的面子上,我們還是受優(yōu)待的。
現(xiàn)在你說,這是他要你轉(zhuǎn)交給我的東西,他為什么不自己來給我?
他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他是不是被派去執(zhí)行別的任務(wù)?
他難道沒有一句話?讓我等他,或者不等?
……
這是他留在我這里,唯一的東西:一根銀簪。我每天戴在頭上。
我知道它是空心的。但是我從來沒有打開過。
你給我的這根,和它一模一樣。
說明他還活著,只是此生,我們的緣分盡了。
你拿去罷,一根也好,兩根也罷。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好的,客人,再見!
我今天真是醉得厲害,說了這么多酒話。
等明天醒來,又是平常的一天吧。
聽奴一曲:“綠云剪葉,低護黃金屑。占斷花中聲譽,香與韻、兩清潔。勝絕,君聽說。是他來處別。試看仙衣猶帶,金庭露、玉階月?!?/p>
我們倆,誰是那蟾宮的桂,對月空垂淚……
【番外】:
內(nèi)心藏著秘密的男人就像蚌殼,水火不侵。
他是一個連愛都不宣于口的人。
解放后,他回來找她,但是她早以為他死了,已經(jīng)嫁給了一個農(nóng)人。他沒有打擾她,默默離去。
后來他也娶妻成家,過了幾十年,孩子們離開他去大城市生活,妻子也患病離世。
他偶然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一個老太太。她家貧,文 革時因為成份不好而離異,一生沒有子女,領(lǐng)著低保,自己在街邊賣小食過活。
一見面,他覺得她有些熟悉的優(yōu)雅,她覺得他有些熟悉的內(nèi)斂。處了半年,他們覺得可以湊活過日子,就去領(lǐng)了證。
婚后又過了十年,她身體不好,撐不住先去了。
有一天,他在她的舊物匣子里,見到一支銀簪子……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他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那一支,正是一對兒。
原來他們后來都改了名字,共枕十年卻無緣相認。
月空如水,將一盆皎白月光都潑在窗前,浸著桌案上兩支銀簪,交相輝映。晚風(fēng)吹來幾縷悠悠桂香,八月的夜里,有人在不知何處拉響了胡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