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2008年我離家開始,我媽成了我家留守的唯一人。
十年間,除了過年,我們一家人很難相聚。
這十年內(nèi),我聽多了我媽的埋怨。從她一開始的不適應,哭訴日子的漫長和無聊,到如今,她的生活每日豐富多彩,全民K歌、廣場舞、同學聚會、遛狗、給幼兒園小朋友做午飯、各種旅游各種玩,狀態(tài)超級好。
細想之下,她這十年的改變,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她有且只有一個孩子。
爸媽響應國家號召,嚴格遵守計劃生育政策。我是獨生女。
在知乎里看到一篇帖子,有人問作為一名獨生子女是怎樣的體驗?看過大家的回答后感觸很深。
小時候自己是留守兒童,長大后父母是空巢老人。
據(jù)說獨生子女的家庭都有一本《獨生子女父母光榮證》,我沒見過我家的,我也沒問過我爸媽作為獨生子女的父母是否覺得光榮。但我知道我爸媽一直以我為榮,畢竟再沒有第二個孩子了,好了壞了都是唯一。
關于有兄弟姐妹的事情,小的時候我并沒有細想過。童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和童話書一起度過的,廠里小,大家相互都認識,偶爾和廠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玩過家家,踢電報,彈彈珠。
老爸每天按時按點去廠里上班,老媽自己做點小買賣。我常常一個人在家,一個人的家,玩具是我的,零食是我的,童話書是我的,動畫片是我的,世界也是我的。再大一點,上幼兒園、小學,自己一個人寫作業(yè),上下學,和同學打架。
大概因為一個人的場景過多,對于偶爾出現(xiàn)的兩個人的畫面,都讓我記憶深刻。比如夏天開滿鮮花的公園,老媽帶著我捕蝴蝶。比如晚飯后的夕陽下,老爸陪我打羽毛球。
很多年以后,我才會戲虐的用留守兒童這四個字形容我的小時候,也開始會用羨慕的眼光看有兄弟姐妹的伙伴們。
自以為早熟的人其實往往很晚才明白一些道理,比如父母在不遠行。
在我離家的這十年里,老爸也常年在外奔波,老媽成了名副其實獨守空巢的中年人。
十年里,我任性的天南海北到處走,從來不考慮離家的距離。電話里聽她感冒了,叮囑一句記著吃藥。聽說下雪了,囑咐一句小心地滑。聽說瘦了,就說一句好好吃飯。似乎時間都分給了工作、朋友,心情好的時候就和她多講幾句,心情煩躁了有時敷衍著就掛掉了電話。
她何時心情郁悶過、沮喪過、孤寂過,她哪一天食欲不好、心情不好、睡眠不好,這些我都一概不知。
就如同我媽常說,想到就我一個孩子,也沒有給我提供足夠好的生活,感到很愧疚。我也常因為這十年的離場對他們產(chǎn)生內(nèi)疚。
我是他們的獨生女,這一世他們在哪,我在哪,再也不遠走。
沉重的情感負擔。接受所有的愛,無人分享;承擔所有的責任,無人分擔。
從離家開始,我媽每天給我打一個電話,雖然每個電話的內(nèi)容都大致相同。吃飯了嗎?吃得什么?天氣怎么樣?穿暖和,多吃水果,少吃零食。這樣的電話一直到近兩年才有所減少,變成了兩天或者三天一個。
大學時候,宿舍的其他姐妹都是一周或者半個月主動給家里打一個電話,我媽每天的如同定了鬧鐘一樣準時的電話讓舍友們都很驚奇。
我沒有告訴他們,上學時候,我媽每天嚴格要求我上學和放學的時間點,周末也很少外出游玩,同學們聚在一起的小活動我也不允許被參加。努力學習是重中之重,其他任何事情免談。
多年以后,再回想,感恩被約束和管教的時光。但如果可以,真希望有個兄弟姐妹跑出來和我一起分擔下。哪怕一起計劃如何破解老媽的嚴管政策,哪怕分擔下隨時隨地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28歲了,我媽還會常常偷塞零花錢給我?;丶伊讼硎茱垇韽埧?,衣來伸手。我爸給我洗襪子,給我擦皮鞋。
從當年什么都是他們說了算到如今什么都是我說了算。
他們所有的愛和情感都給了我,我只能努力的接受努力的成長努力的回報。
我害怕死。害怕生嚴重的病。害怕自己出現(xiàn)意外。甚至過馬路都要比別人小心。上班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賺錢,能賺很多的錢。常常和自己說,一定要愛惜自己,一定要好好活著。
因為我是父母的獨生女,我是他們的唯一,我不能有一點點不好。
獨享了寵愛的我,也要回報給他們一份完整的愛。
成長中的孤獨感和隨時隨地要獨自面對家庭變故的無力感。
很多人一提到獨生子女就會說,自私。
小時候沒有同別人分享過一個蘋果或者一顆糖果的獨生子女長大了,他們慢慢也變成了這個社會中的一小份子,有了朋友,有了同事,有了家庭。比一些人敏感,比一些人憂愁,畢竟整個成長的過程都只有自己。
常年學會的是報喜不報憂,憂愁沒有親人可訴說,只能自己處理消化。但我不同意給獨生子女貼上自私的標簽。
他們同樣知道如何去和他人相處,同樣知道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同樣會給別人關愛和呵護。自私只和自身素質(zhì)有關,和獨生子女無關。
在回望童年的時候,開始渴望有那么一個人,她把她的糖果分給你吃,他在你落淚的時候站出來為你擦眼淚,你把看來的通話故事講給他聽,你和她一起給洋娃娃裁剪了新的花裙子。
是姐姐,是哥哥,是弟弟,是妹妹,都好。他和你連枝同氣,手足情深。
哪怕他和你爭吵著一起長大,他也是這世界上除了父母外給你呵護和關愛最多的人。可是我沒有。
如今??吹缴磉叺呐笥?,有事了找哥哥姐姐商量一下,過節(jié)了給弟弟妹妹發(fā)個紅包。我就覺得好羨慕,今生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人,除了爸媽外,會為我的生活焦慮,被我的喜怒牽動,為我撐腰為我出氣,同我一起面對未來父母的衰老,或者可能會出現(xiàn)的家庭的變故。
國家提倡二胎政策以后,我們這一代獨生子女大概要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代獨生子女了。再也不會聽到諸如“計劃生育好”、“只生一個好”、“少生孩子多種樹”之類的標語了。
我和我們這一代響應并嚴格遵守國家“計劃生育”政策的獨生子女們,就要走下歷史舞臺,失去原本的光環(huán)。而那本安靜躺在抽屜里并帶有時代色彩的《獨生子女父母光榮證》,也將成為我的父母和那個時代,所留下的最后的烙印。
所有的獨生子女只能打趣地控訴下:“國家欠我一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