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老徐家的女兒，叫徐皖?？伤母赣H為保一個叫何溯的男人，成為那個年代殘酷政治斗爭的犧牲品，游街示眾，死相凄慘，母親沒過多久也隨丈夫而去，留下一歲的她，交給何溯撫養(yǎng)。何溯——她的養(yǎng)父，不僅因?yàn)樗改傅臓奚帽９傥?，而且從此一路仕途坦蕩，直至身居要職，?quán)重八方。

何溯確實(shí)待她極好，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去最好的學(xué)校讀書，接受最好的教育，花很高的錢請老師來家里教鋼琴，書，玩具什么的甚至有很多都是國外進(jìn)口的。何溯自己用的不多，但是對徐皖，傾盡所能。

一歲的徐皖握著何溯的手指，她什么也不懂，不懂自己失去了父母，不懂眼前的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裹在襁褓里的嬰兒留著口水，閃著光的眼睛盯著他。何溯沒有照顧過這么小的小孩子，他只能從頭學(xué)，給她洗澡，換尿布，嬰兒吃的東西很要非常精細(xì)，他就把菜葉子和肉末一起剁得很碎很碎，放進(jìn)米粥中熬得稀爛，每一口都在自己唇邊試過了溫度后才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嘴邊。不論冬夏都把徐皖裹得像個球，某天早上何溯被一聲巨響驚醒，翻身起來去查看，只見紅彤彤的一團(tuán)球掉到了地上，而里面的小東西竟然不哭也不鬧，仍然睡得無比的香甜。小球兒睡得好，卻把何溯卻嚇了個半死，怕孩子被摔傻了，天天摸她的腦殼有沒有包。從此何溯把床推靠墻壁，徐皖睡里面，自己睡外面。

三歲的小孩是最難帶的，走路都還不太穩(wěn)就開始東走西竄，對一切事物充滿好奇，嘴里吐著亂七八糟聽不清楚的音節(jié)。何溯工作越來越忙分身乏術(shù)實(shí)在是顧不過來了，便請了個有經(jīng)驗(yàn)的年紀(jì)稍微大一點(diǎn)的阿姨來家里幫忙，全職照顧徐皖。何溯每天出門前都要叮嚀囑咐千萬遍，常常重復(fù)道：羅媽，缺什么你就只管給我說，小皖就拜托你了。何溯給錢很大方，羅阿姨也很盡心盡責(zé)，做的飯徐皖很愛吃，比何溯自己帶的時候胖了一圈。何溯確實(shí)是輕松了點(diǎn)，只是每每回到家已經(jīng)筋疲力竭，徐皖卻還要纏著他給她講故事，不然不肯睡覺。何溯哪里會知道這樣那樣的童話，就只好講歷史，將三國，或者換幾個名字講自己小時候的事。徐皖聽得很投入，追著問：到底曹操是好人還是劉備是好人？何溯自己也解釋不清楚：不存在好人壞人，那樣的分裂動蕩，都有自己的立場。皖晚不懂，還是執(zhí)著地問：曹操到底是不是好人？——小孩子的世界那樣單純，簡單到只分好人壞人。何溯想了想：我覺得，曹操應(yīng)該算是壞人吧。

七歲的徐皖上了學(xué)，無數(shù)的大媽大嬸同事同僚開始蠢蠢欲動——"小何呀？也該有個女朋友了吧？""快三十的人了，也該找個人一起過了，總不能一直單著。""看上哪家的姑娘沒？有人就要給姨說??！沒有的話，姨覺得那個人民中學(xué)的老師很不錯，家境也挺好的，肯定配得上你。"

姑娘們家里有背景的沒背景有本事的，都惦記著年紀(jì)輕輕一表人才的何溯，有沒有拖油瓶都不要緊了，人家從軍的人氣質(zhì)就不同，更重要的是，仕途一片光明啊，誰不知道倘若嫁了何溯，那就是穩(wěn)穩(wěn)的官太太，呼風(fēng)喚雨無所不能的日子指日可待。見了他紛紛拋著媚眼，如秋水之波，眉目含情，動人得不能再動人了，赤裸裸的暗示呼之欲出，再不濟(jì)，爬個床也是好的呀！富家高干女，父母親撮合不成就在家里哭鬧上吊，留過洋的大膽的直接門口堵攔：何溯，我很中意你，一起去喝杯酒唄。然而何溯已然厭煩，連拒絕的理由都潦草草率。好不容易看上一個能對他仕途有幫助的，剛帶回家，小皖就在飯桌上敲著筷子翻著白眼道：喲喲喲何溯你行啊，這阿姨嫁過來是想讓我叫媽呀還是想讓我滾吶？驚得何溯不敢再在她面前提，對徐皖更加寵順，甚至托朋友設(shè)法給她帶過一箱子俄羅斯的玩具，餅干和奶糖。羅媽笑：“這小姑娘真是不得了，機(jī)靈得跟什么是的?！蹦切┡饲闳f算，錯算了徐皖對于何溯的重要性，恐怕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個普通的養(yǎng)女那樣簡單。

徐皖按部就班地長大，平時基本不向何溯提什么要求，功課作業(yè)也不用操心，但是，她越長大卻變得越安靜，不太愛說話，安靜得像只兔子，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待在家里等何溯。她模模糊糊能感覺到何溯和不同的女人仍有來往，但是她不提，她知道她不該攔，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討厭何溯身邊的女人，她害怕何溯會離開她。她變得越來越黏何溯，每天都固執(zhí)地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等他回家，何溯不回她就不睡覺，羅媽怎么勸也不聽，好幾次何溯半夜回來還要把趴在茶幾上睡著的徐皖抱回房。何溯很無奈，他也想多回回家，多抽空陪陪她，是那么多的工作又怎么能都帶回去處理，那么多的交際應(yīng)酬又豈是可以說不去就不去的。

十五歲，皖晚初潮，鮮紅的血嚇壞了未接觸過這方面知識的小姑娘。何溯剛進(jìn)家門徐皖就哭著撲向他，邊哭邊抽噎：怎么辦何溯我要死了，你要記得想我，不要埋，一定要火葬，骨灰一部分撒在我爸媽那，剩一點(diǎn)去山頂上撒，這樣子我可以飄遠(yuǎn)一點(diǎn)……何溯哭笑不得，摟著她，像小時候那樣哄，摟在懷里輕輕地前后搖晃，堅(jiān)硬的軍裝被她給揉拽成皺巴巴地一團(tuán)，胸前被哭濕了大片。他給她擦干眼淚，帶她到衛(wèi)生間處理干凈，一字一句地給她講什么是月經(jīng)，為什么會來月經(jīng)，用詞用句絲毫沒有敷衍，表情認(rèn)真嚴(yán)肅，到是讓徐皖害羞紅了臉。徐皖問：是不是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個大人了？何溯道：不是，但是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個小孩了。不是大人又不是小孩那是什么？徐皖有些疑惑，一時間沒能想明白，但她罕見地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xù)糾纏，而是抓住何溯的手腕，有些緊張地問他：那我以后還能不能和你睡？徐皖膽小，一做噩夢就睡不著了，覺得頭頂有東西，床下也有東西，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越想越害怕，常常抱著被子跑到何溯房間，在他身邊躺下，讓何溯陪她睡，要聽著他有力的呼吸聲才能睡著。

何溯沒有回答，他看著徐皖，長長的頭發(fā)延著她細(xì)嫩的臉頰，光滑白凈的脖頸，垂到了剛開始發(fā)育微微凸起的胸口處，他有些怔惘——是在什么時候這個一歲的握著他手指頭吃米粥的嬰兒已經(jīng)長這么大的呢？快得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不得不面對和接受這個現(xiàn)實(shí)。徐皖漂亮的眼睛看著他，像有水，有霧，又像有光。何溯抿了抿唇，平復(fù)自己不正常的漏了半拍的心跳，他面無表情，"不"字剛到嘴邊，卻成了"可以。"徐皖很開心，抱住他，絲毫沒有一點(diǎn)長大的自覺，她說：何溯，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何溯做的飯很好吃，雖然羅媽做的也好吃，但可能因?yàn)楹嗡菝]時間下廚房，做飯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所以做的飯菜就會顯得更好吃。徐皖最喜歡他做的糖醋小排，他會為了她的口味多放幾勺糖，上桌后稍微放涼，夾一整塊放進(jìn)嘴里，再用牙齒和舌頭把肉均勻地從骨頭上剔下來，她可以就著米飯吃掉一整盤。徐皖一邊咀嚼著排骨一邊舉著筷子手舞足蹈："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幸福得我都要流眼淚了。"何溯伸出拇指抹掉她嘴角的醬糖漬，她油乎乎的唇?jīng)_著他，讓他聽不清楚她在說什么，他道："你喜歡我以后常給你做。""真的嗎？你不要騙我。""不會。"何溯想，吃一頓排骨就可以讓你覺得幸福，你怎么那么容易滿足。他突然意識到，給她做飯，與這個相比起來，其他的都沒有那么重要了。

晚上徐皖沒有做噩夢，但她還是抱著被子窩到何溯旁邊，何溯無聲地嘆了口氣，伸手提她把被子掖好，又把她撈近床里一點(diǎn)，聲音滿是無奈："小心摔下去。"徐皖又往里面挪了挪，靠近何溯，在他耳邊悄聲道："我已經(jīng)長大了對吧？"

"嗯？"

"我可以照顧自己了。"

"是嗎？"何溯當(dāng)然不相信。

"我以后還可以照顧你。"徐皖接著道，語氣篤定，像要證明什么似的。

何溯笑了："我不用你照顧。"

……

短暫的沉默過后，徐皖又道："那你能不能不要再找其他女人了？我不需要后媽。"

你真的以為我找那些女人是為了結(jié)婚嗎？！你覺得我為什么會需要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在我眼里算什么？何溯的腦子里都是徐皖穿著白裙子在家里等他的樣子，陽光撒在她柔嫩的臂膀上，她光著腿跪坐在地……但他最終沒有說什么，大手撫了撫她的頭發(fā)和耳朵，緩緩道："好。"

十六歲生日，徐皖帶著何溯出去瘋了一天。"何溯何溯你好久都沒陪我了你知道不""我好長時間沒有出來玩了家里好悶學(xué)校好無聊啊""何溯我們一會吃什么我們待會去哪里我們?nèi)I河公園吧好不好"何溯想平時怎么沒有覺得她話那么多。徐皖想自己那一天大概說了這一輩子要說的那么多話。

徐皖挽著他的胳膊，走路都是跳的。他們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從銀杏街一直走到平安大道，又沿著江邊一路走到了頭，大概有好幾萬米那么長，又或者是好幾百萬公里。步行街，居民宅，大路小路，有路沒路，走得通的走不通的都走了。

徐皖說：我想吃米糕。

何溯道：好。

徐皖說：我想吃牛排。

何溯道：好。

徐皖說：我們?nèi)タ措娪鞍伞?/p>

何溯道：那現(xiàn)在去看看還有沒有。

徐皖說：何溯，今天我很開心。謝謝你能陪我。

何溯摸了摸她的頭：很晚了，我們回家吧。

客廳的桌子上放著給徐皖的禮物，是一部手機(jī)，那個時候手機(jī)還沒有非常普及，但何溯給她買的是當(dāng)下最流行的那一種，玫紅色的，還能滑蓋。徐皖說：你送我手機(jī)做什么？我現(xiàn)在又用不到。

何溯說：小皖，我要出去一趟。

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這一趟可能要去很久。

什么意思？

最快也要一年。

……

何溯，我討厭你！徐皖把手機(jī)摔在沙發(fā)上，跑上樓進(jìn)房間鎖上了門。她趴在床上把頭埋進(jìn)枕頭里哭。她覺得委屈。何溯大概就是不想要自己了。

何溯彎腰把東西撿起來，放在盒子里仔仔細(xì)細(xì)收好，又把今天逛街買的東西拿出來，一件一件歸好類。臨走前他站在她房間門口許久，卻最終放下了要敲門的手。徐皖，我給你說過，身處此位，有些事情，是我的職責(zé)。

何溯錯過了她十七歲的少女季，十八歲的成人禮，但他趕上了她十九歲變化最大的年紀(jì)。小皖成了一個大姑娘了，婷婷而有姿，笑起來像早春的白玉蘭花。何溯凱旋，穿著筆挺的軍裝，接受一個又一個人莊重的軍禮。他回到家，羅媽開的門，徐皖陰陽怪氣：首長回來了喲。何溯假裝沒聽見，問她：吃飯了沒？于是兩人面對面坐在飯桌上吃菜，皆一言不發(fā)，默默地夾，機(jī)械地往嘴里送。何溯放下筷子，看著她，開口道：小皖，我回來了。徐皖抬起頭，嘴里含著飯菜，眼淚啪嗒啪嗒掉落下來。

何溯起身走到徐皖旁邊，環(huán)住她的腦袋，摟進(jìn)懷里。徐皖終于放聲哭了出來，她說："何溯，你終于回來了，我還沒有原諒你。"

你總是那么忙，忙得我從來都找不到你。你消失了兩年，杳無音信。你總是把我一個人丟在家，甚至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何溯，我真的特別特別的想你，那么那么多天一個人難受的日子，你為什么不在我身邊……

徐皖想跟他說好多話，但是，此時此刻，感覺，都沒必要了。

不久，羅媽要回老家養(yǎng)老，順便幫忙帶孫子去了。何溯給了她一大筆錢，感謝她這么多年對徐皖的照顧。羅媽說：小皖是我看著長大的，雖然你對她好，但這么多年，她一個人，其實(shí)挺可憐的。

徐皖很長時間沒有睡過這么好的覺了，她醒來已經(jīng)中午，何溯看見徐皖下來，放下手中的報紙，張開手臂道：過來。徐皖揉著惺忪的眼睛，跑到何溯身邊，何溯將她抱起來，問她：睡得好嗎？她答：特別好，我夢到你坐在我對面，看我吃面條。他又問她：餓嗎？要不要吃東西？她點(diǎn)頭：餓，你給我煮面條。

何溯腦海里反復(fù)盤旋著羅媽的話，他向上面請了一個長假，專門陪著徐皖，帶她去很多她沒去過的地方，給她做她喜歡吃的排骨，她想去哪就陪她去哪，想做什么都陪著她。如果要徐皖描述，那一年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了，她們?nèi)ヂ牳鑴?，去塔頂待一晚上看星星，去餛飩店一口氣點(diǎn)十碗餛飩，去陶瓷廠捏很多奇形怪狀的泥巴……徐皖穿的鞋磨腳走不動路了，何溯背起她，沿著種滿大樹的林蔭道慢慢走回去。

何溯說：再過個幾年，我大概就背不動你了

徐皖問：我小的時候，你也是這樣背我的嗎

何溯說：把那雙鞋子扔了，回去泡泡腳，我給你揉一揉。

身后沒有回應(yīng)，徐皖靠在他寬闊的背上睡著了。

何溯感覺自己臉上有什么涼涼的東西流下，風(fēng)真大，吹得眼睛不舒服，他想。

二十歲的生日何溯沒有陪她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陳默的年輕男人。他說：首長讓我來照顧你，從今以后你的衣食住行由我負(fù)責(zé)。

"我不要你負(fù)責(zé)！你是誰？你給我滾！"徐皖生平第一次如此聲嘶力竭，"他人呢？他自己怎么不來？他去了哪里？"而面前的這個英俊的男人只是沉默，任由她發(fā)瘋，扭打，不說話。待到她漸漸平靜下來后，他才開口道："他不會回來了，你有什么事就打我這個電話。"

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徐皖是真的意識到何溯永遠(yuǎn)不會再回來了。她不明白，坐到他那個級別的人不都應(yīng)該坐在辦公室里呼風(fēng)喚雨指揮別人嗎？為什么偏偏是他站到外面沖到前面，到最后甚至不知是死是活？徐皖問陳默：你說他還活著嗎？

陳默不答，把她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jìn)柜子里。

徐皖對此早已習(xí)慣，這個面無表情不愛說話的男人就是在執(zhí)行何溯給他的任務(wù)，待在她身邊，陪著她，照顧她。不得不說他任務(wù)執(zhí)行得很好，把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自顧自地接著問：為什么他派的是你不是別人呢？

陳默看她一眼，還是不說話，低頭接著做事。

"你為什么要答應(yīng)他？"

這個問題陳默回答了："他救過我的命，我要報答他。"

呵，報答，徐皖冷笑，躺下，將四肢癱在床上——

何溯，原來，自始至終我不過是個負(fù)累，你為了報答我父親而收養(yǎng)我，他為了報答你的恩情而照顧我。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你們報恩，好撫慰自己讓自己的良心能得到安寧。原來，我是如此的多余，沒有誰真的愛我，親爹不要我，親媽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徐皖吞安眠藥自殺，但還是被陳默救了過來，一慣冷靜的陳默沖進(jìn)醫(yī)院就沖醫(yī)務(wù)人員吼：救她?。?！必須要救活她！??！

徐皖感覺自己一覺睡了很久，她去到了一個很美的地方，有泉水，有泥捏的塑像，藍(lán)色透明的玻璃房子外長滿了油綠的葉子，花開得比自己的手掌還大……她在凌晨蘇醒過來，陳默一直守著她，盯著她，抿著薄唇。他直直地站在燈下，被明黃的燈光暈染著，像一尊圣潔的雕像，徐皖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是了，這樣才對，面前的這個人氣息陰冷，像極了地獄派來的使者。

他冷冷地開口：你不想活沒人管你，但你不能麻煩別人。我的任務(wù)就是保護(hù)你，我不可能讓你死，所以不要再讓我麻煩這么多的人來救你。

哦……好……。她自己可能也沒真的打算死，要不然也不會選擇安眠藥這種老套又懦弱的方式。徐皖想笑，嗯，真難得聽你一次性說這么多話。陳默，她才知道他——這個技藝高超的前部隊(duì)狙擊手，冷血又無情，他的槍口下死過多少的敵人，他的雙眼中又見過多少尸體。每一次任務(wù)他都能出色完成，出其不意又精準(zhǔn)無比，一顆子彈就讓目標(biāo)眨眼斷了呼吸。別人描述戰(zhàn)場上的他就像烈焰修羅般，無顧生死，真正的亡命徒。難怪上級如此看重他，徐皖想，若不是因錯誤的指令而遭到暗算，身負(fù)重傷，雖被何溯撿回來一條命，但從此卻無法再上戰(zhàn)場，恐怕這個視槍如命的刺殺狂徒，此刻都還仍在舔著鮮血站在刀尖上生活。

"真是委屈你了，得陪著我過這種無聊的日子，"徐皖自言自語，隨口問："你又要多久離開呢？你終還是惦念著想要回到以前的日子的吧。"

陳默許久未應(yīng)，徐皖也不期待他的回答，等到徐皖幾乎要重新睡著的時候，他沉聲道：我不會走。

兩人在家，基本是各做各的事。相顧無言，欲言也無話。徐皖抱著膝蓋坐在窗邊發(fā)呆，一坐就是一天，晚上早早就上床躺下，睜著眼一睜就是一夜。陳默也是無法睡覺的，他耳邊常常響起的都是槍聲，炮聲，嘶喊聲，他一閉上眼就能聞到鐵銹的味道，指關(guān)節(jié)仍會無意識地做扣機(jī)板的動作。兩個人夜晚碰面的次數(shù)多了，彼此也就心照不宣，漸漸，兩人在晚上，到是能夠搭個伴說話聊天。

徐皖抱著枕頭坐在陳默對面，她將下巴抵在膝蓋上，悠悠道："我沒見過我父親，也沒見過我母親，我常常在想有爹娘的感覺是怎樣的。我從來沒有把他當(dāng)父親，也沒有這么叫過他。他對我很好，我要什么他都給我，我那么依賴他，可我永遠(yuǎn)都是在等他。"

陳默哪怕是現(xiàn)在也保持著軍人的姿態(tài)坐的很直，他的聲音有些和他外表不符合的厚重低沉："我也沒有爸爸媽媽，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一直跟我奶奶住，可是后來她也死了。"這段話說得沒有任何溫度，仿佛與他無關(guān)，只是在陳述一個毫無意義的事實(shí)。

但是徐皖能聽出他字里的悲傷，她靠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拍他："沒事的，陳默。"

陳默身體僵了僵，片刻后也伸出手回搭住她，他接著道："鬼老強(qiáng)迫我爸媽運(yùn)送毒品，將東西塞進(jìn)他們腸子里，逃亡的路上出了車禍，東西漏了。辨認(rèn)尸體的時候我在場，那時我才六歲，我永遠(yuǎn)都不會忘記那個場景。"陳默的聲音都是寒氣，徐皖很難過，手用力圈緊他，安慰道："別怕，都過去了，沒事的，別怕。"

陳默帶她去聽音樂會，她說："你怎么知道我喜歡聽這個？大多數(shù)人都會覺得非常無聊。"陳默道："同事給的。"嘴角卻不經(jīng)意地向上提了提。

徐皖說：我想吃米糕。

陳默道：不行。

徐皖說：我想吃牛排。

陳默道：不行。

徐皖說：我想去看電影。

陳默道：這個點(diǎn)已經(jīng)沒有了。

徐皖說：陪我去街上逛逛吧。

陳默道：不去。

為什么？

不想。

徐皖笑了，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的笑：陳默，你真的和他很不一樣。

確實(shí)不一樣，陳默不會容忍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會給她只做她想吃的菜，不會陪她瘋，不會答應(yīng)她突如其來的無理要求。他只是走在路上冷著臉牽著她的手，讓她走里邊，只是會第一時間接起她的電話，對她說："我馬上來找你。"對于陳默而言，在徐皖這里，他才能找到那份他所奢求的屬于他的寧靜，而對徐皖來說，陳默更像是個無聲的守護(hù)者，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時間一晃就是五年，陳默以其特有的處理事情的冷靜與果斷，在部隊(duì)里獲得了很高的聲望，他的軍銜又上升了一個等級，他卻缺席了專門為他辦的酒宴。他去到學(xué)?！焱钤趯W(xué)校教書，當(dāng)著全校人的面，在她面前單膝跪下，舉起買了很久的戒指，說：徐皖，嫁給我。徐皖沒有接他的戒指，她看著他肩上的徽章，覺得亮得有些刺眼，她移開視線，對他說：陳默，他們想讓你回去。陳默，我和他們你只能選一個。陳默，我知道的，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

盛夏，軍隊(duì)里迎來了一個大消息——何溯回來了，何溯沒有死，任務(wù)圓滿，國家坐收了一張大網(wǎng)，割掉了一個隱患無窮的碩大毒瘤。

徐皖看著鬢角開始泛白的何溯，淚流滿面："何溯，我不是在做夢了對不對。"何溯點(diǎn)頭，一把將徐皖緊緊抱住。皖皖，我的皖皖，你知不知道，我也，好想你。

陳默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不發(fā)一語，許久，他將握緊的拳頭松開，轉(zhuǎn)身走了。徐皖，也許這一次，是你不要我了。

徐皖給何溯做了一大桌子的飯菜，幫何溯脫下外套仔仔細(xì)細(xì)理好掛在衣柜里，她想起陳默給她一件一件疊衣服的樣子，抿著薄唇，專注而又認(rèn)真。何溯走過去抱住她：在想什么呢？吃飯了。徐皖回頭：沒什么，吃飯吧，我新學(xué)的油燜里脊，你嘗嘗看好不好吃。何溯笑了，極具中年男子特有的魅力：我家小皖做的，怎么可能會不好吃。

徐皖給何溯吹頭發(fā)，親自手洗他的衣服，給他鋪床，把他的皮鞋一雙雙地全擦干凈。何溯攔住她：休息下吧小皖，這些事拿給別人來做就好。

"不，我做，這些是我早就應(yīng)該做的。"

"小皖，你到底怎么了？"

徐皖放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他，目光如此陌生，悲傷，壓抑，讓何溯突然覺得莫名的心慌。徐皖的眉眼很淡，給人的感覺是那樣溫馴柔和，但此時此刻，她的嘴唇卻紅得鮮艷，她靜靜地注視著他，開口，喊了他一聲："爸爸。"

何溯仍舊是部隊(duì)中地位無可撼動的軍官，只是他不再奔赴前線，他做了那個在會議桌上指揮操控的權(quán)者。旁人敬他的魄力，服他的手段，已仰視的角度看他的存在，而只有何溯知道，他其實(shí)是那樣不堪一擊。那一天，他幾欲跌倒，他不斷向后退，從未有過的狼狽。他意識到，有些東西他不得不面對，他錯過了她的年歲，錯過了她的等待，錯過了，就真的不會再回來。

他艱難地開口：是因?yàn)殛惸瑔幔?/p>

徐皖搖搖頭：是，也不是，何溯，你不該把我交給他的。

何溯懂了，是他親手把她讓給了別人，是他先退出先放手，先……離開了她。

小皖，我后悔了，我知道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他想道歉，想開口求她，但他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他以為自己給了她很多，但其實(shí)他什么也沒能給她。

何溯問她：你還會再回來嗎？

徐皖道：何溯，我不會不管你，我說過，我會好好照顧你。

何溯，你曉不曉得，有些感情，只有陪伴可以彌補(bǔ)。

陳默提著槍重新歸復(fù)了前線，徐皖從他的柜子里翻出他給她買的戒指帶在手上，她取笑自己：徐皖啊徐皖，你這一生好像都是在等人。

陳默，這一次，又是幾年？不要讓我等太久好嗎，我已經(jīng)老到可以結(jié)婚了。

不會了，皖皖，這個世界上，總要有一個人，心甘情愿地陪著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