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掌柜的，這西邊還有什么村子沒有？”少年習慣性問道。
掌柜笑瞇瞇地在旁邊坐下：“誒，小兄弟是第一次來我們彩云村吧？我們村子的西邊是很多很多山，多到走不完，也從來沒有人走出去過。以前有人發(fā)誓一定要在西邊走出一條路來，便帶了足夠的干糧準備出發(fā)。大家伙攔不住他，就隨他去了。結(jié)果過了幾個月他回來說，西邊有一片好大好大的彩云，就像到了仙境?？伤趺醋咴趺醋叨歼€在原地，再也沒辦法前進半步，于是他只好回來了。這個故事傳開后，人人都說，那片彩云是個仙子，凡人是不能接近的。打那以后，我們村就叫彩云村了。所以啊小兄弟，我們村的西邊是沒有什么村子的。”
少年眼眶紅了。半晌，他說：“掌柜的，我打算到西邊去看一看?！?/p>
掌柜沒有很驚訝：“小兄弟，聽我一句。以前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想去西邊看看的，可都毫無收獲地回來了。小兄弟還是不要在這件事上抱太多希望了?！?/p>
少年悶悶道：“可是我想試試。”
掌柜搖搖頭，不再說什么。
二
少年名叫小芒，家在東邊的菩提村。菩提村村口有一棵很老很老的菩提樹。在小芒十二歲那年，菩提樹下出現(xiàn)了一個女孩。
“小芒，你聽說了嗎？有人在菩提樹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靠著樹睡覺的小姑娘。把她叫醒后，問她什么她也不知道，就連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毙∩揭贿呁永飹伿^，一邊扭頭對小芒說。
小芒正躺在草地上，無聊地數(shù)著天上的白云。聞言他順手拔了幾根草，叼在嘴里，說：“哪有這么神奇的事，我估計就是那姑娘迷路了，不小心走到我們村口，太累所以睡著了。”
小山拋完手里最后一塊石頭，拍拍手笑道：“誰知道呢？現(xiàn)在太陽要下山咯，我們該回去吃飯了?！?/p>
小芒站起時順便在地上撈了一塊石頭，用力向河里扔去。石頭在水里彈了幾下，沉在了金光粼粼的水里。
和小山道別后，小芒哼著小曲兒往家里走去。快要到家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他分明看到院子里站著個小姑娘，一個穿著彩裙、笑意盈盈的姑娘。
她是在對我笑嗎？小芒的心跳得很快。
“小芒，小芒！還站在那干什么呢？快進來吧！”母親從廚房里探出個頭，喊著小芒。院子里的姑娘笑得更厲害了。
小芒仿佛被人一眼看穿了心事，臉突然就紅了。
晚飯時，小姑娘就坐在小芒對面。小芒不好意思看她，一直低著頭吃飯。餐桌上，他終于知道了小姑娘的來歷。原來啊，小姑娘是個孤兒，沒有家。她所在的村子村里人心善，就讓她輪流在他們家里住。有一天小姑娘在山里迷路了，便一路摘野果喝溪水，走了幾個星期，終于找到了一個村子。她太累了，就在村口的大樹下睡著了。小芒的父母看她可憐就把她帶回家。
母親說：“我看小姑娘又漂亮又乖巧，不如當我們家的女兒好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很快開心地點了點頭。
“你……你叫什么名字？”小芒鼓起勇氣抬頭。
“我沒有名字。以前的村子里人人都叫我小丫，我就把小丫當我的名字。”姑娘開口了，聲音脆得像剛啃過一口，還在滲出新鮮汁液的小蘋果。
平時不怎么說話的父親慈愛地看著小姑娘，難得開口：“既然來了我們家，就取個新名字吧。你想叫什么？”
小姑娘眨巴了幾下亮晶晶的眼睛，說：“我最喜歡天上的彩云了，我想叫云云！”
“好好，以后云云就是我們的閨女了?！蹦赣H高興地笑著，“小芒以后就是你的哥哥。小芒，你是哥哥，記得要對妹妹好。”
“好?！毙∶⑶那男α?。
三
“小芒，哎，小芒！你等一下！”小山邊跑邊喊。
小芒松開云云的手，說：“你先到前面去等我，我和小山說說話就來。”
云云乖巧地點了點頭：“那，哥哥你一定要快點來哦?！?/p>
“放心，不會讓你等太久的?！毙∶⒚嗣念^，便向小山走去。
小山好不容易追上來，氣喘吁吁的：“小芒你可真不夠意思了。你看你，云云來了之后，你好幾個月都沒好好陪我們玩。大家都說你突然多了個妹妹高興昏頭了！”
小芒哈哈大笑：“云云她來我們村子沒多久，我理應(yīng)多陪陪她嘛！以后有時間再找你們玩哈?！?/p>
小山有點生氣，拿拳頭撞了一下小芒的肩膀：“有了妹妹就忘了兄弟了?！?/p>
小芒拍拍小山的肩：“你和一個小姑娘計較什么。不說了不說了，我不能讓云云一直等著?！闭f罷轉(zhuǎn)身往山上跑去。
小山氣得直跺腳。
小芒找到云云時，云云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里捏著什么東西。小芒輕手輕腳地走近，捂住她的眼睛。
“哥哥，”云云把手舉過頭頂，“你看看這是什么。”
小芒把手從云云眼睛上拿開，握住了云云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他低頭看著：“這是……花戒？”
“這是我送給哥哥的禮物，哥哥喜不喜歡？”云云笑著，眼睛里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此時陽光打在云云身上，讓云云白皙的皮膚泛出金色的光芒。真像個下凡的仙女啊。小芒簡直看呆了。
“哥哥你發(fā)什么呆呢！難道你不喜歡我的禮物？”云云故作委屈。
“不，不?！毙∶⒄f，“喜歡，特別喜歡。就是剛剛覺得我們家云云太好看了，連天上的仙子都沒有我家云云好看?！?/p>
云云咯咯笑了：“哥哥你都沒有看過天上的仙子，怎么就說她們沒有我好看?！?/p>
小芒大聲說：“就是沒有云云好看！沒有人比云云更好看！”
云云笑得往小芒身上靠去。笑累了，她就靠著小芒，指著遠方：“哥哥你看！太美了！”
遠處是大片農(nóng)田，有農(nóng)人正耕作其間。旁邊的屋子升起炊煙，像蘸著淡淡墨水的毛筆在那兒上不輕不重地帶了一筆。再遠處，就是群山，云霧像飄帶一樣律動在山間。再遠的話，就看不到了。
“是啊，太美了?！毙∶㈤]上眼睛，讓陽光灑滿他的面龐。
四
大家都發(fā)現(xiàn)，這段時間云云不太開心。
母親說：“小芒啊，你妹妹最近遇上什么不好的事了嗎？”
小芒回答：“沒有??！但不知道為什么她這幾天都不愛笑了?！?/p>
母親叮囑小芒多帶云云出去散心。其實不用母親叮囑，小芒天天都是這么做的。
某天夜里，云云輕輕走到小芒的房間前，敲了敲他的窗戶。
小芒睡眠淺，一下就醒過來了。
“云云？你怎么不睡覺？”小芒驚訝道。
“噓——”云云把手指比在嘴唇前，“哥哥，我睡不著想找你聊聊天，你出來好嗎？”
小芒納悶地撓了撓頭，倒也不惱，就輕手輕腳地出來了。
云云牽住他的手：“哥哥我?guī)闳€地方，那里可以看到最美的星空?！?/p>
云云牽著小芒走啊走啊，來到了一片長滿小花的土地。
“咦？為什么我從來沒見過這里？”小芒很驚訝。
云云沒有回答，拉著小芒躺了下來。
天空宛若沉重的棋盤，星星則是密密麻麻的棋子鑲嵌在天空上。
“哥哥，你看，這片星空多好看啊?！痹圃瓢V癡地說。
“哥哥，要是有一天我不能陪你看星星了怎么辦。”
小芒心里一緊，有點嚴肅地說：“不會的。哥哥會一直陪你看星星，哥哥不會走。除非……有一天你不想看了?！?/p>
云云閉上眼睛，輕聲說：“要是有一天哥哥發(fā)現(xiàn)我不見了，哥哥就不能陪我了?！?/p>
“要是你不見了，哥哥就去找你。要是找不到你，哥哥就化作世間的風，陪伴在你身邊?！?/p>
云云笑了：“哥哥你要變成風，可是我想要變成云呢！要是我變成了云，你能找得到我嗎？”
小芒堅定地說：“一定能?！?/p>
“要是我變成了云，哥哥你一定要來西邊找我，很西很西的地方哦！哥哥你一定要記得，我會等你的?！?/p>
小芒應(yīng)了一聲，卻感覺云云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他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睡在自己的床上。
而云云，已經(jīng)不見了。
小芒茫然地望向西邊，那里除了山，什么都沒有。
五
“小芒啊，你真的決定要去找她了嗎？”母親擔憂地說道。
小芒點點頭，沒有說話。
父親拍拍小芒的肩，表示贊同。
母親嘆一口氣，開始為小芒收拾行囊。
于是小芒走啊走啊，可是西邊怎么都走不完。他走不動了，就在某個村子停下，幫別人干點活，換取一點口糧。別人都說：“小兄弟你別走了，這西邊哪里走得到盡頭呢？”
小芒說：“可是我答應(yīng)了妹妹一定會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p>
人們都搖搖頭：“這孩子恐怕是癡了。”
小芒不說話，只是又輕輕地碰了碰脖子上掛著的花戒。
他走過世間的風和雨，走過人間的雪和霜，走啊走啊，在某天來到了彩云村。
他終于被告知，沒有更西的地方可去了。
人們談?wù)撝骸罢O，你聽說了沒有，剛來我們村子的那個人他要去西邊?！?/p>
“這是第幾個了？我打賭很快他就會回來的?！?/p>
“算了算了，別管他了?！?/p>
于是小芒上路了。真的是很多很多山啊，很多很多山。他翻過了一座又一座山，他蹚過一條又一條清澈的小溪，他的衣衫沾滿了泥土。可是他不在乎，他保護著胸口的花戒，繼續(xù)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于看到了別人口中的彩云。真的是很大很大一朵彩云。七彩的顏色在云間流動，柔和的光芒灑在林間，宛若仙境。
小芒把花戒摘下，握在手里。他大聲喊：“云云！云云你在哪？云云！云云我來找你了！”
可是沒有人回答。
小芒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從白天喊到黑夜，再從黑夜喊到白天。
依然沒有人回答。
小芒終于累了。他坐在地上，捧著花戒，哭了。
眼淚滴在花戒上，花戒居然一點點地發(fā)出了光。像星星點點的星光，更像云云眼中亮晶晶的光芒。
小芒驚呆了。他猛地抬起頭。
彩云里，一個女孩正款款走來。她穿著彩裙，眨著亮晶晶的大眼睛。
“云……云云、云云、云云！”小芒似乎要用盡平生氣力。
她笑了：“哥哥，我知道你會來的。所以我一直等啊等啊，終于等到你來了?！?/p>
小芒的眼淚止不住流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會找到你的。
菩提樹把你給了我，我就一定不會失去你的。
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