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哀公問于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華杉詳解
這個魯哀公啊,真是哀!他總是在哀嘆沒錢花!他問有若:怎么辦呢?遇上了荒年了,國用不足,怎么辦呢?
《說苑·政理篇》記載,魯哀公也曾經(jīng)問政于孔子,說:治理國政,關鍵在于使民富。
哀公問:怎么做呢?
孔子說:“薄賦斂,則民富。”簡單得很!稅收低,政府不要斂財,人民自然就富了。又不用你去教他干什么,也不用你幫他抓經(jīng)濟,你少伸手,人民自己會富。
哀公說:“若是,則寡人貧矣?!比绻@樣,我不就窮了嗎?
孔子回答說:“詩云,‘愷梯君子,民之父母?!匆娖渥痈欢改肛氄咭?。”
“愷悌”,指品德優(yōu)良、平易近人的君子。孔子說,品德優(yōu)良的君子,是民之父母,你見過兒子很富,而父母很窮的嗎?人民富了,你怎么會窮呢?
孔子這個回答,是說教,不能說服,打個比方,說服了魯哀公。
我們看看有若怎么回答魯哀公哭窮的問題。
有若對曰:“盍徹乎?”
有若說:何不實行“徹”的辦法呢?
什么是“徹”“徹,通也”,為天下之通法。周法,什一而稅,謂之徹。
有若說,你何不恢復周禮,收10%的稅,不就富了嗎?
儒家總說恢復周禮,恢復周禮,周禮到底有個啥,兩千多年絮絮叨叨要回復周禮?那是有道理的,只因為周禮核心就兩條,一是富民正政策,二是和諧社會。
富民政策的核心,是輕徭薄賦,低稅制,具體表現(xiàn)為什一而稅,稅收就定10%?!豆騻鳌氛f:“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笔?0%剛剛好,超過10%就是桀紂之君,無非是大桀小桀的區(qū)別。古代政府不比現(xiàn)代政府,沒有那么多公共服務,你收那么多稅干嗎?
和諧社會,則是上下、長幼、內(nèi)外、有序有禮,禮儀之邦。
用咱們做企業(yè)來說,一是搞好激勵和分配機制,讓員工生活富足,無后顧之憂;二是搞好企業(yè)文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相親相敬,這就是企業(yè)的“周禮”。魯哀公和有若的對話,就相當于企業(yè)老板問咨詢顧問:我怎么能多掙錢???顧問說:給員工加工資!老板說:那我不拿得更少了嗎?
這在管理上,是良性循環(huán)、天使循環(huán)和惡性循環(huán)、魔鬼循環(huán)的關系。那陷在魔鬼循環(huán)的人,他哪里聽得進、聽得懂天使循環(huán)的話!語言不通?。?/p>
低稅就能富?民富,還能國富?君主也富?這魯哀公不能理解,不能相信,不過,后世有案例。
漢高祖劉邦登基之后,見天下殘破,定稅率為十五稅一,收6.7%的稅,到了漢文帝,再減半,三十稅一,收3.3%的稅。這就是著名的文景之治。那國家富到什么程度呢?《漢書·食貨志》給了非常生動的記載,各地糧倉存的糧食太多,以致腐爛不可食。國庫里錢堆成山,串錢的繩子都朽爛斷掉了。
文景之治,天下富豪,不光是低稅,還有就是政府不奢侈,不折騰,不用兵。文帝十分節(jié)儉,宮室都不蓋,他說我能住進先帝的宮室,已經(jīng)很過分了,哪能自己還要擴張?宮室不擴張,國家對外也不擴張,不打仗,對匈奴采取和親政策,這樣休養(yǎng)生息,天下大富。
四書中的《大學》里說了:“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鄙a(chǎn)財富的人多,吃皇糧的人少,使用財富的人少。生產(chǎn)財富的人很勤奮,使用財富的人很節(jié)儉,這就是生財?shù)拇蟮馈?/p>
道理似乎很清楚,但魯哀公理解不了。他說:“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二,我都不夠用,十稅一我怎么能夠用呢?
他這里的“二”是說,我現(xiàn)在收十分之二的稅,都不夠用,請你老人家出主意,你叫我收十分之一,你這是哪門子主意啊!
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有若說:百姓富足了,君王怎么會不富足呢?百姓如果都不足,君王怎么會足呢?有若說的道理啊,和老師孔子說的差不多,都是說教,沒有說透。沒說透,魯哀公就還是二,他聽不懂,聽不進,也不會接受。
咱們試試能不能說透。
先從這“二”說起。
魯哀公什么時候開始“二”的呢?不是從他開始二的,是魯宣公把一改成二的。魯國君主,魯哀公是第二十六任,魯宣公是第二十任,六代以前,就把稅制從10%改成了20%了。
周禮是井田制,有公田,有私田,私田的收成歸自己,公田的收成歸政府,算下來大概是十取其一。宣公十五年(公元前594),“初稅畝”,把私田的收成,他也要抽十分之一,這就翻了一倍,十取其二了。
“二猶不足”,翻了一倍,怎么還不夠呢?那自然是花錢的地方多了。掙錢的速度,永遠趕不上花錢的欲望,錢越多,欲望越大,錢越不夠花,最后可能還得破產(chǎn)。魯哀公當時錢不夠花,一是自己驕奢淫逸,二是對邾(zhū)國用兵,三是經(jīng)常跟齊國打來打去。
打仗最能花錢,《孫子兵法》說:“國之貧于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財竭則急于丘役?!蹦阋鬂q,就要往前線運糧啊,運糧什么成本呢?花三十車糧食的成本,才能運移車糧食上去。為什么?古代沒火車汽車,靠牛車運,路途時間很長!幾個月、半年、一年那么長!運糧部隊帶三十車糧食出發(fā),路上運糧部隊自己就吃掉了十五車,到了前線,給前線部隊留下一車,再帶著十四車糧食回來路上吃。很夸張嗎?到漢武帝開西南夷的時候,運糧成本是20:1,運糧部隊帶120車糧食出發(fā),花上半年時間,吃掉60車才能抵達前線,放下一車,再帶59車回來路上吃。
沒錢,國君就急眼了。急眼了就加稅,“財竭則急于丘役,丘役是什么意思?還是從井田制來的:“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軍費和物資征收,本來是以甸為單位,是甸役。急眼了搞丘役,丘出甸役,本來一個甸出的,讓一個丘處,相當于稅收翻了四倍!
這丘役,是誰發(fā)明的?誰最先打破周禮?還是魯國!魯宣公的兒子,魯成公?!洞呵铩こ晒辍罚骸叭?,作丘甲?!倍蓬A注:“《周禮》: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丘十六井,出戎馬一匹,牛三頭。四丘為甸,甸六十四井,出長轂一乘,戎馬四匹,牛十二頭,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此甸所賦,今魯使丘出之,譏重斂?!辈还苁浅鋈耍雠?,出馬,出車,出糧,魯成公把一個甸該出的,叫一個丘初,翻了四倍,天下大嘩。以至于到了后世,孫子寫《孫子兵法》的時候,還把他當方面教材,告誡國君,不能輕易打仗!
魯國一代代君主,橫征暴斂下來,錢還是越來越不夠用。
后世漢武帝就是教訓。文景之治,錢糧不都堆成山嗎?他就開始文治武功了,國庫存糧就給他花完了,拴錢的爛繩子還在,錢都沒了,國家要破產(chǎn)了。加稅吧,反正民間有錢,養(yǎng)了幾十年,個個都肥著呢,加稅的錢也花完了,怎么加都不夠花。漢武帝開始打富人的主意,增量沒了,咱收存量,收財產(chǎn)稅。他要求中產(chǎn)以上人家申報財產(chǎn),征收財產(chǎn)稅。這說起來簡單,不好執(zhí)行??!全國那么多人,每個家庭都要申報財產(chǎn),他怎么能老老實實給你報呢?大家都瞞報少報。漢武帝大怒,再出命令,鼓勵舉報,舉報者,可得被舉報者財產(chǎn)一半!這一下,潘多拉的魔盒打開了,宵小之徒,欣喜若狂,貪官污吏,乘機勒索,沒虛報的也成了虛報,幾乎所有人都被舉報了,全國中產(chǎn)以上人家,全部破產(chǎn)!
政府破產(chǎn),之后全國人民破產(chǎn),漢朝在漢武帝手里,幾乎亡國。漢武帝晚年,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下,下詔罪己,進行了非常深刻、用詞嚴厲的自我檢討,這就是著名的《輪臺罪己詔》:“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
漢武帝被稱為雄才大略,被譽為“漢武大帝”,那是因為啊,人民呢,總會崇拜那最殘暴的、把他們害得最慘的君王。那些不怎么招惹人民的君主呢,大家都不太在意。為什么呢?這就是人性,都想征服世界,控制別人,所以就崇拜暴君,因為希望自己也像他一樣生活。
但是,你的雄才大略再大,也永遠大不過自己的欲望和狂妄。所以啊,人不管有多大智慧和才干,位置越高,責任越大,別想征服世界,先想征服自己,要有一顆仁愛之心,要加強自我修養(yǎng)。不知道如果能穿越回去,給魯哀公講講西漢故事,他能明白不?
劉澔覺
能控制住自己,能征服自己,能挑戰(zhàn)自己,能時刻逼迫自己走出舒適圈,革新自己。讓自己不斷向上生長,這是自己要用一生的時間要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