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 ? ? 深山，茅屋
? ? ? ? 一個男子出神的望著木桌，木桌上放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 ? ? ? 突然，男子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刀，熟練的割破了手指?？茨敲苊苈槁樯踔吝€有些未結(jié)痂的傷口，便知他如此行事已不知重復(fù)了多少次。
? ? ? ? 似乎血都快流盡了，男子死命的擠壓，傷口終于緩緩滲出了血液。他拿起一根毛筆，仔細(xì)的將手指上的鮮血吸盡。然后顫抖著手，專注的在舊書上寫起了字：書書，我好想你。
? ? ? ? 六個字很短，奇異的是字跡卻漸漸從書頁上消失。男子睜大了雙眼盯著，唯恐失了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
? ? ? ? 山間的風(fēng)依舊靜靜地吹著，窗沿上的茅草簌簌作響。不知時間流逝幾何，書頁一如往昔沒有任何反應(yīng)。正當(dāng)男子失望的準(zhǔn)備合上舊書，一行秀氣的簪花小楷卻逐字浮現(xiàn)在了書頁上：青禾，我也很想你。
? ? ? ? 寥寥數(shù)字，男子淚落如雨。
02
墨書書
? ? ? ? 我是一本書，確切的說，我是一本兵書。
? ? ? ? 和別的兵書不同，長久被束之高閣的我竟?jié)u漸有了靈智。
? ? ? ? 但是我終究只是一本會思考的兵書。
? ? ? ? 局限于此，我的活動范圍被限制在了這個昏暗破敗的書閣之中。
? ? ? ? 也算是得益于此吧，我可以毫不客氣的說，這里千萬本藏書我全都爛熟于心、倒背如流。
? ? ? ? 治國、策論、兵法、農(nóng)耕，還有那些看得我臉紅心跳的艷詞話本。
? ? ? ? 當(dāng)我快把每本書的的字?jǐn)?shù)都數(shù)過一遍后，那扇我以為永遠(yuǎn)不會打開的書閣大門在漫天塵埃中尖叫著倒在了地上。
03
夏青禾
? ? ? ? 我叫夏青禾，不同于府里那兩個到了蒙學(xué)都還寫不出自己名字的哥哥。三歲時，我就劃拉著口水在地上寫出了夏大牛三個大字。
? ? ? ? 后來，據(jù)下人說，當(dāng)時還老當(dāng)益壯的夫子將宿醉未醒的夏大牛從廂房一直拖到了前廳。然后唾沫橫飛的告訴那個正在擦眼屎的男子：令公子天資聰穎，簡直是文曲星下凡。
? ? ? ? 而這件事的結(jié)果就是在他的以死相逼下父親同意把我的名字從夏三改成了夏青禾。
? ? ? ? 在以后的歲月里，這個草率的決定每每想起都讓夏大牛將軍扼腕嘆息。畢竟他那個把七個兒子，從夏一排到夏七的理想就破滅在了夫子的手里。
? ? ? ? 總之事實是殘酷的，除了抓周的時候被父親硬塞了一把匕首之后，這二十年里，我再也沒有碰過任何兵器。
? ? ? ? 夏大將軍府雖然有一位治學(xué)嚴(yán)謹(jǐn)?shù)姆蜃?，但還是擋不住一家子不喜讀書的粗人。十歲出頭便翻來覆去將家中藏書讀了個遍后，我把目光投向了府外。
? ? ? ? 京城書院、四海書局、清風(fēng)閣......到了后來，各個書樓的管理者看到我臉都開始發(fā)綠。
? ? ? ? 我記得那是父親征蠻捷報傳回來的第三天，圣上龍顏大悅，將塵封多年的前朝丞相府賜給了父親。我聽聞這個消息，獨自一人迫不及待的直奔這個我垂涎已久的地方。
? ? ? ? 丞相府書閣荒草叢生早已破敗，我推開木門，沉淀經(jīng)年的墨香簡直是世上最迷人的香味。
04
墨書書
? ? ? ? 那個男子是話本中走出的人物么，我下意識的想著。
? ? ? ? 一身月白色長袍干凈出塵，眉眼溫潤、氣質(zhì)如同一張寫滿清詞的宣紙。
? ? ? ? 我看著他欣喜的在書架間穿行，時而雀躍的拿起一本孤本，一邊閱讀嘴里還念念有詞。他就這樣從正午站到了黃昏。
? ? ? ? 我本以為天色漸晚他已經(jīng)離去，結(jié)果沒多久他又拿了些工具，開始細(xì)致的打掃起衛(wèi)生來。他那般輕柔小心的拂去塵埃、打下蛛網(wǎng)。將散碎的桌椅拼接好，又給煤黑的油燈重新添上燈油。
? ? ? ? 跳動的光芒中我看到他專注的樣子。第一次我無比的痛恨自己作為書的形態(tài)。我想走到他的身旁，為他撥正彎曲的燈芯，紅袖添香伴夜讀，我知道我的心亂了。
? ? ? ? 可惜靈智初生，我孱弱的力量能支撐我如現(xiàn)在這般默默的望著他已是不易。也許直到他離開，也不會知道，有一本書安靜的陪伴守望了他這么多的日子吧。
05
夏青禾
? ? ? ? 前朝丞相不愧為一代文豪，書閣里的那些孤本殘卷讓我?guī)缀跸胱≡诶镞?。可是我心里一直有個疑惑，每次在這舊書閣中讀書，總覺得有人在注視著我。
? ? ? ? 這種感覺揮之不去，不過每每想著讀書之人一身浩然正氣，我又不免有些嘲笑自己疑神疑鬼。
? ? ? ? 本來我以為日子會如此般繼續(xù)平靜的走過，這書閣里的書籍夠我看不知多久。前方的戰(zhàn)報卻讓從窮苦中走過，堅韌不已的娘親病倒在了床上：夏將軍率二子領(lǐng)大軍冒進(jìn)，過幽關(guān)被蠻人伏擊，十萬大軍傷亡過半，將軍陣亡，二位公子生死不知。
? ? ? ? 整個將軍府哀聲不絕，但是我卻從下人眼中看到閃躲的光芒。罷了，大難臨頭，本該保全自身性命為主。
? ? ? ? 好不容易勸哄娘親喝下半碗稀粥，我茫然走在府中。方才父親曾經(jīng)的下屬從宮里遞來消息，圣上大怒，不出三日，將軍府上下恐怕皆得入獄。
? ? ? ?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那一肚子的墨水，那些曾經(jīng)內(nèi)心深處對父親兄長的鄙夷是那么的可笑。我托庇在他們的羽翼之下，吟的那些酸腐詩文，到了此刻半點用處也無。
? ? ? ? 我該怎么辦，我惶然漫行，抬頭，居然到了這舊書閣，也罷，我需要這樣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的軟弱。
06
墨書書
? ? ? ? 他今天來的好晚，還有他今天臉色好差。
? ? ? ? 當(dāng)我看到他如同失了魂一般走進(jìn)書閣，心中升起無限的憐惜。
? ? ? ? 我以為這樣一個卓然的書生永遠(yuǎn)都應(yīng)該是明朗如初陽的?？墒乾F(xiàn)在的他，卻像冬日里無邊的夜寒。
? ? ? ? 看著他就那樣蜷縮在角落里凄惶無助。我突然沖動得想要為他做點什么。
? ? ? ? 可是望著連自己都看不真切的模糊魂體，我只能苦笑著沉默。
? ? ? ? 他的身體輕輕顫抖著，是在哭么？我多想上前去，就算幫不上忙，我只想能抱住他。若不能讓他開心，我愿意和他一起難過。
? ? ? “想要幫他么？”那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跋胍退黄鹩@片風(fēng)雨么？”
? ? ? ? 那個聲音仿若直接在靈魂深處回響，未曾猶豫，我的心聲便脫口而出，“想！”
? ? ?“他”笑的很暢快，絲絲縷縷的血霧突兀的出現(xiàn)，仿佛一條條小蛇般纏繞進(jìn)兵書中。第一次，我感受到了力量。
? ? ? ?只是，我不知道，那一天，京城有數(shù)十人無故暴斃。
07
夏青禾
? ? ? ?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書書，她就像無邊夜色中的一朵優(yōu)曇。寧靜悠然的氣息在她擁住我的那一刻，便撫平了我內(nèi)心所有的惶恐和不安，多么清冽的書香。
? ? ? ? 她的面容在昏暗的書閣中卻那么清晰，柔和的眉眼中是傾不盡的溫柔。她的聲音像空谷里清泉的回響，“莫怕，莫急......”
? ? ? ? 緩過這一陣，書生骨子里的傲氣讓我難堪不已，我撓頭對著她傻笑。不知為何，看著她忍俊不禁的樣子我心中卻有豪氣頓生。
? ? ? ? 多么讓人意外的女子，除了江南水鄉(xiāng)般的婉約，她竟也有塞外風(fēng)雪般的冷冽。書書沉著的為我出謀劃策，我們長談至深夜?？赡苓B我自己都未曾發(fā)覺，短短一夜，她的光芒已經(jīng)照進(jìn)了我的心底。
? ? ? ? 第二日我瞞著娘親入宮面圣。圣上雖仍暴怒不已，但是尚念父親功勛，又有眾多故舊求情，終于是給了我一個機(jī)會。聽過書書一夜為我整理的兵法策論，圣上驚訝之余，終是予我三月時間，封征蠻將軍，將功補(bǔ)過。
? ? ? ? 那一日，我從森嚴(yán)的朝堂走出，心中仍是如同做夢一般，聽著周圍下人路過時一聲聲見禮，恍若隔世。
08
墨書書
? ? ? ? 青禾一早便去了朝堂，我一人獨處書閣，望著自己近乎實質(zhì)的身體，內(nèi)心仍舊欣喜不已。
? ? ? ? 我從未體驗過如此般輕盈的穿梭于書架之間，我抱起一本本兵書，認(rèn)真的揣摩研讀。我要用這么多年積累的知識，幫青禾度過眼下的難關(guān)。
? ? ? ? 正當(dāng)我入神之際，那個聲音又悄然的出現(xiàn)。言語間冷漠如冰，“我度給你的血氣最多支持七日，七日后若再無血氣補(bǔ)充，你仍舊會化為那本兵書?！?/p>
? ? ?“不要！”這兩個字幾乎霎時便脫口而出，我一陣慌亂，“這血氣我該如何獲得？”
? ? ? ? 在我?guī)缀跻詾槟侨艘呀?jīng)離開的時候，怪笑突然傳來，“眼下便要征蠻，你還怕沒有血氣？”
? ? ? ? 那個聲音出現(xiàn)的詭異，消失的更是離奇。若是平時，我定會好好思考下他的用意，可是當(dāng)時我滿心都想著青禾，我才剛剛感受到他的呼吸，聽到他的心跳。無論如何，我不愿離開他。
? ? ? ? 整個下午，我靜靜地坐在桌邊。連我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滿腦子都是行軍作戰(zhàn)的我，心中如同雪白的裙角一樣，漸漸的染上了一抹血色。
09
夏青禾
? ? ? ? 出了皇城，我避開眾人直奔書閣。直到看到靜靜坐著的書書，我的心才重又安定了下來。
? ? ? ? 她似乎有什么心事，可是我一心都撲在逃過一劫和如何彌補(bǔ)之上。我欣喜的告訴她圣上的決定，看得出來，她也真心的為我開心。
? ? ? ? 但是，隱約的憂慮一直在我心間縈繞。雖然在朝堂上我侃侃而談，但平日里常聽父親與兄長談起，我知道真正行軍作戰(zhàn)定然不同于書本。
? ? ? ? 我將疑慮說與書書，書書卻從容不迫，她竟然要與我同去！
? ? ? ? 我自然知道女子不得隨軍，可是不待我反對，書書卻不知從什么地方取出了一套盔甲躲在暗處穿戴起來。等到她再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一個唇紅齒白、眉眼彎彎的秀氣小校正對著我戲謔的笑著。
? ? ? ?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書書如此靈動的一面。人如其名，她真的如同一本書，越是品味，了解越是深刻。你會發(fā)現(xiàn)原來還有這么多的精彩，掩藏在字里行間。
10
墨書書
? ? ? ? 原來外邊的世界比書中所寫更來的精彩萬分，也兇險萬分。
? ? ? ? 戰(zhàn)場上狼煙四起、亂箭橫飛，青禾資歷太淺只好日日親臨戰(zhàn)陣。雖然我對自己的排兵布陣信心十足，但是內(nèi)心的隱憂卻怎樣也消之不去。
? ? ? ? 時間已過去六日，虛弱困倦的感覺時時涌出。只有每晚青禾興奮的回到帥帳時我才打起精神回應(yīng)他的歡喜。但是日日殫精竭慮為他出謀劃策，我有些撐不住了。
? ? ? ? 終于，第七日夜里，我再也忍受不住身體漸漸淡去的恐懼。趁著青禾巡營，我偷偷走到戰(zhàn)場，血水混合著無邊怨氣，我覺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來不及思考，我默念紅袍傳授的法訣，無形的波紋蔓延開來。一地的尸體化為枯骨，大量的血氣涌入我的身體。我舒服得想要呻吟，力量增長的感覺如此美妙。
? ? ? ? 那些模糊在記憶深處的兵法戰(zhàn)陣都逐漸清晰起來，舉手抬足間勁力四起，我決定將那些隱隱的憂慮都深鎖于心中，無論多大的代價，我也要護(hù)青禾平安。
? ? ? ? 只是待我收功回營時，卻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回到帳中的青禾，面色隱約有些奇怪。那本從不離身的兵書卻因為虛弱，被我忘在了營帳中。
11
夏青禾
? ? ? ? 書書胸中的韜略出乎我的意料，連戰(zhàn)六日，日日大捷。
? ? ? ? 看著敵人在書書布下的戰(zhàn)陣中苦苦掙扎，我內(nèi)心說不出的意氣風(fēng)發(fā)。
? ? ? ? 只是出戰(zhàn)多日，將士們雖然士氣高漲，但身體還是困倦不堪。我尋了些藥材，吩咐人熬成了藥湯，希望能為將士們療養(yǎng)下身子。
? ? ? ? 在外人看來，多日大勝皆是我兵法出眾，也是因此，曾經(jīng)桀驁不馴的副將們終于是向我低頭。未等我下令，他們便主動要求替我犒勞兵士。呵呵，行武之人，居然也會這樣委婉的道歉。
? ? ? ? 心中欣喜終于將軍隊整合，我迫不及待的想告訴書書?？墒腔氐綘I帳，書書卻不見了蹤影，只有那本她從不曾離身的兵書靜靜放在桌案上。
? ? ? ? 說不好奇是假的，我曾多次想借書一觀卻都被書書拒絕。天賜良機(jī)，我如同偷得糖果的孩子一般偷偷打開了兵書。
? ? ? ?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兵書上居然一字也無。我翻來覆去好幾遍，確認(rèn)這確實是一本無字書。正當(dāng)我困惑不解時，詭異的一幕出現(xiàn)了，泛黃的書頁上突兀的染上血色。那樣妖艷的紅，肆無忌憚的在一頁頁紙上蔓延。
? ? ? ? 我呆呆的看著，突然想起，書書......到底是從何而來......
12
墨書書
? ? ? ? 還好第二日青禾便回歸了正常，我長舒了一口氣，更加賣力的想方設(shè)法置那些蠻人于死地。
? ? ? ? 可是午時青禾突然回來，他定定的盯著我，告訴我營中流傳戰(zhàn)場上出現(xiàn)妖物，死去的尸體都化為枯骨，一碰便碎滅成灰。
? ? ? ? 青禾的目光如同長在了我的身上，灼燙得我坐立不安。我敷衍了他幾句，卻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好在沉默一會兒后，青禾突然擺了擺手，關(guān)切的叮囑我日后要多加小心，莫被妖物所傷。
? ? ? ? ?看著青禾如此信任關(guān)心我，我內(nèi)心開心不已。同時也暗暗告誡自己，下次施法定要小心謹(jǐn)慎。
? ? ? ? 又閑聊了一會兒，青禾拿著我新訂的行軍之法前去帥營商討。我坐在帳中，心中莫名的煩躁起來，不知道是哪個該死的家伙在青禾耳邊嚼這些舌根。若是讓我知道了，我定然要讓他......
? ? ? ? 突然冒出的念頭讓我惶恐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變得暴躁起來。這種潛移默化的改變是如此難以察覺，直到如今殺意凸顯，我才發(fā)覺不對。
? ? ? ? 我該怎么辦，恐懼間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13
夏青禾
? ? ? ? 其實當(dāng)時我并沒有急事需要離開營帳，只是書書在聽聞我的話后眼底浮現(xiàn)的血色讓我心驚。
? ? ? ? 我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是為了不再刺激她只好借故離開。我拿著寫滿她清秀字跡的卷宗走到兵營角落。在這無人之處，我需要好好想想。
? ? ? ? 也就是在那時，我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紅袍。那無邊血色仿佛讓我看到了尸山血海。他怪笑著，“怎么？被妖怪嚇破了膽么？”
? ? ? ? 我自不肯憑空輸了氣勢，可是剛要說話卻又被他打斷，“其實墨書書是妖你應(yīng)該也有所察覺了吧，何必如此自欺欺人呢？”
? ? ? ? 世間最無情的事也許莫過于真相，我心亂如麻，“書書幫我助我，縱然是妖又何妨？！”
? ? ? ?“言不由衷?！奔t袍很是不屑，“你們這些讀書人最是迂腐，你可知墨書書這樣吸收血氣都是為了你？”
? ? ? ? 紅袍詳細(xì)的告訴了我來龍去脈，我心中痛惜不已，書書為了我竟然不惜走上如此邪路。我顧不上紅袍來意，跪在了地上，“我不忍書書如此，近日來她心神已經(jīng)亂像漸生，還請幫幫我們?！?/p>
? ? ? ? 紅袍似乎猶豫了片刻，他取出一本冊子，語氣頗為凝重，“墨書書入魔已深，單憑勸告已然無用，你讀書多年身上自有一股浩然之氣。每日你趁她外出，便對著兵書默誦這清心經(jīng)文。七日后當(dāng)見成效?！?/p>
? ? ? ? 得知還有辦法讓書書回頭，我來不及感謝紅袍，急急向營帳走去。
14
墨書書
? ? ? ? 傳言四起，我行事便小心了許多，每日趁青禾睡下，我才到戰(zhàn)場邊緣施術(shù)片刻。
? ? ? ? 只是不知為何，明明每日都積累大量的血氣，可卻再無第一日那般充實之感。
? ? ? ? 往往一夜的積累卻只能堅持一天。這種如同被人用鞭子驅(qū)趕的恐慌讓我?guī)缀跻l(fā)了瘋。
? ? ? ? 漸漸的，我愈發(fā)瘋狂不加遮掩的行事讓整個軍營蔓延出恐懼的情緒。
? ? ? ? 青禾也不知為何，每日明明休息很早，卻日漸消瘦。我看著他凹陷的雙頰，心中陷入兩難。
? ? ? ? 終于，一天夜里，青禾突然抱住了正要離開的我，真是久違的氣息。他淚流滿面，前言不搭后語。一會兒說他欠我良多，一會兒又勸我收手。
? ? ? ? 但我就明白了一點，終究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青禾應(yīng)當(dāng)知曉了我的事情。
? ? ? ? ?那一夜，我?guī)缀跏菑?qiáng)壓著內(nèi)心的躁動告訴了他前因后果。青禾靜靜的聽著，然后取出一本冊子，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堅決，“書書，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這里有一個奇人贈予的書冊，你忍耐數(shù)天，我一定將你變回來?！?/p>
? ? ? ? 我正想細(xì)問幾句，可是冰涼的嘴唇卻突然貼了過來。那不容拒絕的味道卻奇異的撫平了我內(nèi)心的躁動。青禾，我終歸還是無法拒絕你。
15
夏青禾
? ? ? ? 書書意外的順從讓我欣喜不已。幾乎在她點頭的同時，我便迫不及待的把她拉回了營帳。其實我也能發(fā)覺，書書坐下得很勉強(qiáng)，她緊咬的唇角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煎熬。
? ? ? ? 我不愿再拖延時間，凝神開始吟誦那段經(jīng)文。果不其然，絲絲暗紅色的血氣緩緩從書書身上飄出。
? ? ? ? 書書變得有些焦躁，我只好安撫她，即使她重新變?yōu)榛牦w，我也愿意與她不離不棄。
? ? ? ? ?血氣散溢的越發(fā)的快了，看著這一幕我欣喜不已，腦中都開始幻想那個淺笑安然的書書。
? ? ? ? 可是，未等我回過神來，一股勁風(fēng)擊在了我的胸口。我撞在了帳中柱子上，眼前一黑、鮮血淋漓，我艱難的睜眼望去，書書如同話本中的女鬼般披頭散發(fā)，尖叫不已。
? ? ? ? 我心中惶恐不解，為什么，明明血氣都散溢大半，為何會這樣？
? ? ? ? 書書鬼魅一般出現(xiàn)在我的身旁，掐住了我的脖子。她掙扎了好一會，又是一聲凄厲的尖叫，她破門而去。我急忙追出，卻只能遠(yuǎn)遠(yuǎn)墜著遠(yuǎn)處夜色中那片翻飛的紅影。
? ? ? ? 望著書書飛向的那個峽谷，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因為峽谷中關(guān)押著數(shù)戰(zhàn)中被俘的幾千蠻族士兵。我不曾憐憫這些殺父仇人，但我擔(dān)心看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 ? ? ? 一路狂奔，可是到了峽谷口，我卻幾乎邁不動腳步。轉(zhuǎn)過谷口，我剎那間便淚如雨下。
? ? ? ? 墨書書，那個在自己白衣上寫滿清詞的墨書書。如今卻站在白骨堆上如癲如狂，曾經(jīng)柔順的黑發(fā)在夜色中肆意的翻飛，紅衣如血，不，鮮血浸透了白衣。
? ? ? ? 我看到角落里那些幸存的蠻人，曾經(jīng)耀武揚威、殘忍嗜血的蠻子此刻就像瑟瑟發(fā)抖的羊羔?？墒牵麄兛聪驎鴷鴷r驚懼的眼神卻像利刃般撕裂了我的心。
? ? ? ? 我邁步向書書走去，輕聲的喚著她的名字，突然一只纖細(xì)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不等我回頭，清淡的聲音傳來，“竟然如此大張旗鼓的煉制血妖，不怕有傷天和么？”
16
? ? ? ? 話音剛落，一股大力傳來，夏青禾口中鮮血狂噴著飛了出去。
? ? ? ? 見狀青衣女子眉頭一挑，“還真是個凡人，打錯人了？”可不等她細(xì)想，原本冷漠的站在白骨堆上的書書見青禾受傷，居然一聲厲鳴對著青衣女子撲了過來。
? ? ? ? 青衣女子飄然后退，同時手中青光流轉(zhuǎn)，虛空中無數(shù)翠竹顯現(xiàn)，尖嘯破空，竟然如同一個牢籠般將墨書書困在了其中。同時竹枝上隱隱有符文轉(zhuǎn)動，層層青光流瀉而下。做完這一切青衣女子也是臉色微白，湊近的話可以聽到她低聲的抱怨，“這血妖是吸了多少血氣啊，再晚幾日都快成魔了?！?/p>
? ? ? ? 喘息了好一會，夏青禾終于緩了過來，他跌跌撞撞的向囚籠跑去，看著在其中似痛苦不已的墨書書，夏青禾半點也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
? ? ? ? 青衣女子見此忍不住搖了搖頭，“又是這般尋死覓活?！闭锨白钄r，突然虛空中一抹紅芒閃過，一只枯瘦的手從紅色的袍子中伸出，看似輕柔的印在了青衣女子的背上。薄薄一層青芒瞬間碎裂，青衣女子一邊想著真是現(xiàn)世報一邊鮮血狂噴的跌了出去。
? ? ? ? 她跌坐在地上，抬眼看著半空中那個紅袍人影，表情無比的凝重，“果然是你！你究竟是誰？”
? ? ? ? 紅袍嘎嘎怪笑著，聲音嘶啞低沉，“湘，好久不見?！?/p>
17
? ? ? ? 撇過尚且坐在地上調(diào)息的湘不談，夏青禾看著空中的紅袍，眼睛剎那間便紅了，“老妖！你給我的究竟為何經(jīng)文，書書怎么會這樣？！”
? ? ? ?無謂的看了一眼嘶吼的夏青禾，紅袍笑彎了腰，他對著面色蒼白若雪的湘說道，“竹君，凡人愚昧至斯，你可看見？為何老是要來壞我的事？”
? ? ? ? 湘聞言冷笑一聲，“這等蠢話就不要說與我聽了，殘害那么多妖修不論，單是今天這一掌早晚我就得討回來！”
? ? ? ? 紅袍倒是有恃無恐，“如今你十成功力去了六七成，還是不要放大話的為好?！?/p>
? ? ? ? 湘微微瞇了瞇眼，“你可以來試試?！薄?/p>
? ? ? ? 紅袍似乎不想節(jié)外生枝，他搖了搖頭，并不理會湘的挑釁，只是在走向竹籠時還回過頭來表示了感謝，“不過還是要感謝竹君仗義出手啊，不然這道行大進(jìn)的血妖我抓起來都有些麻煩?！?/p>
? ? ? ? ?夏青禾依舊守護(hù)在竹籠旁邊，他緊了緊手中的佩劍，雖然知道眼前之人非自己能敵。但是背后就是神智不清的書書，他不愿退后。
? ? ? ? 一道傷口，兩道傷口......人的身體有多少鮮血可以噴灑呢？夏青禾倒在地上時腦中冒出了這么個奇怪的念頭。眼淚混著泥土在臉上拖出長長的痕跡，他看著那雙枯瘦的手緩緩伸向竹籠中的書書，卻也只能渾身顫栗的看著。
? ? ? ? 突然，不遠(yuǎn)處的湘一聲冷笑，原本青光流轉(zhuǎn)的竹籠瞬間黯淡坍塌。紅袍一愣，接著面色大變。因為原本安靜抱膝坐在竹籠中的書書突然暴起，一雙素手狠狠地印在了紅袍胸口。
? ? ? “咳......”暴退的紅袍終于穩(wěn)住了身形，他看著守在夏青禾身旁的書書，聲音無比惱怒，“該死的，大意了！”
? ? ? ? 話音未落，在一旁出此暗手的湘暗中聚集的妖力轟然爆發(fā)，無數(shù)青竹破土而出，一瞬間峽谷中林深如海，竹浪起伏。
18
? ? ? ? 看著彌留的夏青禾，墨書書眼中終于清明了起來。她慌亂的抱住夏青禾，不住的顫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 ? 一旁的湘終于忍不住咳了一聲，“人不是還有口氣么？我這片竹林迷陣擋不住紅袍多久，不想大家一起死在這里的話你得聽我說?！?/p>
? ? ? ? ?墨書書本來就不是蠢笨的女子，聞言大喜，“真的么！青禾還有救？快告訴我應(yīng)該怎么做？”
? ? ? ? 無奈的撇了撇嘴，湘覺得自己很荒唐，“到底你是血妖還是我是血妖？你這一身的血氣還吊不住一個凡人的小命？”
? ? ? ? 墨書書聞言卻是一愣，“我是血妖？我是一本兵書啊?！?/p>
? ? ? ? 聞言湘面色一肅，“你是書靈?。俊苯又喙饩従徲巫吣珪鴷?，思考了片刻，湘神情變得格外復(fù)雜，“原來如此......書有靈，卻被邪道用作血氣爐鼎......”
? ? ? ? 湘又低頭沉思了一會，似乎在想自己該如何解釋，“若是血妖，自然控制周身血氣無妨，但是你卻只是血氣爐鼎。若你想要救他，只能強(qiáng)行震散自身血氣?！?/p>
? ? ? “怎么個震法？”墨書書未曾有半分猶豫。
? ? ? ? 湘憐惜的看了看面前這個一臉堅決的女子，“道家有經(jīng)，非人不可讀，誦之魂魄盡碎，不入輪回......”
? ? ? ? 墨書書聞言一怔，看著湘寫在地上的經(jīng)文，卻又望著夏青禾溫柔的笑了，“原是覺得我與你之間，較之那些話本總有些平淡，可如今看來卻是跌宕多了。”
? ? ? ? 湘本以為墨書書還在對著夏青禾絮叨些什么，可是看到她周身泛起的清光和痛苦的表情便知道她已經(jīng)開始念誦起了經(jīng)文。
? ? ? ? 墨書書渾身血氣翻滾四散，然后在湘的導(dǎo)引下萬流歸宗般涌入夏青禾的身體。隨著血氣愈發(fā)減少，墨書書一身紅衣漸漸褪色，連帶著妖媚的容顏也逐漸回復(fù)了溫婉柔和的模樣。
? ? ? ? 隨著血氣涌入，夏青禾身上的傷痕迅速的愈合，他呻吟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模糊間，他看到一身白衣的墨書書如同當(dāng)日初見，柔柔的對他笑著，他忍不住有些恍惚，“書書，我是在做夢么？”
? ? ? ? 湘見青禾醒轉(zhuǎn)，手上印訣一變，血氣翻涌著在她手中漸漸凝成一把血劍。與此同時，竹林搖晃間，紅袍的身影漸行漸近。
? ? ? ? 湘表情凝重，手中血劍冤魂的厲鳴幾乎破碎她的心神，她吃力的舉起血劍，緩緩對著對面的紅袍刺出。劍未至，無邊煞氣卻已經(jīng)鋪天蓋地的涌去。
? ? ? ? 紅袍做夢也沒想到，本以為是甕中之鱉卻出現(xiàn)這樣一幕，他身形暴退，卻快不過那些索命的冤魂。血色散盡，他半跪在地上，聲音憤怒無邊，“該死的！血氣散盡，不要命了么??？”
? ? ? ? 湘一聲冷哼，密密麻麻的竹葉如同箭矢般朝著紅袍射去。可是塵埃落定之后，紅袍卻不見了蹤影，唯有他怨毒的聲音漸漸消散在風(fēng)中，“湘，此事未完！”
19
? ? ? ?夏青禾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圈終于清醒了過來，他看著身形漸淡的墨書書悲從中來。
? ? ? ?他流著淚，嘴邊卻流出一絲微笑，“書書，做我娘子可好？”
? ? ? ?墨書書聞言笑彎了眼睛，淚水滑下，還未及落地，便散成萬點晶塵，“相公！”
? ? ? “娘子！”一聲輕喚，被夏青禾叫得百轉(zhuǎn)千回。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想再說什么。就那樣靜靜的和書書對望，風(fēng)聲漸弱，似乎都不愿吹散兩個人眼中的柔情。
? ? ? ? 只是墨書書身形愈發(fā)的淺淡，她眉眼間柔情似水，望著夏青禾輕聲吟著，“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yuǎn)。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jié)、來生愿......”
? ? ? ? ?夏青禾終是淚落，他輕輕的伸出手去，卻只抓住了一捧晶塵。
20
一個月后
? ? ? ? 兩個人靜靜的站在峽谷崖邊。夏青禾淡然而立，除卻眼底的滄桑看不出任何悲喜，他望著手中的古書，似乎全世界都在其中。
? ? ? ? 湘也不管，自顧自的敘說著，“......紅袍給你的那段經(jīng)文是為了讓你用浩然之氣化解那些怨氣，若你真?zhèn)€念滿了七天，恐怕書書姑娘真得凝成血妖根基了......”
? ? ? ? 夏青禾一臉苦笑拱手打斷了湘，“姑娘莫要再說了，青禾越發(fā)感到慚愧了?！?/p>
? ? ? ? 湘不滿的瞪了夏青禾一眼，倒也沒有窮追不舍，“書書乃書中仙，與妖終歸有些不同之處，倒是給她留下了一線生機(jī)?！?/p>
? ? ? ? 顯然這話夏青禾早已聽過，他想了想，“那不知我何時能與書書交談見面？”
? ? ? ? 青光撫過古書，湘眼中也有憐惜，“你被血氣灌注，身體已與凡人不同，你日日用鮮血浸潤，我相信總有一天能得償所愿?！?/p>
? ? ? ? 其實湘真的不確定，魂魄幾乎盡碎，她真的不知道墨書書能否回來，只是看著夏青禾眼中的希冀，湘面不改色的撒了個謊。
? ? ? ? 騙了人自然不能久留，湘略微擺了擺手，準(zhǔn)備離去。夏青禾追上前來一躬到底，“此番還要多謝姑娘，你的大恩我們夫妻倆沒齒難忘。”
? ? ? ? 湘有些不習(xí)慣這種真誠，她“虛弱”的解釋著，“那些血氣于我也是大有好處，你好好照顧書書便是，不必掛懷?！贝嗽捪娴故菦]有騙夏青禾，她感受著胸膛中緩緩的跳動，竟然有些出神。
? ? ? “湘姑娘？湘？湘？.......”夏青禾的輕喚把湘拉回了現(xiàn)實，竹君明顯感到了丟臉，她故意揚起漫天沙土，在夏青禾連連的咳嗽聲中飄然遠(yuǎn)去。
? ? ? ? 一片翠綠的竹葉緩緩飄落在夏青禾手中，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相逢即是有緣，日后你若遇到危險，可服下此葉，我會來救你！”
? ? ? ? 夏青禾靜靜的望著天邊，古書被他捧在胸口，他喃喃低語：“書書，湘姑娘真的是個好人，啊不，好妖啊......”
? ? ? ? 書生的朗笑在山野間回蕩不散，隱約間，似乎還有女子輕柔的笑聲婉轉(zhuǎn)相和.......
后野聞有載：山中有仙，貌似書生，常持一古書翩然而至，笑容謙和，溫潤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