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歲月的黑眸
文|子寅
32歲的新任校長王亦文風華正茂,意氣勃發(fā)。
到市實驗小學履新的翌日,他就到三年級(8)班觀摩名師薛玉蘭的語文課。薛老師備課充分,組織教學緊湊有序,活潑生動的師生互動形式正漸漸把課堂氣氛推向高潮。
這時,意外的一幕出現(xiàn)了。
薛老師在講一首杜甫的名詩《春望》,其實,薛老師提的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為什么錦繡河山在作者眼里會如此破敗,其中流露出作者怎樣的情懷?
薛老師非常自信,她的目光緩緩地從競相舉手的學生頭頂掠過,轉了幾個來回后,定格在教室后一個瘦弱纖小的小女孩身上,教室里所有師生的目光也都聚焦在這位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滿面通紅,頭埋得很深,只露出小小的腦袋,和微黃的發(fā)絲。
張念文,請你回答,薛老師的聲音在教室里異常清晰。
小女孩白皙纖嫩的小臉漲得更紅了,一雙又大又亮的黑眸瀉滿惶恐和無助,回答的聲音細如蚊嗡,我,我……
你怎么了,薛老師斥責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全班也就一個你,不好好聽講。
在同學們刺耳的哄笑聲中,小女孩的頭垂得更低了,黑眸里終于漱漱滾下兩串淚珠。
眼前的情景令王亦文校長若有所思,小女孩的這雙黑眸和眉宇鼻口似曾相識,卻絕難想起,他也只是將英挺的劍眉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
次日下午,王亦文校長獨自在學校后操場的林蔭小道邊散步,忽然聽到一陣喧嘩。循聲望去,只見三個小男孩手持柳條正追打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奮力躲避,仍難脫身。到一個拐角處時,小女孩尖叫著一個趔趄倒在地上,一個胖胖的男孩一把奪過她手里的餅,摔在地上,用腳踩了上去。還我的饃,還我的饃,小女孩哭叫著。
王校長疾步上前制止了這起惡作劇。小女孩衣衫上沾滿了灰塵,暮春落日的余暉灑在她微黃的發(fā)絲上,泛著幾縷刺眼的金黃。當她抬起淚臉時,王校長不由一怔,她正是三(8)班那個叫張念文的小女生。
你怎么不早些回家,王校長心里脹滿酸楚。
我在補課,餓了要吃媽媽給我烙的餅時,他們幾個就這樣了,小女孩抽噎著回答。
王校長在和薛玉蘭老師座談時,薛老師猶憤憤地發(fā)泄著不滿,張念文父親早逝,母親在保潔公司打工,她是被照顧入校就讀的。但這孩子不爭氣,上課好走神,成績直線下降。
那我們更應該幫她,年輕的王校長目光炯炯地盯著語文學科帶頭人、市級模范班主任薛玉蘭老師。
第二天, 3000余名師生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向張念文同學的“愛心助困”捐款活動,王校長帶頭捐款2000元,那是他一個月的工資,須知他僻處鄉(xiāng)下的老父也是孤苦伶仃。在他的帶動下,款額很快超過了3萬元。
一天下午,放學后王校長走出校門時,聽到有人喊他,回頭看到小女生張念文和拉著她手的母親。
王校長瞿然一驚,只見這女人身材頎長,白衣黑褲,一雙黑眸澄亮柔和,只是清麗的臉孔透出些許蒼白和倦困。
緊盯著這雙令他日思夜想的“黑眸”,他終于找到了謎底。梅子,是你嗎,王校長喃喃地道。
叫梅子的女人,黑眸倏然一亮,又復歸平靜。是我,你好嗎?
王校長曾設想過無數(shù)個重逢的場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仍顯突兀和失措。
那時,他師范畢業(yè)回到家鄉(xiāng)初中執(zhí)教,和在鎮(zhèn)上銀行作會計的梅子相識相知相戀。正當他們開始談婚論嫁時,鵲起的謠言野蜂一般蜇咬著和窮鄉(xiāng)僻壤一樣封閉保守的鄉(xiāng)民——當然,最致命的是,其中包括王亦文的父母。兩位老人不能接納一個聲名狼籍的媳婦,很快逼迫獨生子和一位在市政府任職的遠房表叔的千金成親。
女友梅子辭去工作,一別十載杳無音訊。王亦文的職務升遷很快,由教師而校長,由校長而科長,由科長到市重點小學校長,但他的妻子卻常捕風捉影地和他冷戰(zhàn),兩人至今未育子女。
梅子目光纏綿地用黑眸在王校長的身上熟悉地繞過,但只是一瞬,又紅著臉背過身去。
王校長,你忙吧,我們走了。話未說完,她拉起女兒的手扭頭就走。
等著,我送你們回去,王校長緊隨其后。七環(huán)八繞,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很遠也很近。在城中村一排破舊的青瓦房前,梅子駐足不前。
謝謝你,你還是回去吧,梅子似曾熟悉的黑眸里亮著沉容和淡然。
梅子,你不讓我回屋看看,王校長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
梅子看著男人,在男人灼灼的注視下,她顫著手把鑰匙遞給了女兒。
推開房門,桌椅床灶,陳設雖然簡陋,卻十分整潔。正中一張桌子上擺著一臺老式電視,電視上方懸著一幅男子畫像,畫中男子高大魁偉,豐神雋朗。畫像邊用遒逸雄健的行楷字題了唐代韓愈的詩句:“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采而佩,于蘭何傷。”王校長驀然想起,這正是兩人熱戀時梅妹為他畫像后自己的題辭;也倏然明悟,梅子為女兒取名“念文”,實是思念自己之故。念及此,他頓覺十余年來自己所承受的思念、憂傷、屈辱、痛苦和迷惘,是如此不值一哂。
半年后,王校長被市教育局調(diào)回機關任閑職。據(jù)說,他的妻子曾多次找到父親當年的老部下、現(xiàn)任教育局長告狀,并把一紙離婚訴狀遞到了法院。
離婚判決書很快下來了。王亦文并未回市局上班,而是辭去了公職。
市實驗小學的老師們在第二年暑期赴深山區(qū)避暑旅游時,他們見到了自己的王校長——這時王亦文摘掉了眼鏡,曬黑了臉龐,在深山老林承包著一片800畝的林地,結廬而居,只是那廬中多了一個黑眸澄亮、雪膚花容的美貌少婦,和一個鶴發(fā)童顏、扶杖而立的耄耋老人。
數(shù)學老師劉春丫言之鑿鑿地提醒薛玉蘭老師,你記性真差,那女的不是小女生張念文的媽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