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傳動畫的新動畫短片，制作精細(xì)，還使用了定格的傳統(tǒng)技藝，豆瓣評分8.9，觀看人數(shù)才堪堪過千，外人看來是沒引起多少轟動，但這事兒在動畫人中可謂是投下了炸彈。

動畫沒火并不是因為沒有火的資質(zhì)，而是動畫本身太牛了，從頭到尾只寫著：老子，沒那閑工夫跟銅臭爭天下——《風(fēng)雨廊橋》

01

“赤子之心，匠人之情；但行好事，莫問前程?！?/b>

這八個字，染成了淡藍(lán)色之后，貼在了好傳動畫的官網(wǎng)最明顯的位置上。

代表作展示欄里《大護法》排在第一，《企鵝里的冰箱》《大理寺日志》《不可能戀愛》一字排開，任人觀賞。

但是，并沒有《風(fēng)雨廊橋》的身影。

再看合作方微塵定格動畫工作室的官微，粉絲2502人，微博396條，冷清到不像是一個正經(jīng)官微，倒像是工作室員工的個人微博。

就連提到《風(fēng)雨廊橋》時，也不像是制作方唯一口徑的宣傳，就像個小粉絲對著別家大神的作品做莫名感動狀。

雖然官方?jīng)]動靜，但也不能證明貨不夠硬。

“法國昂西國際動畫節(jié)”，普通大眾可能不熟悉，做動畫的不能不知。

1960年開始舉辦，國際動畫電影協(xié)會發(fā)起，每年六月舉行，素有“動畫界奧斯卡”的美譽。《風(fēng)雨廊橋》就是去年入圍的動畫短片之一。

那是在唐朝末年，戰(zhàn)亂延綿，政權(quán)顛覆，人與人之間，只剩下活人與死尸的區(qū)別。

小姑娘所在密林，生活對她來說只是生存而已。林子里除她之外早已沒了活人，家人死去很久了，只剩蒼蠅嗡嗡作響。

這天，女孩發(fā)現(xiàn)了一個老頭，瘦巴巴的，躺在樹下，像是睡著了。她遠(yuǎn)遠(yuǎn)地觀察他，最終搶食的欲望抵消了恐懼，她沖了上去，翻找了一會兒，老人衣服里掉了一塊餅出來。

白餅，夠她活好幾日，她慌不擇食地咬了幾口，正要走又覺得不對頭。

這畢竟是個活人。

于是，她把隨身帶的撥浪鼓，拿出來放在地上，之后放心回到了淺洞里，和死尸睡在一起。

這是小姑娘，一直以來躲避追殺的辦法，屢試不爽，但今天她遇到上對手：一個衣冠不整，肥頭大耳的官兵。

此時的官兵，已經(jīng)成了一頭無腦野獸，來了就是要吃人的。

女孩趕緊鉆進了家里——那是一個枯葉遮蔽、木板當(dāng)門的地洼?？菔萑绮袂乙呀?jīng)死去的親人臥在低洼里，她要拉過親人的手，枕在臂彎下。

官兵來了，迅速掀開遮蓋，此時此刻的女孩，被突然揚起的陽光照耀著，顯得像一只過街的老鼠。

官兵一把抓住她，整個地拎起來，使勁兒搖晃，看到了手腕上新鮮的肉，便一口咬了下去。

此時的老人驚醒了。

他做了個噩夢，夢里，他背對著，走在一座廊橋上，一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不是自己的臉，是一個戴面具的人偶，一個被時代異化的恐怖木雕。

他醒了，趕快摸了摸身上的器物，還好沒有變成怪物，但他發(fā)現(xiàn)懷中的餅不見了。那是他最后的食糧。

他往前爬了兩步，餅碎屑掉了一地，還有一個撥浪鼓。他難受得直皺眉。他聽到了女孩的叫喊。一個人高馬大的官兵正揪著女孩的手腕，企圖找地方下嘴。

救，還是不救？

他決定救女孩，救不相識的陌生人，還是一個偷了他唯一食糧的陌生人，對老人來說，是抵抗心魔的，保持完整的人的靈魂的辦法。

只要武俠之魂存在一天，他就還是個俠客。

身邊正好有幾塊石頭，正好派上用場。官兵被砸了好幾下，怒地放開了女孩。

官兵的目的難道不是吃人肉嗎？

不，他的目的是要殺人，殺到眼紅，殺個痛快，順便把自己喂飽。

02

老人要救女孩，光靠逃，是逃不掉的。

甩掉官兵之后，老人來到了河邊，河上有一座橋，風(fēng)雨廊橋。

這座橋，正是老人夢里的橋。橋已經(jīng)破舊了，屋頂上有個大窟窿，橋上也盡堆著些陳舊的木板。

老人已經(jīng)知道了，是女孩偷了他的餅。但他并沒有責(zé)備她，因為世道正在逼良為娼，這小姑娘也是世道的受害者。

老人上了橋，找了個地方坐下，繼續(xù)之前在林子里被打斷的睡眠。

老人有一把劍，但卻一直卡在了劍鞘里，拔不出來，要斗，也只能是拼盡蠻力。

隱遁，是古代俠客常用來應(yīng)對亂世的方法，《風(fēng)雨廊橋》里，老人選擇了沉睡，像他的劍一樣，沉睡在劍鞘，無論世事如何兜轉(zhuǎn)，都與它無關(guān)。

女孩坐在老人旁邊。許是察覺到了難得的安全氣息，她雙手杵在橋上，輕輕搖晃著沒穿鞋的雙腳。

亂世中，不止一種壞人，官兵走了，強盜又來了。女孩好奇心強，總覺得這橋上不會只有她和老人兩個。果然，那爛兮兮的木板后面，就藏著一個強盜。

強盜本來昏睡著，有人自動送上門，立刻來了興致，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向老人和女孩。

官兵和強盜，兩種不同的人生，互為敵手的較量，此時沒了區(qū)別。

官兵嗜殺如命，仿佛自己已經(jīng)不是人了。

強盜也喜好殺戮，砍了人，他就有吃的，在這亂世中，人命比錢可重要多了。

人已經(jīng)不是人了，是撕咬的野獸。

為救女孩，老人先與強盜打，又與官兵打，打累了，受傷了，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讓官兵和強盜兩人自己打。

殺，肯定要針對一個人。

但《風(fēng)雨廊橋》中的殺，是沒有目的的殺，毫無血性的殺，每砍下一刀，都是一種虛無。被殺的人，殺別人的人，所有人都不具有任何執(zhí)著和目的，只是為殺而殺，可以殺所有人，也可以殺自己。

躲過仇人容易，躲過人人皆獸的亂世，要么放棄等死，要么已經(jīng)死亡。

03

“我理解的俠就是普通人，大街小巷都能看見的人。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有自己 ‘監(jiān)守’的東西。”

談到《風(fēng)雨廊橋》時，導(dǎo)演曾說到自己對“俠”的理解。既然是普通人，就肯定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

官兵、強盜、甚至女孩的七情六欲，都很直接，不過三個字：殺，搶，食。

倒是老俠客一直徘徊不前，直到大雨瓢潑，寶劍滑出了劍鞘，他才堅定了要在這紅塵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決心。

那時候，他剛從昏迷中蘇醒過來，背上已經(jīng)被劃開了一個很大的口子。

橋上，官兵和強盜砍得火熱，女孩躲在一根橋柱子下瑟瑟發(fā)抖。

老人已經(jīng)救過女孩兩次，體力和腦力都有了極大的透支，可就在他起身離開時，劍鞘滑掉了。

劍不再沉睡，使用劍的人，還要繼續(xù)沉睡嗎？

老人看看天空，傾盆大雨，無所遁形。他想起女孩給他的撥浪鼓，他要把撥浪鼓還給她。

他選擇回頭，為女孩殺出一條平坦的路。

失望透頂之人的奮力一搏，最是致命。強盜的雙手被砍掉了，官兵直接斷了頭顱。

獸死了，老人也累垮了。這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躺坐在地。

他把撥浪鼓舉在面前，是歸還，也是勝利。

老人的故事講完了，人生也即將落幕，但這還不是動畫結(jié)局。動畫還要繼續(xù)它自己的敘事邏輯，還在延續(xù)著殘酷與失望。

04

《風(fēng)雨廊橋》上線后，看過動畫的人，都被震了一下，紛紛開啟線上膜拜。

安靜的微塵定格動畫工作室趁著熱度，也謙虛地傳了一個9分鐘幕后制作視頻。

沒有字幕，相當(dāng)于記錄拍攝過程。

為了讓動作流暢，他們選擇用一秒兩拍，而速度快的鏡頭，選擇了一拍一，所以進度快不了，每天最多就能拍5、6秒。

一天5、6秒、一個月也最多拍3分鐘，像《風(fēng)雨廊橋》這樣的動畫，最少要六月才能大功告成。

導(dǎo)演把整個場景拆成一個圈，鏡頭架在中心，老俠客近距離順著鏡頭跑，跑累了，正好在樹邊上喘口氣。

定格動畫的人物表情，是隨著劇情變化的。每一幀都要換臉。

場景小，制作人手不夠，他們就啟動頭腦風(fēng)暴，把場景拉出20米長的氣勢。道具都是葉子，樹杈，石頭，還有空氣里落下的灰，一切真實的東西都要一應(yīng)俱全。

一座橋，從無到有，從嶄新到落葉凋零、滿目瘡痍，耗費兩個半月時間。

一把劍，一把刀，雖然只有圓珠筆劃一橫這么小，但團隊也找了真兵器金屬打磨而成，連劍上的缺口，也是按照劍本身的磨損程度打造的，只是顯出“殺氣”。

如此費力耗時，結(jié)果是不是立即風(fēng)生水起呢？要不是先看了片子，我連導(dǎo)演和制作團隊是誰都不知道，而好傳動畫的名頭，更像是掛個名。

認(rèn)真是傻氣，更是傲氣。

《風(fēng)雨廊橋》沒有讓人失望，它說的是人性的異化，更是一個時代，而制作團隊里這些人堅持定格動畫，堅持傳統(tǒng)實拍，這本身就是俠的體現(xiàn)。

在電影里，俠是老人，是寶劍終于出鞘。

在現(xiàn)實里，俠是幕后，是失望磋磨，不肯放棄的中國動畫人。

世界依然亂糟糟，但總有人“但行好事，不問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