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3日，星期四，天氣晴朗
小時候生在北方農(nóng)村，由于條件不好，物資貧乏，一年難得吃幾回肉。但幾乎家家戶戶都養(yǎng)豬，平日喂豬積糞，遇上過年殺掉，被稱為“殺年豬”。
每年臘月二十三日之后，村子里最熱鬧的便是殺年豬了。村子里擅長殺豬的人被稱為“屠夫”，手藝最好的當屬四爺。他身材高大，粗眉，大眼，禿頂，手持殺豬刀，活脫脫一個魯智深。
由他來執(zhí)刀殺年豬，把豬的肉、頭、蹄、下水等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凈麻利，看著非常舒服，更重要的是各為所用，不浪費一丁點食材。
每年殺年豬時，村子里就開始溢滿節(jié)前的熱鬧。不管是哪家殺年豬，村子里冬閑在家的大小老少都聚集來圍觀。特別是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表現(xiàn)最為興奮。一般是男孩子的膽子大，在丈許遠的地方觀看，女孩子則躲在十米開外，用手捂著眼睛透過指縫張望。
主人通常會挑個吉利的好日子，常常都是請四爺來幫忙。當然，殺年豬四爺一個人也是搞不定的，選幫手是少不了的。主人常會選力氣大的兩三個人來幫忙，拽豬耳朵、按豬腿和抓豬尾巴，提現(xiàn)團結(jié)協(xié)作分工之妙，印證了那句“人多力量大”。
由于是殺年豬，大伙協(xié)作把豬從圈里趕出來后，幫忙的人各司其職，和主人一起把豬腳捆綁好。四爺會從布袋里掏出明亮的晃眼睛的屠刀，握在手中瞅準機會，準確地戳入豬脖子里，一捅，一擰，一抽，鮮紅的豬血就像泉水一樣噴出來。圍觀的小孩都膽怯地快速躲在大人身后時候，尋求庇護和安全。
女主人忙趕腳過來，一般都將豬血留著，被稱為“接豬血”。因為豬血是留做自家人吃，接豬血也有一定講究的。先在干凈的盆里接少許涼水，放入幾勺咸鹽，等屠刀從豬脖子上抽出后，讓豬血稍噴一會兒，再接到盆子里。這樣接下的豬血顏色鮮艷，凝固得快，味道鮮美。
殺了年豬后，女主人很快就從廚房挑幾桶滾水出來，等眾人一起吆喝著把豬抬進架著的大鐵鍋里，將滾水倒入鍋中，把豬的各個部位反反復復摁入滾水中，最后那顆豬頭再度出現(xiàn)的時候，雪白的毛發(fā)蓬松像個洗澡的小孩子一樣。
然后眾人再把豬抬到一塊木板上，四爺揮動著一把兩頭向里卷的大剃刀，在豬身上來回滾動，成團的毛紛紛地脫落下來。豬的身體很快變的通體雪白，只有豬腿是紅紅的，顯得格外好看。
四爺稍事休息后，再從豬蹄上割口吹氣，把整個豬吹得膨脹起來，使拔毛要容易得多。別小看吹氣，那可是一個技術活。四爺用嘴銜豬腳之前，也略微頓一頓，皺一下眉，現(xiàn)出自己的嫌棄來。
這時圍觀的鄉(xiāng)親們紛紛走上前來，七嘴八舌議論這只豬有多少斤肉，膘厚不厚。哪家的比這只大，哪家的比這只小，都出了多少斤肉哩。需要肉的左鄰右舍還會卷起袖子，在豬身上不停地扒拉一下，看膘厚不厚，決定要還是不要?；钐椎呐魅嗽缫涯贸鰺?，臉上堆著藏不住的喜悅，挨個兒發(fā)煙。
在歡樂嘈雜的氣氛中，人們看著整個豬赤條條地躺在屋外桌子上。俏皮的四爺麻利地先把豬頭割下來，嘴里還給它銜著自己的小尾巴。這不禁使人想起小貓追自己的尾巴的情景，那種活潑的傻氣的樣子，真是充滿了生命的歡愉。我們圍觀的小孩會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四爺鼓氣、開膛、剝皮仿佛一氣呵成，干到興奮處，也會停頓一下，用破鑼一樣的嗓子哼兩句自己喜歡的曲兒，還會隨手把豬尾巴、豬尿泡割下來，拋向圍觀的孩子們，讓他們撿起來煮熟了吃。
雖說殺年豬是為自家吃，但一般人家只留半扇豬肉，另半扇則會略低于市價，分給需要的親戚鄰里。
主人自己留的半扇割下年節(jié)時所需，其余的認真分割好，從殺完豬開始每天享用。由于正月初一到初五不能動刀剪的習俗，一般在除夕前就把這幾天要用的肉按用途切好剁好，放在鍋碗瓢盆里，到用時拿出來解一下凍就可以下鍋了。
當然，殺豬的四爺也要給一定的報酬的，通常是把頭、蹄、下水中的一部分認真包好贈送給他，殺豬的四爺也并不推辭。因為，這是勞動所得，更是約定俗成。
在殺年豬的這天，大部分主人還會慷慨地割塊肉，請平時幫過忙的親朋和鄰里前來一起吃頓飯，既為聯(lián)絡感情，也是表示慶賀，預示新的一年紅紅火火。
殺年豬結(jié)束后，大人們一個個散去，但圍觀的孩子們是不愿意走的。一個個守在主人家的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女主人把肉煮熟后，一塊塊盛在碗里，待大人們分配后，端著遞給自己的那一碗，歡快地品味著濃濃的年味兒。
這個年，也仿佛在香噴噴的肉味中一點點彌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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