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食者說:如何把虛無寫得深刻

我曾多次自我懷疑,并質(zhì)問自己是否相信“宿命論”一類的東西。后來我也才明白,很多看似被“命運”推動的決定,作用于人生的轉折,隨感性而做出的選擇,似乎皆源自潛意識的指引。

我蹲坐窗沿,俯望四下美景。這種時刻固然美好,但我已感受不到萬物的呼應。我深知自己被推引至崩潰邊緣,對美景毫無感觸,對趣事心如死灰,對生活面無表情。在看到色彩卻無法感受色彩的時刻,我心想著,如果再向前用力,便再無法感受呼吸,也會離開得悄無聲息。

我活著,存在卻又無法感受生活的意義,所以我不開心……

與很強的東西碰撞,才會明白自卑為何物。當現(xiàn)實不斷在人身上堆積時間的塵埃,人會過度自我消耗和施壓,人格會消減,人也隨之陷入自我丟棄與向過去找回的循環(huán),一次次迷失自我,一次次心生抑郁、憤怒、失落和自卑……

分割而認知自身時,便會讓人覺得內(nèi)心中住著另外一個自己。因自我厭惡而心生的拒絕與否定,終會將人帶入瘋狂、崩潰的境地。當我無法接受另一個自己,自我消亡或便成了當下唯一的目的。

回憶是人用來自救的工具,也是人自施調(diào)節(jié)的機能。其掩藏了生命中不敢呈現(xiàn)的部分,雖在內(nèi)心也難以觸碰,卻又在潛意識里時時存在,如同細胞的記憶,揭開死皮,便又重新長成人生的底色,使人在徹底崩潰前仍能握有一線生機。

為達強化某種情感的目的,人會重復標記對自身獨具意義的時刻。向內(nèi)探索時,才能與身外世界短暫疏離。因人總受困于高度集中的腦力消耗或是極度單一的體力消耗中,偶爾疏離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內(nèi)心獲短暫寧靜時,我們才真正屬于自己。

當我們真正屬于我們自己,輕松的時刻便被制造出來,回憶、總結也變成了件趣事。正是在這樣難得寧靜的時刻,我想到了為實現(xiàn)死亡而付諸行動?;蛟S從來不會有一個正常的人,在回憶中撈起的盡是不堪的自身,又在向內(nèi)追尋的過程里發(fā)現(xiàn)自我的世界中盡是虛無與無措。在尋死和茍活間掙扎的痛苦不可避免,面對欲舍棄卻又無法疏離的敏感與孤獨,我僅能做的,便是將其記錄下來,或許寫著寫著,文字便成了我的出口……

在此,我將提及兩種自己曾經(jīng)歷過的狀態(tài)。若不對這兩種狀態(tài)有深刻認知,便無法存活。兩種狀態(tài)皆曾引我認知自己,也可能因我走向消亡。其中一種狀態(tài)即是在“二戰(zhàn)”考研失敗后,那一事無成的渾噩和無所事事的迷茫;而另一種狀態(tài),我不知如何描述,相比于第一種狀態(tài),或許第二種狀態(tài)往往要更感性、更巧合、更順理成章也更難發(fā)覺,而我一直認為,在揭開自救的過程里,關于自己曾一度想去尋死的那種抑郁終歸會有答案。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失去至親。人的身體一動不動地,不受自控地,伴著周遭嘈雜的悲鳴聲,連同靈魂一同被交付自然。那便是我所第一次見識的死亡場景。她在一張只能容下她自己的宅木板上平躺著,和藹安詳?shù)拿嫒萑缗f,平靜如舊,但唯獨沒了呼吸和表情。

即便年幼,記不得自己當時幾歲,但卻已對痛苦和失去有所了解。我目睹了來訪每人哭泣的樣子,他們對悲傷的反應深刻烙印在我的腦海。多年過去,我心中仍儲藏著那些悲哀的聲音。后來多少理解了人對生命的無能為力,我便時時伴著內(nèi)心的聲音見識天空的灰白和風中的空寂,不時發(fā)呆、抑郁,時常處于無知而悲傷的狀態(tài)里,但少有掉淚。

遺體告別時,我不知自己是否該哭出來。家人行跪禮時,我轉頭看向同輩,他們哭了,我才意識到自己該哭出來,便也跟著哭了。我試圖用淚水自我告知,我是懂事的。而恰在那時,我第一次察覺自身的虛偽。我不曾真正理解痛苦和失去,停喪期間,我還因想玩兒鞭炮被父親痛打一頓……

從那時起,我便發(fā)覺自己的身體和心靈是分隔開的,只因我覺得自己做了些不真實的事情。往后很多不自覺的舉動都使得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深深自責,我在心中同自己對話,而心里又絕不止兩種聲音,游離于自我對話和對外行事,我便有時發(fā)呆或又自言自語……

我深深愛著那位至親,即便對她記憶不深,但我深知我愛她。多年后,一些曾與她共處的記憶碎片不時涌現(xiàn),讓我驚訝自己怎會忘記那么美好的曾經(jīng),又竟然能在腦海清晰重現(xiàn)曾經(jīng)那番場景……

人可真是奇怪。我曾一度以為自己對過往記憶不深,實際并非如此,有些過往被深藏在身體的角落,隱蔽到連自身都不知,被忽略、被忘記或是被重新憶起……卻無不時刻影響著自己。那些記憶時時存在于我的生命,或模糊或清晰,如同未被切實探得的宇宙星辰,有一天突然糾纏起自身的暗物質(zhì),喚醒內(nèi)心中最真摯的情感,幫我與這世界建立起某種聯(lián)系。

真切體會過悲傷,往后的悲傷便會被輕易發(fā)覺。沒過多久,我失去了另一位至親。他在我們童年時離開。往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無法相信和接受這件事。甚至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現(xiàn)實是虛幻的,而實際上我只是長時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他在一片野池塘離開人世,那時我正和其他伙伴兒在一旁抓蝌蚪。我本已玩得疲憊,對蝌蚪的興趣也無法抵消對陌生水域的恐懼,所以我在一旁嚷著要回家,而他玩兒得興起,遲遲不肯回去……

那天陽光耀眼,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我們嬉鬧的聲音。越是看他們肆無忌憚,我越是想要回家。在喊他時,其他伙伴正和他打賭誰敢游過池塘中心。我哭喊著要回家。他不會游泳,本也猶豫,但最后還是被會游泳的伙伴慫恿,向著池塘中心游過去。

那天我沒叫回他,只因拉著他下水的伙伴說自己會游泳,可以帶他過去。在他們決心挑戰(zhàn)下水前,會水伙伴已往返池塘兩岸數(shù)回,讓其他伙伴贊嘆不已。也正因會水伙伴的盲目自信,讓他似乎心里有了底。那天,四個伙伴一同挑戰(zhàn),水性最好的伙伴和他都沒游上來。

他們下水時,我正因鬧著要回家而抹眼淚。在穿好鞋轉身的剎那,我看到湖面泛起波紋,少了人影。過了一小會兒,上岸的伙伴喊著他們的名字,而水面只有波紋的聲響。那時他們才意識到,挑戰(zhàn)游過池塘中心是一個多么愚蠢的決定。

他離開后,我一直試著回想那天的場景,卻似乎丟失了那段記憶,只能零星記得一個轉身過后,湖面便沒了他的蹤影。那一天,我的膽怯救了自己,只因害怕,我從未敢往水中深處走去。也或許正因我的膽怯,延誤了救他的最佳時機。我曾無數(shù)次自責,試想如果當時我大喊呼救,會不會改變結局……而事實上,在源頭犯下了錯,一切便都錯了。那一日,我們本在家中玩耍,在收到去池塘抓蝌蚪的邀請時,我便不應答應一同前去。若我不答應,他便也不會的。

因恐懼而自責,因恐懼而逃避。他離開的那天午后,我們躲在一個伙伴的家里,整整發(fā)呆一個下午,卻不敢向大人發(fā)出求助的聲音。直到傍晚,我才終于鼓起勇氣向家中三叔報告了這件事。

后來,我近乎瘋狂地在記憶里尋找那天事故的蛛絲馬跡。我開始思念他,在深夜埋頭痛哭,想和他對話,想要他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或許他沒話要給我聽,這世上也沒有托夢這回事兒。也或許他希望我忘記,過好自己的生活……但我從未饒了自己。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在他下水之前,沒能叫住他。他溺水后,我也沒能在第一時間呼救求助,沒能及時告訴自己的家人……

無數(shù)次的自責讓我心生幻想,我腦海中常浮現(xiàn)他往池塘深處走去的身影,看到他沉入池底,蝌蚪漸漸蠶食他的身體……我在岸邊正盯著水中的蝌蚪看,轉身后卻再沒見他。那片寂靜得讓人發(fā)狂的死水,中心泛起波紋,回蕩岸邊又歸于平靜,卻時時震蕩我心。

后來的日子里,我偶然發(fā)現(xiàn)自己和他的合照被母親剪掉。照片中不再有他,也沒了當初和他拍照時的背景,只余我一人的孤零身形。我依稀記得那張照片里,他摟著我的肩膀,眼睛卻看向了別的地方。如今,他似乎只存在于我的記憶,不再清晰,也沒了存在的其他證據(jù)。

母親連背景的記憶都不想給我留下,她早就深知我與其他孩子的不同,知我敏感又傷感,知我多動與怯懦,知我精神上因過度活躍而有了缺陷,知我沉默寡言又愛自言自語……不然的話,她會給我留下一張殘缺的照片,而不會只給我留下一個殘缺的身形。

照相館的工作人員給父親送來他尸體的照片。我偷偷把照片從家中拿出來,蹲在家門口的水泥臺階上看他的樣子,三叔家的弟弟也湊了過來,我把照片拿給弟弟看,要弟弟好好看上一會兒。我告訴弟弟,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

弟弟拿著照片發(fā)呆,把照片又放在臺階上,沖著照片磕了三個頭……后來,父親把照片給了三叔,讓三叔燒掉了。幾年后,三叔離了婚,三叔家的弟弟被帶至異鄉(xiāng)。再后來,三叔因酗酒變得神志不清,在我剛結束高考后,三叔便喝農(nóng)藥自殺了。

三叔在服了農(nóng)藥后的次日清晨離開,那時我一早被帶去醫(yī)院,家人不讓我進去,只許我站在門口遠遠望著病床上的他。他渾身發(fā)黑,不說話,也或許說了,卻被家人的哀嚎聲淹沒。沒過一會兒,他便被確診死亡。我沒見父親掉眼淚,我知道父親無論如何都不愿讓我看到他的脆弱一面。而他告訴我,三叔離去前,神智是清醒的。

多年過去,我只能依稀記起至親離開的零星片段,難以記起更多細節(jié)。我發(fā)覺自己著實丟了一些重要的記憶,也一度以為可能再無法找回。其實并非如此,那些記憶一直都在,只不過被悲傷擊成了碎片。那些碎片扎進了腦海的深處,又被多年來增生的記憶層層包裹,直到從表面看上去無跡可尋,而持有這段記憶的我并不自知。也或許,我的潛意識始終拒絕接受那段記憶,也拒絕再想起……

如今,我正蹲坐四樓的窗沿,俯看遠處草原的美景。這一刻我感受到與曾經(jīng)某時相似的寂靜,也才明白……人一生都在尋找與孤獨、寂靜體面相處的方式。

曾經(jīng)失去至親的那些片段,那些我曾無數(shù)次努力回想又無從尋覓的記憶,如同心中深埋的刺針、玻璃碎片被擠壓而出……鮮血指引著它們向外的通道,也終讓我意識到,它們正時時長在我心里。

潮水退卻,浮現(xiàn)心頭的岸。曾經(jīng)的那些悲愴,原來都駛向了虛無。心有悲愴之時,自我保護的本能把這悲愴壓進了潛意識,潛意識便將心靈包扎,如同作繭般,狠狠地包裹……不知眼淚何時流下,而當我發(fā)覺時,淚已流了滿面,一發(fā)不可收拾。

人們不了解真正的失去,唯有愛別人勝過自己時,才體會得深刻。對于生命而言,任何失去都微不足道。

那我……到底要不要跳下去?



心情抑郁的人多少會有些厭世心理。當我也身臨其境時,才對以往那些不曾理解又不自知的狀態(tài)有所體會。沒經(jīng)過火燒的人難以體會灼痛的熱裂,人多數(shù)時都無法感同身受,而人卻會嘲笑那些被灼痛的他人,連同他人身上的傷疤,帶著丑陋而去嘲笑丑陋……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站在高處向地面探望,想象著自己從高處落地時發(fā)出的聲音,想象著鮮血從七竅流出的場景,想象多少人會在地面集聚又獵奇般看我摔扁的身體。我想象著自己會成為誰的故事,又會成為哪片人群的笑柄……后來在窗口坐得久了,我都會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總沉迷幻想,卻未曾真正思考過一些事情。若是真的了無牽掛,為何遲遲不敢落地?

其實從決心考研的那時起,我便已覺得自己應真切的思考一些事,關于往后的計劃,關于導致自身停滯不前的迷茫始于何處。漸漸地,我才明白……

——我讀書太少,而想要的卻又太多。

欲望泛濫又求而不得的時刻,仿佛每完成一次心跳,心中釋放的低氣壓連同靈魂一起撕裂、絞痛。沉淪于得失,便會猛地遭遇某種無法抽離的窒息,情緒失控。期間一旦做出些許成績,便感到些許滿足,而表面的虛榮與浮華終有一日會塌陷,只因內(nèi)心的空虛始終未被填補……

上一次感受心中樓宇坍塌的時刻,是在第二次考研失敗過后。那時,我已為考研浪費了近兩年的時間。期間有過動搖和懷疑,也走了不少彎路。想過開補習班,想過開公司,想過出書,也想過考一份體制內(nèi)的工作求個所謂的安穩(wěn)。而我也明白,無法為心找到安頓的地方,就算日子過得再安穩(wěn),也永世不得安寧。

壓力、焦慮似不明出處,在身上停留的時間過長,對精神的消減又過常。這種時候,回溯過往而向內(nèi)尋求,或許可找回短暫的寧靜。疏離是一種自我療愈,即便這其中的內(nèi)耗無可避免。于是我告訴自己,即便畫地為牢,也要放松下來。

可悲的是,準備告別這個世界時,我才多少放松了下來。仿佛只在這一刻,灰白的艷陽是我的、草原是我的、遠處的摩天輪是我的、席地而坐的猛犸象群雕塑也是我的……

生活中總是伴隨著失去,連同下一秒的開始,人都會失去從前的樣子。有些人從不習慣于接受當下,便活成了無法同自我和解的人。在試圖與自我和解期間,我覺得自己還有救,也漸漸明白,人的成長似乎都有修復童年陰影的暗線,而所謂成長,往往正是為修復過去的自己。

從至親離世開始,我便陷入了自責與懺悔。悲愴在日后緩慢的釋放出來,讓無法于其中自拔,加之未能迎來得失觀的開化,才從未深入與記憶對話,甚至隱藏了部分記憶。而也正是從那之后,我一直在追尋虛榮,用佯裝努力的假象彌補自卑,這是一種內(nèi)耗,也讓自己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學業(yè)停滯,無心工作,放棄生活,一事無成。

我想從過往中抓一根救命稻草,重新編織人生。于是我向內(nèi)發(fā)問,我是如何變得一事無成,掏空自己而不自知?也許在漸漸迷失自我時,也許在對生活深感無望時……

那時,我開始對周遭極度敏感,不良情緒被逐漸放大,頃刻的歡愉也被極度延長。一只昆蟲從窗口爬進又被風吹落,一則外地自然災害的新聞,都會帶來悲傷。我也會莫名其妙的興奮,哪怕因為一件令人愉悅的小事。而過度的歡愉會加速消耗精力……興奮過后,便是長久的無眠,無眠過后,心情會低落很長一段時間,隨后便會進入抑郁的循環(huán),任何一件事都可讓我心懷動機去死上一死。

我不清楚這般狀態(tài)從何時開始。當看到母親頻繁又長時的嘆氣時,我便明白,在她眼中,我早成了廢物。我讓她深感痛苦。她和我聊任何話題時,都會不自主地發(fā)出無數(shù)嘆息。她對我的過往,對我的如今,特別是對我的未來發(fā)愁。從畢業(yè)開始,我便覺得我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拖累,是折磨。她從沒為自己活過,也多次提及所做一切皆是為了我……不得不說,這樣的付出讓我深覺負擔,這份愛太沉重,讓我難免加重自責。

第二次考研后的夏天,她因我要將小說處女作出版的事罵了我一整周。在她眼中,在所有家人眼中,出書是無用的,寫作也無過于苦于現(xiàn)實的無病呻吟?!跋赫覀€穩(wěn)定工作比啥都強”,這話是那兩年來我聽過最諷刺的話。這話說得隨意又現(xiàn)實,也撕開我最脆弱的疤。

生活本是一番嘗試,卻因人的怯懦而被演繹成了某種規(guī)范意義上的求穩(wěn)過程?;蛟S在我的國家,在如今的境遇中,人的無力大都始于此吧。人將平庸混淆為穩(wěn)定,也總是用錢去衡量萬物的價值,卻從未真正擁有平凡……

每一次與她爭吵后,我心中會附上一層灰。我們互施傷痛,難自愈又難將后遺癥消除。她又何嘗不是呢?她又何嘗不想讓我專心于某事?而我越是假裝堅定,越是表現(xiàn)出“歲不我與”的樣子,便越是易被她發(fā)覺我內(nèi)心的飄忽不定。在她眼中,或許我總在借考研來逃避內(nèi)心的迷茫吧。若不是如此,她便不會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嘆氣。

言語暴力,冷嘲熱諷,鄙夷或忽略,雖難以忍受,但都抵不過她的一聲嘆息。有時她也會毫無緣由的沖我發(fā)起火來,我若反抗,便要隨之面對無數(shù)奚落。所以多數(shù)時,我都無言。而在她的言語中,我是一事無成又不知養(yǎng)家的廢物。所以我也理解她為何在見我晚起時大發(fā)雷霆,理解她為何覺得我總是將考研掛在嘴邊卻總投身于其他事情……

對她的批評,我逆來順受,一副隨波逐流又喪失斗志的樣子。任憑數(shù)落隨意噴灑在身上,更加頹廢,更加厭世,更加懦弱,用這樣的方式叛逆與報復。失意時與家人相處,讓我明白,之前所做的一切,在失敗后都一文不值。那時我覺得,在至親面前保持自尊已完全沒了必要。我越沉默,便越難自洽。

真正的死亡或許從不是不再呼吸,而是被正在呼吸的人遺忘。從被忽略時起,我便覺得自己將要死去。目所能及之一切,都讓我有了這番感覺:時間被浪費,空氣被浪費,食物被浪費,所以我不配做自己想去做的事,我不配有喜歡做的事。我不配活著。

深感無力有不愿放下的焦慮,讓我只顧漫無目的向前走,卻早已忽略生活本身。莫名悲傷又無處傾訴時,便將無助偷藏心里,壓抑得久了,便處在一種“默不作聲”的崩潰里。

忽有一天,陽光正好,外面的風不大,我決定離開這個世界。那是我生日的前一周,我準備過一段倒數(shù)死亡的日子。若不能想通一些事情,便什么都不留下的“離開”。那時我已失眠多日,就算入睡,也大都會做些奇怪的夢。我終日疲倦,像是沒了觸感的行尸走肉,不再走出門去,不再看那些表面友好卻又不笑的人,也不再試圖消化那些負面情緒。如果這是逃避,那便是逃避,我想。那時,我感覺走進我心里的所有人都是來參加葬禮的。

渴望毫無顧忌的宣泄情緒,卻忘了喧囂過后再找回自我。長此以往,人便是死了。殘喘之余,憤恨無聲爆發(fā),我發(fā)覺自身對赴死已有了決絕。而一旦憤恨有所消減,我便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決絕。因對怯懦有所認識,我便給自己留了一段反悔的期間。

那一周時間里,我以為自己陷入了莫名的思考,卻似乎什么都沒想過,若是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偶爾也會想想該怎樣離開或還牽掛什么。這期間我可以打理一些事情,諸如告別或執(zhí)筆寫下什么,如同現(xiàn)在正做著的,不知所云的倒數(shù)自身消亡。而當思考該如何保持初心時,我便已失了初心;當思考初心為何時,我便已失了自我……

不知心之所向,甚至已不知生之為何。在站上窗口頃刻,我總想著該寫下些什么,這一刻我滿懷希望,因我相信生前有愛,這一刻我又十分悲傷,所以請原諒我暫時離開……



人一生都在與短視、偏見對抗,但終究逃不過有限認知的藩籬。有限的視野和無處不在的邊界感,讓我固化的認知了人生。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以為自己只有兩條路可選,要么去備考公務員、事業(yè)編一類的考試,找個體制內(nèi)的工作,趨從于家人眼中的安穩(wěn)生活;要么繼續(xù)考研,過程不會順利,但這種反復途徑的感受反倒會讓我覺得有事可做。但其實我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兒,所以我蹲坐人生岔路口,長時未能站起向前挪動一步。

我不再自言自語,卻開始無故頻繁的分神,腦子也開始混亂起來,似是正在經(jīng)歷一起精神事故。在這個“事故期間”,總有些意想不到的變化悄然發(fā)生。其中,最難受的莫過于——無法入睡。

與往日的失眠不同,以往尚可感受時間流逝,感受日落星辰的變化,但這次似乎某種神經(jīng)元已在腦中恣意妄為,讓我有種在時間的平行線上滑鋼絲的感觸,愈滑愈遠愈將墜落。內(nèi)心被吞噬了顏色,身體與黑夜融為一體,時而有種被操控感,對任何事都無從下手。我偶爾發(fā)呆又會猛地醒神,耳朵聽到心臟的呼聲,身體有種窒息感,稍有緩解后,才發(fā)現(xiàn)冷汗已出了一身。

我將悲哀揉進記憶的腳筋,讓過往片段青筋必露般暴曬于此,而我也知道,拼湊起的人不足完整。即便如此,即便一切皆是徒勞,即便被至親的離世與自我的迷失時時觸痛,以為從前的日子全是白活……我也渴望有一天它們會成為并聯(lián)過去的脈絡,長出瘋狂的血肉。所以我將其寫下,而我也只是想與過往對話而已。

人若將“失去”作為生活的主題,便無法面向自己。越想逃避的事,便越會在潛意識中堆積。當下的痛苦都是對過往的無意識抗拒,悲傷會在內(nèi)心失序時從心底不時滲出。人對自身都感到恐懼時,即便極力想控制自己,也無法直面內(nèi)心。

無法入睡時,人難免將現(xiàn)實與幻想混淆。一旦如此,抓狂或是遲早的事。但起碼還有救,因人有渴望傾訴與傾聽的本質(zhì)。對我而言,從確診雙相情感障礙那刻起,諸如自救一類的事便沒有比寫下些什么來得更真實。

人在寫作時,便進入到一種自洽的獨處中,其可盡情胡思亂想,無人阻止也沒人在意,也可在記憶中肆意打撈,忽略諸多羞怯和慚愧。記憶是人觀察自身的第三只眼,其本身是虛幻的,所以在回溯、重現(xiàn)、總結過往情節(jié)的過程里,又不可避免地失真。即便如此,我還是堅持去寫。雖不為何。但……人生就是這樣,很多時候我們都在做著一些不被人理解又來不及解釋的事情。

人在無法入睡的時便可寫作,即便深處自我放逐的陰影里。第二次考研失利,我荒廢了近兩年的備考時間,連同往前四年的本科歲月……我覺得失去了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因此對生活充滿憤怒和恨意,而顯然這是一種誤區(qū),這世上從沒有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我有一個秘密。我是極度易怒的,但很多人都覺得我是個平和的人。我一直壓抑這本性,或許壓抑便是我的本性之一……我不敢輕易暴露自己的情緒,這樣的矛盾與混亂許久都未能得以緩解。所以我多少也有些理解為何自己會罹患雙向情感障礙這一類的疾病,我也不時開導自己,告訴自己,意志還在。告訴自己……

——意識受引力操縱,而人的歸宿終究是回到生活重心。

如何正確表達憤怒或許是人終此一生都要思考的問題。我曾一度認為,壓抑憤怒是背叛自我開始。而我并不知,塑造自我的方法,正是克制。很久之前,我便頻繁而長久的處在憤怒與壓抑的焦灼對抗中,無法歸納出排解情緒的方法論,便使得內(nèi)化的情緒無處消弭。久而久之,我的腦海開始回蕩起多重聲音,我開始抑郁、自卑、自我否定,甚至在精神分裂的邊緣徘徊。

從黑夜到天明,除了寫下些東西外,我也曾無數(shù)次坐臥窗前,看著四下曠野和萬千景色從混沌、朦朧再到明晰。而我卻像個盲人一樣,看不到未來。我以為自己會在失敗中蛻變,想再試試考研這事,而在面對過往的創(chuàng)傷、自我的迷茫、家人的忽略和語言暴力等等,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智竟如此脆弱,而卻又在此時想嘲笑自己……

人都會有無可逃避的脆弱,在這其中喪失自我認同又自暴自棄。或許真正讓我憤怒又否認的,從來不是自身的脆弱,而是不愿直面脆弱的自身。自我放逐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習得性無助”般對自身境遇“順其自然”,卻難以認識到自己是在隨波逐流。

在窗口呆坐時,我陷入一種矛盾,如同明知身向何處卻又質(zhì)疑生而為何。本科畢業(yè)前,我不曾對未來多做考慮,為了再逃避本該直面的現(xiàn)實,便去考研。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人并非會因有了目標而不再迷茫。對于現(xiàn)在的我而言,我怕讀碩后,我會更迷茫。如同被藩籬豢養(yǎng)的雞,時刻想反抗、想飛出去,而圈門打開時,卻對那門視而不見。

對焦慮感同身受,對未來不置與否。寫下這些文字時,我的生命似將走到盡頭。能寫下這些文字,便足以說明我對死亡心有退意,而這份退意多半來自潛意識的自我控制和治愈,我想。人心是充滿恐懼的,決心放棄生命時,這種恐懼更甚??钟谧詺⒍凰赖娜吮缺冉允?,我便是其中之一。這冗長的終結儀式像極了一次死亡演習,心如死灰時,我仍極力跟隨內(nèi)心的聲音,并將這種聲音記錄下來,不論是否得人認同。

天有陰晴,年有四季。風暴中心的人有時并無暇顧忌陰晴風雨,因人已處在風暴中心。目前我所能從事的,唯有記錄。像是在死亡的風暴中心跳一支舞,我幡然醒悟,發(fā)現(xiàn)這生活的調(diào)性……

——你知的愈多,你便知,你知的愈少;你懂的人愈多,你便懂,懂你的人愈稀。

我是風暴的過客,眼見這風暴卷走了我所遇見的人?;蛟S我該對此心存感恩,包括對每一次離別。唯有如此,才能自我支撐著活下去。唯有如此,才能在想起曾與他人共享一段光陰,讓釋然包容傷懷,聊慰生活。

在找到了一種“與世俗和解而保持自我”的生活方式前,我明白,認知生命要以認知離開作為開始,唯有如此,才會尋得些彌足珍貴的東西,接受生命中的得與失。從開始接受“離開”時,我便也目送了這風暴。

直面自我,才是改變的開始?;蛟S,習慣了失去,生活便能好上一些。我曾不知不覺以為現(xiàn)實潛移默化的給了我挫敗感,后來才發(fā)覺原來是自己越活越自卑。可惜的是,我不懂怎樣去愛惜自己,直到如今;而幸運的是,我如今笑著講出了曾經(jīng),用盡思索。



被忽略也是一種存在,即便受體被傷得更深。夢徹底破碎后,散落滿地的僅是時光的殘片,人是沒必要抱殘守缺的,也沒必要在乎自己是否已被他人忽略。相比之下,行動才是生活之必須。

萬念俱灰時為何還仍保有前行的信念?這般自我發(fā)問時,我才明白……當我思考該如何保持初心時,我便已失了初心;當我思考自己的初心為何時,我便已失去了自我。

而當想著如何自救時,我便已走在自救的路上。我坐在窗沿,望著草原,心想著,放下“我執(zhí)”才能回歸當下的純粹。雙腿懸在半空時,我覺得自己的腿很沉,像是有很重的東西拖拽身子要向下墜去。感受這種引力時,我才明白,浪子回頭的時機只有一瞬,若是恰到好處,往后的一切便都有了開解。逆轉生命的力量都有同一個源頭,那源頭誕生于生活的美好中。此刻,我腳下似乎輕松了些許。

決心考研那年,我心血來潮想去聽五月天的演唱會,便買了兩張五月天的門票。演唱會定在5月20日,因不知邀請誰,我便決定把票送出去。我在網(wǎng)上發(fā)起贈票活動,參與規(guī)則是自己的心上人相戀滿520天,并在活動評論區(qū)留下想對他(她)說的話。

贈票活動掀起了不小波瀾,有人質(zhì)疑、有人歡喜。我無心看無用的評論,只是默默記下參與活動的人的名字,做成紙簽,在活動截止的時刻,隨機抽出一條,送給那對情侶。

我把留言逐字敲到電腦中留存。其中有這樣一條留言,讓我記憶頗深:“我們是Lesbian。走這條路很久,不知道以后還可以再走多久。她陪我走出前任的陰影,給了我世界上最好最溫暖的關心。這條路真的很難走,不知道面對未來,面對家人,面對壓力的時候,我們還能不能一直走下去,堅持下去。希望未來一切安好。不知道你會不會討厭Lesbian呢……很希望能以這張票作為她的生日禮物?!?/p>

但很遺憾。我沒有抽中她。

我抽中了一位同校的姑娘。那姑娘和男友當時正異地戀。三年后,我得知他們分手的消息。那姑娘去了韓國,兩人并非因沒了感情而分開,而是放棄了感情。那姑娘舉家遷入了韓國。兩人異國戀持續(xù)了兩年愈久,最后無疾而終。

那姑娘有了新的男友后,她告訴我:“我知道很多人在知道這件事后,會議論我,也可能會罵我。上一段感情結束很久以后,我才有勇氣開啟新的生活。生活還要繼續(xù),誰都不可能永遠停在過去!我真的很感激,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我能在異國他鄉(xiāng)遇見愿意陪我一起度過難關,鼓勵我、關心我,努力解開我心結的人。謝謝他陪我忘記過去,陪我開始新的生活?!?/p>

過去從不能被故意遺忘,而接受過去后,人才得以面向自己。我不想對他們曾經(jīng)的感情做出任何評判,因人的一大惡習便是評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好的、壞的、后悔的、不后悔的……雖有遺憾,但我再不敢想象當初參與贈票活動的情侶中有多少人至今還保有愛情。人都會習慣離開,或許“離開”是件好事,正因如此,生活才所謂生活。

人永遠是在付出中感受愛的。即便送出的演唱會門票對我毫無意義,但與那門票相比,為他人付出的過程則要更加美好些。正因如此,好多人從中有了更多體會。這是美好的,起碼,時間見證了他們的付出,即便未必見證了愛情。

天真的是我,似乎一直在幫他們用文字守護著什么。

而我,也算個有心的看客。

決定生死的那段期間,我常望夜待明、坐觀云起。在烈日下遠眺草原風貌時,我才多少體會些自身的完整。仿佛此刻,這般坐著發(fā)呆,才我唯一能掌控的事。當再不像這世間被操控的行尸走肉,人才能感受生命中純粹的自由。

對自由,人都會有相似的渴望。如同對其他人、事一樣,或偶然或必然,這渴望日復一日的重合、分離,引領草原上的碧水成湖,引領湖畔濤潮漲落,引領人走向成長、走向死亡。這渴望中永存一種虛無,虛無中透著寂寥,寂寥又平復了所有渴望。

曾經(jīng)倒數(shù)自己應在這世界存留的時間,而到了本應行至終點時,站在命運窗口的我才發(fā)現(xiàn),前方似乎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呢。我后悔了。人本應努力過好當下的人生并接受命運中的事與愿違。

于是我向前邁出了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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