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疲憊又嗓子沙啞的下午，是小學老師日常中再也普通不過的一個下午。想必很多同仁或家中有從事教師職業(yè)的想到教師這個工作，首當其沖的印象就是——累。
說是職業(yè)漫談，就真的只是閑談。我會盡量做到客觀，但也不乏一些我的主觀想法，因我也只是這凡夫俗子中的一枚，感受總是相伴著事實發(fā)生的。甚者，感受重于事實本身。但我也只能就我從事的小學教師這一領域談一談。然而這一提筆，便是千頭萬緒了。那就想到一點說一點，想到兩點說兩點吧。說這許多話，免不了得罪一些人，可能有同仁也可能有家長朋友們。但轉(zhuǎn)念一想，胡適先生教導我們要做一個特立獨行的大學生，哪怕流于世俗，也要保持頭腦清醒?？v然有格格不入的嫌疑，那也是特立獨行推動著進步帶來的一些代價而已。恰巧王小波先生一篇《一只特立獨行的豬》也似乎應和著這一觀點。
那就從我近期看的一篇電影說起吧，李安導演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zhàn)事》。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我簡單概述一下。在伊拉克戰(zhàn)場上，美軍的一位戰(zhàn)士比利冒著槍林彈雨去救中槍的班長，這一幕恰巧被一臺攝像機錄下來，并傳回美國本土。從此比利和他所在的小組成名，人民視他們?yōu)橛⑿?。并且，他們也收到了一場橄欖球賽事中場表演的邀請。然而無論是光鮮的新聞發(fā)布會，還是豪車香檳，比利始終都無法開心起來。除了英雄的禮遇，他們也遭到了很多人的非議，有些街頭混混故意挑釁他們，認為他們沒有什么了不起。中場表演時，一位導演對他們推推搡搡。觀看表演時，前排觀眾對士兵這個職業(yè)奚落玩笑。最有趣的是，他們在回答記者時，脫口而出的話都是記者和大眾想聽的話，而非他們的真實想法。影片的最后，比利和戰(zhàn)友共同回到了伊拉克繼續(xù)服兵役。諷刺的是，比利這個英勇的行為，得到了所有人的贊賞，他自己卻絲毫不這么想。他認為這沒有什么值得驕傲的，他去救班長只是覺得應該這么做，而他選擇回到伊拉克也只是覺得應該如此而已。
很多人表示沒有看懂這個影片到底想表達的是什么。聯(lián)想到我的職業(yè)，教師，軍人都被人視為崇高的事業(yè)，我理解了比利的想法，也感嘆李安真是個心思細膩，懂人性的導演。曾幾何時，教師被叫做“臭老九”的日子早已不見了蹤影。當教育成為振國興邦的必經(jīng)途徑，教師的地位也被漸漸重視起來。先是有了教師節(jié)，大會小會都要三令五申要增強教師的幸福感，教師的待遇要更好。小時候?qū)懽魑模际强吹嚼蠋熢跔T光下批改作業(yè)的身影。老師說的話就是圣旨。蠟炬成灰淚始干也延伸它的本意，成為教師的贊歌。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贊頌了教師的奉獻精神。
一個不小心，這個曾經(jīng)人人喊打的“臭老九”變成了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yè)。
一個不小心，教師這個職業(yè)就被推向了神壇。
這一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這中間似乎都銜接的不是很自然，怎么一下就從默默無聞變成了無上崇高了呢？
也許有人會問，這不好嗎？誰不喜歡別人為自己唱贊歌呢？
是的，我也喜歡聽別人的夸獎。然而，當你還什么都沒有做的時候，就被推上了一個神壇的位置時，帶來兩個困惑。一是在你還沒有用自己的感受去感受這份職業(y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時，就被扣上了一個奉獻的帽子。奉獻沒有錯，但是只有個體打算去奉獻那才叫奉獻，也就是他自己認為那叫做奉獻才是奉獻，否則那就不是奉獻，那就只是社會認為的你是那樣的而已。二則是，教師本身這個行業(yè)和服務員，白領等等一樣，都是社會的一個工種而已。那些日常的瑣碎工作，也就是必須做的工作而已。如果一位教師，真的以為自己時時刻刻都在奉獻，很容易產(chǎn)生錯覺，就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學生，都是為了別人。那么，如果你做不到我的要求，就是辜負了，你看，我都奉獻了自己了，你還要我怎樣？失衡的心理狀態(tài)時時產(chǎn)生。就像比利，別人都認為他是英雄，但是他自己不認為。那么，無論你怎么想，都是無法撼動他的這個想法的。因為他就是簡單地做了自己的工作，難道看到同伴受傷處于困境了不去救嗎？那就是我的本能?。‘斖饨缍加靡粋€英雄主義的眼光審視你的時候，其實彼此比利是不知所措的，而且覺得莫名其妙。比利認為，我還是我，我也只是一名士兵，不要因我做了什么歌頌我，也不要因為我被迫推上神壇而覺得我不配而輕賤我。我還是我，你們根本都沒有看到我的想法。
那么比利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依我看來，他只是想告訴大家，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每天在戰(zhàn)場上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怕死怕得要命。那些走過他身邊的民眾都在說，你們是美國的希望，你們是真正的英雄，你們保衛(wèi)了我們的和平。卻沒有一個人真正關心他是否害怕，沒有一個人把他當做普通人一樣噓寒問暖一番。所以，對比利而言，就算歌頌其實都是冰冷的都是不公平的。沒有人關心他這是不是他想要的。
我想到剛參加工作時，換了一個新手機。有個天真可愛的學生對我說，老師，您換手機了??？我爸爸說了，老師們都換大手機了。孩子并沒有惡意，與我關系也非常好。但家長的這句話確實讓我心里有些受傷。我小心揣測一下，教師就該是清貧的奉獻者。事實上，近幾年社會上對于教師待遇的提高確實頗有微詞。前文也已提到，這神壇上去了就不容易下來了。但也應看到，教師的門檻也越來越高。前幾天和一個妹妹聊天，她說本區(qū)招聘小學英語教師已經(jīng)要求報考人必須持有專業(yè)英語八級證書了。
被推上神壇的教師們，接受著來自社會的各種聲音。有些是期待，有些是苛刻的想象，即教師必須是奉獻和清貧的。有些是惡意的攻擊。不管是什么，我們都需看到，社會都沒有看到我們這樣一群被架上神壇的，不是神，只是人，卻只是人。事實上，那些認為教師具有奉獻精神的人也并不了解教師們到底做了什么。就像比利，人們只知歌頌他，卻不知他走在伊拉克的每一步都屏著呼吸，甚至走過的報童都會讓他的神經(jīng)高度緊張。如果真的了解了他背后的這一切，也許那些崇拜會化為同情和對戰(zhàn)爭的恐懼?？缮鐣枰⑿?，人們想看到有這樣的人的存在。所以接受贊揚的比利是不舒服的。
被推上神壇的教師們，有些真的以為自己坐到了神壇的位置而對自己產(chǎn)生了一些誤會。這個職業(yè)的崇高色彩并不是我們對學生和家長頤指氣使的武器。高高在上的態(tài)度，切斷的是和孩子們一次又一次的情感鏈接。也是家校矛盾的一個重要原因。
有人勸教師們，要把自己當做服務人員，教師也是服務業(yè)。其實我也不是很同意這種觀點。我認為，古人早已給我們定性了——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也。這就是作為教師我最大的職責了。說到這里，我發(fā)現(xiàn)我無法代表任何同仁講話了，由始至終我也只代表我自己。我只是在做一份普通的工作而已，家長們切勿用公式套在你們這枚小小的英語老師身上。她已盡全力帶給孩子們她所了解到的這個世界上的一切。而我對于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真的是無法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因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是無法教會別人如何去愛的，人首先要愛自己，才能將這愛傳遞出去。
神壇上的教師們，需要社會破除他們的想象力，也需要教師自己的意愿，才能漸漸從神壇上走下來。重要的是，走下來。歌頌和輕賤都是不公平的。請看到我們作為個人的存在，喜怒哀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