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占時期，鄉(xiāng)里有很多被日軍玷污過的女人，她們歷盡艱難活了下來。在經(jīng)歷了侵略者的凌辱后，同胞們又給她們補了一刀。
一
阿開婆婆死了，以前總是拎著籃子在校門口賣零食的老婆婆，消失了，像一道水蒸氣，沒留下一點痕跡。她是一個時代的尾音，終于消失在空蕩蕩的禮堂。
阿開婆婆沒有家人和孩子，即便有，村民們也聯(lián)系不到。于是在她入土這天，村里每家都派出一名代表，給她送葬。
法師給她超度，木匠臨時打了一口薄棺，一切程序都在悄無聲息地進(jìn)行。村民們把她葬在瑩茂嶺——專門接收孤魂野鬼的地方。
這在村民們看來已是仁慈，因為她并不屬于這個小村莊。
可我們這代人對她，是那么熟悉。從我上幼兒園開始，阿開婆婆就坐在學(xué)校門口賣零食和小玩意。有那么一段時間，她就像門上的把手，不起眼，但不可或缺。
在我記憶中，她的臉滿是皺紋，眼窩深陷，眉毛和睫毛都已掉光。大家不知道她的名字，見她走路時慢吞吞地撇著一雙小腳，便都叫她“阿開婆婆”。
阿開婆婆是上世紀(jì)90年代來到村里的，當(dāng)時她在橋邊搭起了一個窩棚。她像螞蟻筑巢一樣，用撿來的東西一點點豐富著她的“家”。村里隨處可見的紙盒子、小樹枝、塑料薄膜，都會被她整理好帶回窩棚。
橋邊的地是公家的，大家看見有人占了，心里多少有點不舒服：她一個外來人，怎么不打招呼，也沒有任何表示，就在這邊安了家呢？
村委會派代表過去跟她交涉。她從窩棚里慢慢地鉆出來，瞇著眼睛，問：“么子事哦？”
代表們大吃一驚，從不張口說話的阿開婆婆，竟然操著一口地道的土話。
領(lǐng)頭的人結(jié)結(jié)巴巴地表明來意，另外的人低頭往窩棚里探了幾眼。而阿開婆婆只是佝僂著背站在門口聽著、看著，略帶歉意地笑笑，默不作聲。
代表們面面相覷，打消了把阿開婆婆趕走的念頭，和她扯了幾句閑話，便轉(zhuǎn)身走了。
阿開婆婆名正言順地在橋邊安了家。
二
當(dāng)我們一幫小孩子注意到阿開婆婆時，她已經(jīng)提著一個小籃子在校門口蹲了很多天。確切地說，我們是注意到了籃子里的零食。
校長老婆在學(xué)校里開了間小賣部，阿開婆婆這是在挑戰(zhàn)權(quán)威。有一回，學(xué)校保安把小籃子掀翻，揮手趕她走，不讓她靠近校門賣東西。
阿開婆婆沒有惱怒，慢慢撿回掉在地上的東西，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往距離校門稍遠(yuǎn)一些的地方去了。
保安大叔也不是壞人，既然阿開婆婆已經(jīng)走遠(yuǎn)，他沒有理由再過去打翻她的東西。
阿開婆婆沒有死心，她用了一年時間，不動聲色一點一點把小攤子挪向校門。當(dāng)她又靠在門口賣東西時，大家心里已經(jīng)默默接受了她的存在。有時候保安會和阿開婆婆閑聊幾句，還吃了她很多檳榔。
于是，總喜歡穿著灰色或者藏藍(lán)色布衣褂子的阿開婆婆，日復(fù)一日蹲坐在校門，和她的籃子一起討生活。
對小孩子來說，那個籃子有著無窮的吸引力。
里頭裝著辣條、梅子心的棒棒糖、各種酸酸甜甜的果脯，還有各色筆記本、米老鼠卷筆刀、剛上市的雅典娜圣斗士、射程兩米多的小水槍。
這些零嘴、玩具在小賣部也可以買到，但是阿開婆婆賣得便宜些，有時候還會額外贈送一些小東西：買一包酸梅粉，會送一個塑料小勺子。勺子頂端印制的蝴蝶或者其他小昆蟲雖然粗糙，但是孩子們都覺得很稀奇，以自己擁有的造型多為榮。
冬天的時候，阿開婆婆在圍裙底下放個火缽子，孩子們喜歡擠過去，暖和暖和凍得通紅的小手。有時調(diào)皮的孩子會捏幾個雪球偷偷扔進(jìn)缽子，阿開婆婆只是默不作聲把雪球挑出去。
有一次我踩進(jìn)水坑，鞋襪都濕透了，只好光著腳蹦著進(jìn)學(xué)校。阿開婆婆見了便招我過去，她把我的鞋襪留下，烘干后給我送到了教室。這種暖心的情景經(jīng)常出現(xiàn)，很多孩子受過她的照顧。
孩子們上課的時候，閑下來的她拿著勾衣針，織出各種花樣：帶花朵式樣的收納袋，頂端掛著毛毛球的手套、帽子等。
就算碎布頭鞋墊，她做的也跟別人不一樣，她會鑲上其他顏色的邊。
阿開婆婆針線活也巧，村里的女人時常端來針線盤，跟她一起做針線活。
慢慢地，大家和阿開婆婆熟絡(luò)起來。
有一段時間，阿開婆婆釀了各種泡菜，那香味隔著老遠(yuǎn)都能惹得人滿嘴涎水。泡菜味道很好，大家都喜歡吃。
保安經(jīng)常一邊吃爽口的酸辣蘿卜，一邊吼著擠過來的孩子：“小兔崽子們！都排好隊！”
我每次都會捂著鼻子從人群中飛快而過，因為我沒錢去買。但其實，我最想要的不是那些零嘴，而是一個天藍(lán)色外殼筆記本，封皮上壓著竹葉的紋理，小巧而精致。
有一次放學(xué)，孩子們拿著錢向阿開婆婆的攤子擠去。小籃子傾斜，天藍(lán)色筆記本掉了出來，沒人注意到。
人群外的我對著那個筆記本兩眼放光，動了壞心思。我悄無聲息地摸過去，將它撿起來塞在衣服里，飛快地往家跑。到家我才意識到，自己偷了東西。
阿開婆婆知道我偷了她的東西嗎？我想她可能知道，只是不想揭穿我。不過我又想，她個頭那么矮小，眼睛總是看著地面和付錢的一雙雙小手，也許她并沒注意到我……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候阿開婆婆從來不直視別人的眼睛，說話總把聲音壓得很低。還習(xí)慣性地縮著身子，生怕占多了空間。
像是在保護(hù)自己。
三
就像任何一個小學(xué)門口都能見到的老人家一樣，阿開婆婆靠著微薄的收入，維持著自己平靜如水的生活。
家長站在校門口等孩子放學(xué)的時候，會跟她扯兩句家常話，學(xué)習(xí)一下做泡菜的技法。
要是天冷或者下雨，阿開婆婆還會騰點地方，讓家長擠在她邊上烤火、躲雨。沒人覺得她有什么不對勁，好像她生來就住在這村子。
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村民們的家庭情況都被登記在冊，只有阿開婆婆是一片空白。阿開婆婆的來歷成了大家關(guān)注的焦點，人們忽然想起，阿開婆婆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和家人。
大家開始議論：她從哪里來？她有沒有嫁人？遇到過什么事？為什么那么大年紀(jì)還過著漂泊的生活？
沒人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不久，村里開始流傳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
有人說，阿開婆婆的丈夫當(dāng)年死在了侵華日軍刀下。她以前是慰安婦，陪日本人睡過覺。孩子們都嫌丟人，不肯認(rèn)她，于是她隱姓埋名四處流浪，不再提自己的過往。
阿開婆婆不做回應(yīng)，傳言越來越離譜：“她撇著一雙小腳走路的姿勢好奇怪，是被鬼子睡壞了噢！”
村里的一些女人，經(jīng)常在阿開婆婆不遠(yuǎn)處竊竊私語。
“阿開婆婆年輕時候是個大美人，皮膚又白又凈，一雙小腳在那個年代也是出了名的。”
“看她現(xiàn)在這把年紀(jì)了，梳頭還用蓖麻油呢，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當(dāng)年怕是自己騷氣惹的禍?！?/p>
“就是，人家被羞辱了哪還有臉活著，她倒是活得好好的?！?/p>
“哎，聽說鬼子那貨特別大，說不定她爽著呢……”
女人們說著，笑出了聲。大家看阿開婆婆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阿開婆婆像什么也沒聽見，仍不動聲色地蹲坐在校門口。
阿開婆婆和她的籃子，平時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景，現(xiàn)在卻變得突兀起來。人們再一次意識到，村里多了一個外人。
村委會還是把她當(dāng)作慰問對象送米送油，村民們依然偶爾給她送瓜果蔬菜，孩子們還親熱地叫著“阿開婆婆”?？申P(guān)于她的謠言，讓那親近和善意變得有些尷尬。
盡管有些女人依舊跟阿開婆婆搭伴做針線活，但她們也意識到了氣氛的微妙，小心翼翼地避開一些話題。后來，她們怕自己招上風(fēng)言風(fēng)語，漸漸也不再接近阿開婆婆。
孩子們不懂事，跟著以訛傳訛。
“阿開婆婆身子底下被捅出了個洞，每天晚上都血流不止?！?/p>
“她那小屋子黑漆漆地，從來都沒打開過，里面都是血腥味呢！”
“媽媽說她的東西臟，不能吃！”
這些謠言在孩子中間傳來傳去，阿開婆婆的小籃子漸漸成了孩子們避之唯恐不及的“臟物”。放學(xué)時，孩子們不再圍在她身邊。
有次我看見一個孩子望著阿開婆婆的小攤子，向來不愛說話的阿開婆婆小聲地招呼：“快看看有新出款的圣斗士哦！”
不等孩子靠近，他的媽媽便急匆匆扯著他走了，邊走邊教訓(xùn)他：“以后不許在這里買東西，聽到?jīng)]？”
阿開婆婆很難堪。她轉(zhuǎn)過頭來看到了我，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向我伸過來。我很吃驚，腦子里回想起偷她筆記本的事，喉嚨發(fā)緊。
“新鮮的葡萄呢，我自己種的，第一批?！卑㈤_婆婆滿臉討好和期待地看著我。
她抖抖手掌再次向我展示，晶瑩的綠葡萄在她布滿皺紋的手心里躺著。
我遲疑地走過去接了下來，她眉開眼笑地掏一些給我同學(xué)。
同學(xué)一臉嫌棄地拍開她的手，說：“我才不要呢，臟死了！”
同學(xué)轉(zhuǎn)過來對我說：“你不是要吃這些葡萄吧？會得病的！”
我羞得滿臉通紅，那幾顆葡萄躺在我手心，很燙手似的。我看了一眼阿開婆婆，又看了一眼同學(xué)，而后艱難地翻過手掌，葡萄都落到了地上。
同學(xué)沖阿開婆婆扮了個鬼臉，拉著我跑了。
走到半路，我內(nèi)心很愧疚，和同學(xué)分了道，鬼使神差地回到校門口。
阿開婆婆已經(jīng)離開。那些葡萄被人踩爛，陷到了泥巴里。
四
那次之后，我再也沒勇氣從阿開婆婆面前經(jīng)過，只是偶爾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她。
身邊沒有小孩簇?fù)?，阿開婆婆更顯瘦小。她長時間盯著地面，即使風(fēng)把頭發(fā)吹亂，她也不做整理。
有一天，一個出了名的無賴?yán)项^靠近她，笑嘻嘻地問：“哎，跟鬼子做有啥不一樣？”
路過的女人聽到，臊得臉紅，打斷他：“講么子混賬話呢？小孩子都聽到了！”
老頭眉頭一皺，咳嗽幾聲，把一口濃痰吐到阿開婆婆腳邊，口里嚷嚷：“我說么子啦？做了還不讓說??？”
阿開婆婆快速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她的臉紅得厲害，兩片嘴唇顫抖著張開，但最后什么也沒說。
后來小攤子沒人光顧，她就消失了。大家以為，她只是窩在家里躲避眾人的議論。
一開始還有人問保安：“哎，今天阿開婆婆怎么沒來呢？”保安只是搖頭表示不知。時間一長，沒人再問起。
大家漸漸忘記，曾經(jīng)有個賣零食、玩具的老婆婆存在過。孩子們也忘了，那個籃子曾經(jīng)給他們帶來很多快樂。
再聽到關(guān)于阿開婆婆的消息時，她已經(jīng)去世。
撿破爛的人，瞄上了阿開婆婆窩棚上的一塊油布，誰知一扯開便看見阿開婆婆腐爛的遺體。
阿開婆婆應(yīng)該是得了重病，可沒人陪她最后一程，她一個人凄涼地走了。
起先，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處理阿開婆婆的遺體。后來，村里的木匠發(fā)了善心，將幾塊薄木板拼成棺材用來安葬她。
那個簡陋的窩棚里沒有值錢的東西，人們就將其連同阿開婆婆的遺物一起燒掉了。關(guān)于阿開婆婆的一切，都化成了灰燼。
按照習(xí)俗，下葬的時候每個人都往她墳堆上添了一把土。
阿開婆婆這一走，憎惡她、憐憫她、有愧于她的人，都松了口氣，從此不必再考慮用什么態(tài)度去對待她……
長大后我了解到，在日占時期，我們鄉(xiāng)里有很多被日本人玷污過的女人。
阿開婆婆是其中最長壽的一個。
作者歐陽十三，現(xiàn)為健身教練
「我們是真實故事計劃，每天一個從生命里拿出來的真實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