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的記憶是從七歲那年春天開始的，盡管河里的冰漸漸消融我還是覺得冷，患有哮喘病的媽媽在煤油燈下利用一晚的時(shí)間給我做了件藍(lán)底紅點(diǎn)的棉襖。第二天，我穿著新棉襖出去瘋跑了大半天回來，看到母親斜靠著被垛大口的喘著氣，我知道是她的病嚴(yán)重了?？粗鴭寢屚纯嗟臉幼樱也恢?，只是默默地望著她……
? ? ?母親的病越來越重，父親和姥姥哥哥商量賣掉家里養(yǎng)的唯一一頭豬送她去縣城醫(yī)院治療。那是有些暖陽的早晨，爸爸從生產(chǎn)隊(duì)借了一輛牛車；當(dāng)二十歲的哥哥把媽媽背上車的一瞬間我瘋了似的往車上爬，爸爸揚(yáng)起了粗糙的大手在我臉上狠狠地拍了兩下，火辣辣的疼痛使我不敢再哭鬧。在我的哽咽聲中，爸爸趕著吱嘎作響的牛車載著媽媽哥哥朝著村外通往縣城的方向走去……傍晚，只有哥哥趕著牛車回來了，從他對姥姥地?cái)⑹鲋形抑溃簨寢屪≡毫?，病情除了哮喘還有心臟病。
盡管刮起微微的暖風(fēng)，我依舊感覺這個春天很冷；盡管每天還是瘋跑，我心里多了一份企盼，每天都會跑到村頭向著縣城的方向眺望，盼望著爸爸媽媽早日回來；也就是從這個時(shí)候，我懂得了什么叫牽掛。
? ? 七十多歲的姥姥在每天早晨撕日歷牌的時(shí)候都會叨念:今天是你媽住院幾天幾天了。終于在姥姥叨念到第七天的中午，爸爸回來了；聽他對姥姥說媽媽的病好些了，醫(yī)生還讓住幾天就可以出院了。我看到姥姥一直緊皺地眉頭舒展了，提出等爸爸回去跟他去醫(yī)院看媽媽的請求，爸爸答應(yīng)了，可姥姥說：“別去了，25里地你又走不動，還得你爸背著。”是啊，爸多累啊！我就沒再強(qiáng)求，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體諒別人。后來我才知道，其實(shí)爸爸這次回家是來借錢的，媽媽住了七天院病情一直不見好，爸爸準(zhǔn)備湊些錢帶她去市里醫(yī)院看看。爸爸之所以答應(yīng)我的請求也許有他更深地考慮。爸爸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回去了，連午飯都沒吃，我看他是揣了兩塊冷白薯就上路的。
? ? 雖然沒有隨爸爸同去，可我的心早飛到了媽媽的身邊，我不再瘋跑了，只是每天站在村頭盼著媽媽回來。可是，就在爸爸回去的第三天，我卻等來了一個晴天霹靂的噩耗。那天早晨我和姥姥哥哥吃飯很早，姥姥在撕日歷牌時(shí)叨念著：“今兒你媽住院整十天了，你爸說快好了，咋還沒回來呢？要不你們哥倆明天去看看”。哥答應(yīng)著就去生產(chǎn)隊(duì)出工了，聽說要讓我去看媽媽，我心里樂開了花，安靜的坐在炕上竟沒有出屋，隔窗望著太陽盼著它快些走，明天早點(diǎn)來。忽然，屋門被推開走進(jìn)來一個人，是大隊(duì)廣播室的廣播員，她對姥姥說是我爸從醫(yī)院打來電話要我們?nèi)ソ?。姥姥領(lǐng)著我去接電話，走在院子柴垛旁她隨手拿起一根樹棍拄起，雖然她已年過七十但身體一直很好從沒見過她拄棍兒啊，姥姥這是怎么了？這個情景在我的記憶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和姥姥走出家門沒幾步就碰到了鄰居孫家大姨，大姨聽說我們是去接電話，就說：我去接吧，你們回家等著。不一會兒，大姨回來了，對姥姥說：電話是他爸打來的讓他哥去醫(yī)院一趟。說著這些話時(shí)大姨始終牽著我的手，話一撂地就拉著我向外走，去地里找我哥。
? ? 灰蒙蒙的太陽庸懶地掛在天空，雖然露出一絲光亮但沒有暖意，嗖嗖的風(fēng)使我感覺很冷。一路上，偶爾有匆匆行走的大人和大姨打著招呼，也有仨一群倆一伙瘋跑的同齡小孩叫我和他們玩；要是以前我早就加入他們的隊(duì)伍了，可今天我感到氣氛地不對，只是緊緊地抓著大姨的手隨她前行，幾乎是要小跑了才能跟上大姨的步伐。這是怎么了？姥姥要拄棍兒了，大姨又是這樣匆忙的去找哥，是媽媽要出院了？還是…，突然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出現(xiàn)，莫不是媽媽死了？媽媽死了誰給我做衣服？！誰給我做鞋穿?。?！在我幼小的心靈里當(dāng)時(shí)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與此同時(shí)，路邊一群干活的婦女和大姨的對話證實(shí)了我的想法，只聽大姨說：“他媽沒了，剛才來電話，我去找他哥”。我的想法剛出現(xiàn)，大姨的這句話也送進(jìn)了我的耳朵，媽媽真的死了…我掙脫開大姨的手跳腳嚎啕，媽啊媽啊的呼喚著，我以我的嚎啕向人們傳遞了媽媽去世的消息…
? 下午我們家來了許多人，爸爸也回來了，木匠將姥姥自己準(zhǔn)備自用的棺材板鋸開三分之一厚為媽媽做了棺材，由于時(shí)間匆忙都沒有來得急油顏色就用一輛馬車?yán)チ丝h城。媽媽終于回來了，可是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望著裝有媽媽遺體的白茬棺材，我又一次嚎啕…從媽媽在昏暗的燈下為我做棉衣到她斜靠著被垛大口地喘著氣再到哥哥給她背上老牛車和一口馬車?yán)氐陌撞绻撞摹@是媽媽留給我的全部記憶。那是我記憶里春天最冷的一年：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年農(nóng)歷庚戌狗年，那一年我的虛歲年齡七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