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蒼鷹贊

突?？輼?，傍無寸枝。上有蒼鷹獨立，若秋胡之攢眉。凝金天之殺氣，凜粉壁之雄姿。觜铦劍戟，爪握刀錐。群賓失席以眙，未悟丹青之所為。吾嘗恐出戶牖以飛去，何意終年而在斯！

觜 zuǐ 鳥嘴

铦 xiān 鋒利

眙 chì 直視、瞪目

牖 yǒu 窗戶

一株枯樹突兀而立，周圍沒有一根枝條?？輼渲嫌幸恢簧n鷹獨自佇立，神態(tài)如同秋胡皺起眉頭那般凝神專注。它凝聚著西方天空的肅殺之氣，在粉壁之上展現(xiàn)出凜然的雄姿。它的嘴鋒利如劍戟，爪子緊握如刀錐。眾賓客驚愕失色、瞪目直視，竟未意識到這是畫家的手筆。我常擔心它會飛出窗戶飛去，沒想到它竟終年留在這里！

“突?？輼?，傍無寸枝”

開篇以極簡筆觸勾勒畫面背景——一株枯樹突兀而立，周遭無一根枝條。這種孤絕荒寒的意境，與蒼鷹的剛猛形成強烈對比，更襯托出鷹的獨立不群。

“上有蒼鷹獨立，若秋胡之攢眉”

“秋胡”指春秋時期魯國人物秋胡妻（一說秋胡本人），此處用“攢眉”形容蒼鷹凝神專注、目光銳利的神態(tài)。此聯(lián)化用孫楚《鷹賦》“深目蛾眉，狀如愁胡”之語，將猛禽與人物神情相映照，極為傳神。

凝金天之殺氣，凜粉壁之雄姿”

金天”指西方，西方在五行中屬金，主刑殺。此句寫蒼鷹身上凝聚著天地間的肅殺之氣，其雄姿令整面粉壁都為之凜然。這是對畫作神韻的高度概括。

觜铦劍戟，爪握刀錐”

以兵器比喻鷹的嘴和爪，極言其鋒利威猛。四個意象密集排布，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力量感。

群賓失席以眙，未悟丹青之所為”

此句轉(zhuǎn)寫觀畫者的反應(yīng)。賓客們驚愕得離開座位、瞪目直視，竟未意識到眼前是畫而非真鷹。這是典型的側(cè)面烘托手法——不直接稱贊畫技，而通過觀者的驚駭來反襯畫作的逼真?zhèn)魃瘛?br>

吾嘗恐出戶牖以飛去，何意終年而在斯”

結(jié)尾兩句尤為精妙。李白擔心畫鷹會破窗飛去，卻發(fā)現(xiàn)它終年留在此處。此處暗用張僧繇“畫龍點睛”破壁飛去的典故，但反其意而用之——張僧繇畫龍點睛后龍飛去，而李白的鷹雖逼真欲飛卻終年不去。一“反”之間，虛實相生，既贊畫技之精妙，又留有余韻。

1. 駢散結(jié)合，凝練有力

全文以駢偶句式為主，如“觜铦劍戟，爪握刀錐”、“凝金天之殺氣，凜粉壁之雄姿”，對仗工整，節(jié)奏鏗鏘。但又不失散文的自由靈動，開篇“突兀枯樹，傍無寸枝”以散句出之，自然灑脫。

2. 側(cè)面烘托，以虛寫實

李白不直接說畫得好，而是通過“群賓失席”的驚愕和“恐其飛去”的擔心，讓讀者自行感受到畫作的逼真。這種烘托手法比直接贊美更具藝術(shù)感染力。

3. 用典反用，不落窠臼

“恐飛去”暗用張僧繇畫龍點睛的典故，但反其意而用之。李白既借鑒前人藝術(shù)經(jīng)驗，又在借鑒基礎(chǔ)上創(chuàng)新，使文章不落前人窠臼。

4. 意象簡約，意境蒼茫

全篇只寫枯樹、蒼鷹兩個意象，背景簡到極致，反而突出了鷹的主體地位。這種以少勝多的手法，體現(xiàn)了李白散文“善抓神韻、清峻灑脫”的藝術(shù)特色。

六、主旨與寄托

表面上是贊美一幅壁畫蒼鷹的逼真?zhèn)魃瘢顚觿t寄寓了李白對自由與力量的向往。蒼鷹是猛禽中的王者，象征剛健、自由、不受羈絆的精神氣質(zhì)。李白筆下的蒼鷹雖被“困”于壁畫，卻隨時可能“出戶牖以飛去”，這與李白自身“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的獨立人格一脈相承。

清代學者王琦在注本中稱此篇“譏主人”，暗示另有寄托，但總體而言，本篇更側(cè)重于對畫藝的贊嘆和藝術(shù)境界的追求。

七、創(chuàng)作背景

李白（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士，唐代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此文具體創(chuàng)作時間不詳，當為李白觀壁畫后所作。唐代題畫詩（文）風氣盛行，李白寫有多篇畫贊，如《方城張少公廳畫師猛贊》《羽林范將軍畫贊》等，《壁畫蒼鷹贊》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一篇。

八、附錄：杜甫《畫鷹》對照

同為唐代題畫鷹的名作，杜甫《畫鷹》可與李白此文對照閱讀：

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

?身思狡兔，側(cè)目似愁胡。

絳鏇光堪擿，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杜甫詩更側(cè)重于借鷹言志，結(jié)尾“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直抒胸臆，表達嫉惡如仇、奮發(fā)向上的志向；而李白的贊文更側(cè)重于對畫作本身藝術(shù)魅力的贊嘆，結(jié)尾“恐飛去”的擔心更為含蓄蘊藉。二作各有千秋，堪稱唐代題畫文學的“雙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