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夏苼】
一、
陳瞎子，本名叫陳大生，村里能叫出他本名的年長者都逝世了，和陳瞎子同輩或者后生們，都叫他陳瞎子，他也不在意，別人叫，他樂呵呵的答應(yīng)。
陳瞎子是家里的長子，初中沒畢業(yè)，能認(rèn)幾個字，因家庭太過貧窮，陳瞎子輟學(xué)，回家?guī)图依锔苫?，供弟弟妹妹上學(xué)。陳瞎子不是先天的瞎子，那時陳瞎子三十二歲，人長的不好看，個子也矮，不愛說話，家徒四壁，不知咋的一直沒有娶到媳婦，家里三個妹妹兩個弟弟都相繼結(jié)婚，父母年老也都離他而去，他就成了村里最大的光棍漢。
十里八鄉(xiāng)的姑娘沒人愿意嫁給他，連離婚過的中年婦女也嫌棄他，缺胳膊少腿的倒是不嫌棄他，可他嫌棄人家，陳瞎子年輕時有過一段愛情，是隔壁村村長媳婦秀蓮。
那時的秀蓮還沒成為隔壁村村長媳婦，陳瞎子和秀蓮兩個人哥有情妹有意，秀蓮是十里八鄉(xiāng)長的最俊的姑娘，秀蓮喜歡陳瞎子是因?yàn)殛愊棺釉谀腥硕牙锸菍λ詈玫?，別的男人接近她對她好是有目的的，陳瞎子不，陳瞎子是真心喜歡秀蓮，秀蓮要下地刨地，陳瞎子天麻麻亮就起來，先把秀蓮家的那塊地刨好，再刨自己家的地，陳瞎子在村里看到秀蓮挑水，二話不說接過秀蓮的扁擔(dān)，一聲不吭就把秀蓮家的水缸挑滿了。
如此一來，秀蓮媽媽可不干了，秀蓮媽媽說陳瞎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陳瞎子也不照照鏡子，竟想打自己閨女的主意，秀蓮媽媽棒打鴛鴦，過了沒多久秀蓮就出嫁了，嫁給了隔壁村村長。
陳瞎子的愛情在年少時夭折了，此后陳瞎子誰都看不上，但也沒人看的上他。
二、
最小的弟弟陳六生因被陳瞎子照顧的比較多，陳瞎子就和弟弟一家人住在一起，有一年弟弟陳六生外出干活，那是一個冬天，不知怎的家里著火，陳瞎子為救弟媳婦和兩個侄子眼睛被燒瞎，此后人們便稱他為陳瞎子。
這一下陳瞎子便徹底完了，大齡光棍不說，眼睛還瞎了，要說陳瞎子眼睛瞎也是因?yàn)樽龊檬虏畔沟?，可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人們都說陳瞎子眼睛瞎是罪有應(yīng)得，為啥，因?yàn)樗胍雇悼吹芟眿D睡覺唄，村里人沒事拿把瓜子站在村頭的大槐樹下，你一言我一語，哎，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聽見陳瞎子敲他弟媳婦的門了，哎呀，大叔子和弟媳婦兩個人在家，能有啥事，還不就是男女那點(diǎn)事兒嘛，香花隔壁家的李嬸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像李嬸半夜專門躲在香花家看到的。
還有一次呀，我看見陳瞎子和他弟媳婦兩個人并排往村頭的玉米地里走，一路上還說說笑笑的，真不要臉，大庭廣眾下，也能干這事，要是六生知道了，你看丟不丟人，說這話的是村口王胖子的媳婦胖大嬸說的。
胖大嬸整天坐在自家門口，村里的大事小事發(fā)生都要經(jīng)過她家門口，沒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村里什么事也都是從胖大嬸嘴里說出來的。
陳六生是個年輕的后生，一米八五大高個，人長的也俊，雖然家庭條件不好，可能吃苦，肯干活，村里的媒婆還是很樂意給陳六生說媒的，那一年陳六生二十歲，鄰村的香花嫁給了陳六生，香花人如其名，人長的可俊了，就像夏天里的梔子花，清香撲鼻，令人欲醉。
婚后小兩口和和睦睦的過日子，一年過去，陳六生的大兒子狗蛋出生，一家人笑的合不攏嘴，香花高興是因?yàn)榻o老陳家第一胎生了個大胖小子，陳六生也高興，自己的種咋看咋高興，陳瞎子也高興，是替弟弟陳六生高興，打心眼里高興，陳瞎子想爹媽的在天之靈可安息了，老陳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了。
平時陳瞎子和弟弟陳六生農(nóng)忙下地干活，不忙的時候在村里給人家做小工，掙點(diǎn)家用錢，香花在家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凈妥帖，陳六生對大哥陳瞎子很尊敬，俗話說“長兄如父”，陳六生從小跟在陳瞎子屁股后面，和另外的哥哥姐姐不親，就和陳瞎子親。
三年后陳六生的小兒子牛蛋出生，香花這一胎沒奶水，可愁了陳六生，靠田地里的莊稼和做工掙的錢買不起奶粉，于是陳六生就外出打工去了，每個月給香花寄生活費(fèi)，陳六生只一年到頭回來那么幾天，香花和狗蛋牛蛋成了留守婦女和兒童，不過家里重活臟活也都是陳瞎子在干，香花沒干過重活，還似結(jié)婚時那般水靈，四五年后發(fā)生著火事件，陳瞎子眼睛才瞎了。
著火事件沒造成家里多大的損失，陳六生還是在外面打工，只是陳瞎子眼睛瞎了，家里臟活重活干不了了，也越發(fā)不受香花待見了，家里家外的活都落在香花身上，香花越來越像隔壁的李嬸，村口的胖大嬸了。
發(fā)生著火事件沒多久，香花從地里回來，途經(jīng)村頭大槐樹下，聽到李嬸和胖大嬸幾個說，家里著火那天晚上是因?yàn)殛愊棺油悼聪慊ㄋX，蹲在門口拿著煤油燈偷看不小心起火，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香花心知肚明，但從此香花就沒給陳瞎子過好臉色，和陳瞎子說話也是陰陽怪氣的，狗蛋和牛蛋喜歡圍著大伯玩，香花不讓兩個兒子和陳瞎子走的太近，也是從那以后，香花和狗蛋牛蛋吃香的喝辣的，陳瞎子卻是饅頭咸菜窩窩頭。
這一年冬天過年，陳六生打工回來，看見大哥吃的如此糟糕就呵斥了香花幾句，香花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大哭小叫，晚上香花把六生按到床上，兩個人一番云雨后，香花和六生說，陳瞎子偷看她睡覺，這下，陳瞎子在這個家的境地每況愈下。
三、
后來陳瞎子找到村委會，這是陳瞎子一生做過最牛掰的事，他要告陳六生和香花，告他們虐待他，香花一下子不干了，坐在村委會門口一聲一聲的嚎，說陳瞎子偷看她，陳瞎子想睡她，陳瞎子有口難辯，但村里人對這種事見怪不怪，村委會里的村官也是清官難斷家務(wù)事，最后商量的結(jié)果，陳瞎子搬到村里的書房去?。愃朴诖謇锏男R），陳六生每年給陳瞎子五百斤谷子，五百斤麥子，另外幾個弟弟妹妹每個月輪流給陳瞎子五十塊錢的生活費(fèi)，村里每月再給陳瞎子五斤豬肉，書房在村廟的旁邊，那里陰森森的，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人們會去上香，一般沒人會去那里。
陳瞎子住到書房后，無數(shù)個夜晚想起陳六生小時候，一聲一聲的叫他大哥，心里很難受，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另外的妹妹，弟弟聽到這樣的“丑聞”也不愿意再管陳瞎子了，沒人知道陳瞎子瞎了后，一個人的生活該怎么過，那一年陳瞎子四十多歲了，快五十歲的樣子，成了古代皇帝說的“孤家寡人”。
那一年弟弟（作者的弟弟）七歲，在河邊玩耍，不知怎回事腳抽筋，掉在河里，四周沒人，河水雖然不深，但是七歲的小男孩還是害怕，大喊救命，陳瞎子剛好拄著拐杖到河邊洗衣服，聽見呼喊聲，救了弟弟，陳瞎子把弟弟救到岸上，問他是誰家孩子，弟弟報出家門后，陳瞎子一手背著弟弟，一手拄著拐杖，弟弟引路才到家。
陳瞎子救了弟弟一命，有救命之恩，父親就讓弟弟拜陳瞎子叫干爸，父親也讓我叫陳瞎子干爸，我不愿意叫，一是因?yàn)樗莻€瞎子，二覺得他穿的不干凈，父親沒再說什么，從那以后陳瞎子就成了我們家的?？?，家里做什么好吃的，父親讓弟弟把陳瞎子接到我們家，弟弟考試取的好成績，父親高興把陳瞎子接到我們家給弟弟慶祝，總之家里有什么好事陳瞎子都會來我們家，那時我們家剛從外婆家般到村子里，對陳瞎子之前的事情都不了解，只是他是弟弟的救命恩人。
后來陳瞎子和我家越發(fā)熟悉，陳瞎子也不似從前那般沉默寡言，陳瞎子還“博古通今”，徹底顛覆了我對陳瞎子的認(rèn)知，三國演義中的桃園三結(jié)義，三英戰(zhàn)呂布，曹操敗走華容道，關(guān)羽大意失荊州等等，都是從陳瞎子口中得知，那是冬天，陳瞎子沒地方烤火，拄著拐棍摸索著到我家來烤火，一家人圍在烤火攤前很熱鬧，弟弟很喜歡這位干爸，這些關(guān)于三國演義的重要事件從陳瞎子口中說出來，令大家連連稱贊。
后來我和弟弟還從陳瞎子口中知道了西游記，水滸傳，有一次陳瞎子說的起勁，說起了金梅瓶，父親聽到后，呵斥我和弟弟回房間，后來我和弟弟偷聽陳瞎子和父親講述著什么，還哭了。從那以后陳瞎子又變得沉默寡言，也不常來我家了，我不知道父親和陳瞎子說了什么，只是在心里覺得再也不能聽陳瞎子說故事了。
為啥說起金梅瓶陳瞎子哭了，也是事后聽父親偶爾間談起，原來香花家著火的那天晚上，是村里的二狗子進(jìn)了香花的家門，陳瞎子睡在隔壁屋子，聽到有動靜，就拿煤油燈站在香花門口問香花出什么事了，也自然而然聽到屋里發(fā)生叫喊聲，夜晚太黑陳瞎子不知怎的造成家里著火，二狗子趁陳瞎子救人之際提起褲子跑了，陳瞎子眼睛被燒傷，香花怕陳瞎子把她偷人的事說出來，就造謠說陳瞎子偷看她睡覺，人們也自然而然信了大叔子和弟媳婦的“那些事”，這些事傳到陳六生耳朵里，陳六生也信了，沒人相信陳瞎子。
后來，香花和村里的二狗子被陳六生捉奸在床，陳六生家隔壁的李嬸和村口的胖大嬸拿把瓜子圍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又說著什么，捉奸在床的事又有好幾個版本，說香花與村里的多名男人有染，說陳六生捉奸時，其實(shí)是兩個男人和香花在床上，只是沒人在提香花和陳瞎子有染，因?yàn)殛愊棺酉沽?，已?jīng)不是那些人的關(guān)注對象了，誰會去關(guān)注一個眼睛瞎了的老男人。
后來陳六生在外打工，在工地上出事死了，工頭賠了香花十萬塊錢，這事就了了，香花從此也不下地干活了，香花成了寡婦，村里的男人們就更加來找香花了，這些事和陳瞎子沒關(guān)系，只是有一件事和陳瞎子有關(guān)系，香花不種田，沒人給陳瞎子五百斤谷子，五百斤麥子，這可苦了陳瞎子，幸好村里及時給陳瞎子評了個五保戶，陳瞎子才不至于餓死。
四、
陳瞎子一天天老了，也不常常出門了，弟弟學(xué)業(yè)重，和干爸也不親了，只是陳瞎子經(jīng)常守在村口等弟弟放學(xué)，把自己攢的一些小吃食送給弟弟，有一年我記得特別清楚，弟弟中考，陳瞎子竟拄著拐杖跑到弟弟學(xué)校等弟弟，弟弟考完試出來后，看見陳瞎子在門口等他，臭小子也不知是良心發(fā)現(xiàn)還是什么，拉著陳瞎子回家，那個夏天是陳瞎子過了最快樂的夏天，弟弟經(jīng)常找陳瞎子，把他接我們家，陳瞎子還是一如既往的給我們講故事，只是他講的那些故事，我們看書后都知道了，也是看書后知道其實(shí)他講的有幾處是錯誤的，但誰也不會去糾正他。
弟弟考到市里的一所重點(diǎn)高中，兩個月后學(xué)校開學(xué)，那天弟弟準(zhǔn)備去學(xué)校，一家人都在村口送行，弟弟左看右看，我知道他在看誰，看陳瞎子，只是陳瞎子沒有送弟弟，大概是心里舍不得吧，從那以后弟弟基本就沒見陳瞎子，我也沒見過陳瞎子。
最后一次聽見關(guān)于陳瞎子的消息是六年前，陳瞎子死了，死因是什么，沒人知道，只知道陳瞎子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快一個月沒在村里晃悠，村里有個人初一上香，好奇想去看一下陳瞎子，打開房門，看見陳瞎子躺在地下，尸體僵硬。
聽父親說陳瞎子的葬禮比較特殊，村里人一把火燒了陳瞎子住的地方，火勢很大，眾人覺得陳瞎子死在這個地方不吉利，要用火燒去去晦氣，縱使父親想勸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大火燒了一天一夜，火滅了以后陳六生的大兒子狗蛋，用了一個瓦罐裝了一些灰，說是這些灰和另外一些灰顏色不一樣，斷定就是陳瞎子的骨灰，把他埋在了村后面的山上，那里寂靜，四周有長勢旺盛的柏樹，有一塊青青草地，還有長的很漂亮的不知名的野花，眾人都夸狗蛋對他大伯好，生前沒住好房子，死了還得這么一塊風(fēng)水寶地。
陳瞎子一輩子不受人待見，死后終于可以安息，得了一塊風(fēng)水寶地，那里四季如春，冬暖夏涼，他在自己的那塊地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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