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劍游俠》３０、蒼茫天山飄浮云靄 森峭奇峰蒸騰霞蔚
陳少華 著
張敏知嘆了口氣，道：“賢弟，不知道我爹現(xiàn)在怎么樣了？他們前去救人，大是危險。我真是好擔(dān)憂。”三人都是默然不語，暗暗懸心。
卻說張綿、柳興集合了大批的武林豪杰，埋伏于鼓樓附近，只待押解隊(duì)一來便即動手。約摸午時時分，只聽得車馬聲響處，一隊(duì)人馬鋼刀長劍在手，盔明甲亮，押了輛囚車走來。囚里押了個人，只是面目看不太清，似乎便是章虎的模樣。張綿將手一揮，眾豪杰向囚車沖去。押解護(hù)衛(wèi)大驚，執(zhí)著武器拼命抵抗。眾豪杰三下五除二，將他們一一了帳。
張綿一掌打開囚車，將車內(nèi)的人拉出來，叫道：“二弟，你怎樣？”那人卻一聲不哼，張綿將囚犯覆于臉上的亂草般的頭發(fā)撥開，一看之下，大驚，只見這個人面目與章虎有些相似，卻是一個已死的中年漢子，哪里是章虎？張綿又急又恨，忽地覺出有異，他反應(yīng)極其迅疾，當(dāng)下飛快地將尸體甩出，只聽得轟隆一聲，尸體在空中爆炸，幾個豪杰給炸得渾身是血，倒在地上呻吟，張綿也讓一陣洶涌的氣浪推得后退十幾步，方才站穩(wěn)。
只聽哈哈一聲長笑，幾十個黑影從四周探出身子，當(dāng)先的一個臘黃面皮長須漢子叫道：“你們已被包圍了，速速投降，還有活路。”一個黑臉漢子道：“老溫，還跟這幫反賊廢什么話？”那老溫名喚溫鐵正，乃是大內(nèi)侍衛(wèi)中的高手。他笑道：“也得給他們一個自新機(jī)會吧。”群豪見狀，都是大為吃驚，張綿心下暗暗后悔，原來這果是官府的誘敵之計(jì)。他提氣沖上，向那溫鐵正沖去。溫鐵正一刀斜斜向他劈來。張綿伸手去抓他刀。兩人電光火石之間過了幾招，溫鐵正單刀已被彈中，向外飛去。他大吃一驚，叫道：“點(diǎn)子手底下硬，大家多加小心。弓箭手準(zhǔn)備?！蓖饷嬉呀?jīng)圍了一層勁裝打扮的弓箭手，持弓搭箭對著場內(nèi)。內(nèi)是場內(nèi)一片混戰(zhàn)，打得難解難分，哪里敢放箭。幾名侍衛(wèi)上前將張綿截住。
柳興掌風(fēng)虎虎，頃刻之間接連打倒幾人，向外沖去，威勢無人能擋。一個八字胡須的青臉漢子上前來敵住，兩人狠斗起來。柳興一斗之下，暗暗吃驚，此人武功之精純，竟似不在他之下，尋思：“想不到鷹爪子里也有如此高手？”他接連變化幾套掌法身法，卻不能脫身，心中焦躁起來，口里呼喝連聲，招招向青臉漢子的要害拍去。那青臉漢子越斗也是越驚。他自認(rèn)為無敵天下，哪知一戰(zhàn)之下，這個老丐竟如此厲害。
這青臉漢子便是大內(nèi)第一高手鄭清時。此人在白蓮教行刺雍正時立下了奇功，此時已經(jīng)升為御前一品帶刀侍衛(wèi)，他的師承來歷極是神秘，無人知曉。柳興行走江湖多年，各門各派武功多熟知于心，見他的武功怪異狠辣之極，與一位大魔頭甚是相似。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那位大魔頭武功之高，深不可測，實(shí)是武林罕見的奇才，據(jù)傳，便是天山廣成子如此絕世高人，提起此人，都是皺眉擔(dān)憂，搖頭不語?？梢娺@人實(shí)是可怕之極。想至此，柳興哪敢有絲毫大意，凝神接戰(zhàn)，一套精妙炫目的“追風(fēng)二十三式”掌法配以道家混元真氣，當(dāng)真是威力無鑄，迅猛絕倫。鄭時清面對這雄渾無匹的掌風(fēng)，竟是絲毫不退，腳下走著九宮步子，雙手或抓或拍，不時襲向柳興的空當(dāng)。兩人你來我往，打得難解難分。
恒虛道長與一個三十上下的紅臉漢子斗在一起，他施展神威，快劍將對方逼得連連后退，不多時紅臉漢子慘叫一聲，一條胳膊被生生卸下。恒虛哈哈大笑，一個高大瘦長侍衛(wèi)挺劍過來，截住他廝殺。那侍衛(wèi)名叫于龍標(biāo)，在江湖上也大有聲名，人稱“閃電神劍”，以快劍著稱，乃是長白劍派的新銳高手。恒虛一時之間與于龍標(biāo)打得難解難分。場中混戰(zhàn)成一團(tuán)，刀光劍影，人喊刀鳴，劍光霍霍，掌影忽忽。
激戰(zhàn)中，張綿叫道：“柳兄，你快帶人撤，我來掩護(hù)?！彼枚穼λ麄兌詷O其不利，官府的大隊(duì)人馬包圍上來，他們難免遭擒。柳興一時脫不開身，叫道：“老叫化不好了，碰上了扎手人物，退不了，師弟，你快帶人退吧?！眱扇诉叴蜻吙康媒?，張綿抽身向鄭時清攻去。這下以二敵一，威力無倫。鄭時清抵擋不住，蹬蹬向后連退。柳興大喝一聲，一掌向鄭時清前胸拍去。鄭時清咬緊牙關(guān)，運(yùn)起十成功力，硬接了這一掌，兩人各自連退幾步，柳興飛身縱出，向人多地方打去，打得一眾官府高手丟盔棄甲。
群雄且戰(zhàn)且退，官兵吶喊著沖上，越聚越多，張綿心下焦急，當(dāng)下奮起神威，終于沖出一條血路，帶著一眾英杰殺出重圍。柳興帶著幾名丐幫長老在后面抵擋追兵，與鄭時清又戰(zhàn)在了一處。鄭時清適才與柳興硬拼一掌，內(nèi)息受滯，功力一時減了幾分。柳興調(diào)調(diào)內(nèi)息，并未大損，掌影飄忽，虛虛實(shí)實(shí)飄飄灑灑。戰(zhàn)得片刻，鄭時清并不戀戰(zhàn)，向后退下，喝道：“弓箭手，給我放箭?！惫值群蚨鄷r，登時箭如雨下。
一名丐幫長老冷哼一聲，前胸中箭，倒地氣絕。柳興手臂揮動，勁風(fēng)起處，將箭枝悉數(shù)蕩飛。手一揚(yáng)，一把鋼針向前射去，弓箭手們躲閃不及，叫聲連連，紛紛倒地。鄭時清看得也暗暗心驚，尋思：“想不到這叫化子如此厲害，真是勁敵。”見柳興如此神威，眾官兵一時不敢上前，只拿了刀槍在外面吶喊虛舞，萬箭齊發(fā)。柳興見羽箭如蝗，難以抵擋，一個躲閃不及，臂上已中了兩箭，一陣劇痛。他見勢不妙，忙提氣飛身躍起，上了房頂，一名丐幫長老也縱了上來，幾個大內(nèi)侍衛(wèi)也躍上追趕。但見幾條身影在屋頂上躍得幾躍，頃刻間去得遠(yuǎn)了。
張綿后背中了一箭，忍著劇痛，帶了十幾個豪杰，在大街小巷里竄來竄去，擺脫了追兵，逃到城外。稍一休整，查點(diǎn)這下，丐幫、武當(dāng)、少林皆有高手不幸殞命，余下的也大多身負(fù)重傷。張綿咬牙撥下后背上的箭枝，箭頭鮮紅，幸喜未喂毒藥。他深為自責(zé)，向韓斌道：“悔不聽賢弟之言，以致有今日之?dāng) ！?/p>
韓斌腰被砍傷，血流半身，道：“大哥休要如此說。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如果便是讓我來決定，猶豫再三，最后也只會中計(jì)。如此機(jī)會，想來難得，當(dāng)然就顧不得許多了。柳幫主就說了，風(fēng)險雖大，說不得也要試上一試了?！逼溆嗪澜芤捕际屈c(diǎn)頭。恒虛道長左肩被刺了一劍，鮮血兀自不停地流下。他噓了一口氣，道：“張大俠，此次與韃子交手，也算是殺得痛快，我一人連斃三個大內(nèi)侍衛(wèi)。哈，晦文和尚也拼了十多條人命。”晦文面上讓劍劃了一條血痕，笑道：“正是。張大俠，切勿自責(zé)。清廷與我漢族子民仇大恨深，那狗韃子拼一個少一個，哪怕血染戰(zhàn)袍，命喪當(dāng)場，也不算枉了?！鼻喑桥设F花道長左臂被斬?cái)?，疼得臉色慘白，此時也是點(diǎn)頭。
張綿正色道：“現(xiàn)下京城內(nèi)必定是亂成一團(tuán)，鷹爪子們當(dāng)在到處捕人。我們不能進(jìn)城，就請各位先回去。他日待有事，大家伙再聚一起商議大計(jì)。如何？”群雄們點(diǎn)頭稱是。
這一戰(zhàn)大內(nèi)集中了多名極厲害的武學(xué)高手，官府出動了數(shù)千精兵相助，豈知仍是跑了逆黨首領(lǐng)，只抓到了七八個嘍羅，當(dāng)真喪氣得緊。至此朝廷明白逆黨當(dāng)真不容小覤，其武功之高、戰(zhàn)斗力之強(qiáng)，當(dāng)真令人惶恐震顫。他們哪知張綿出自天山廣成子門下，一身驚人藝業(yè)，世上罕有對手，丐幫又甚勢大，柳興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奈淞置?，豈是輕易能擒得住的？
張敏知三人一路上風(fēng)塵仆仆，風(fēng)餐露宿，饑食渴飲，非止一日，終于到了新疆境內(nèi)。過了吐魯番府，云天湛蘭，牛羊成群，綠草青碧，一派生機(jī)勃勃的樣子。遠(yuǎn)遠(yuǎn)一條巨大的山脈在天際延伸了開去，氣勢磅薄，崢嶸峨巍，其頂峰直插入天，高大山脈連綿無際，山天相接，連成一片，讓人目眩神迷。他們心中贊嘆這造化神工。一個牧羊人趕了一大群綿羊走來，他五十上下年紀(jì)，須發(fā)半白了，紫紅臉膛。張敏知截住問道：“大叔，請問前面就是天山了嗎？”那牧羊人將趕羊鞭子甩了一響，豪聲道：“除了天山，還有哪座山有這樣了氣派？”三人在馬上贊嘆不絕，肖羽瞧得眼睛都亮了，道：“這么高的山，住在上面真跟神仙差不多了?！?/p>
張敏知笑道：“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春風(fēng)幾萬里，不度玉門關(guān)。二弟，等到了晚間，你瞧了那明月初升清輝遍地的盛景，才知道那天上人間的感覺呢?！比~子玉道：“若真是化仙而去，實(shí)是好玩得緊。從此我們便稱作是天山三仙?！毙び鸫笙蛲?，目中閃耀著熱切的光芒，道：“那可真是自由自在了。想去哪便去哪，飄逸自如，無影無蹤，當(dāng)神仙便能如此了?！?/p>
葉子玉神往地道：“天上好處多著呢，豈止是如此？那里瓊樓玉宇，殿閣輝煌，金磚玉瓦，琉璃寶塔。更有許多美不可方物的仙子玉女來來往往，服侍于我們，美目俏顏，讓人不飲自醉。若是能去天上住上一日，享受那無邊的富貴，我便情愿少活一年也心甘?！?/p>
張敏知道：“為兄倒沒這個想法。只要平平安安在世間活著，雖然滋味淡淡，但也很知足，只要不打打殺殺，比什么都強(qiáng)。榮華富貴之事，倒也不想。這天山遠(yuǎn)離塵世，悠閑安適，寧靜沖淡，大有飄然出世之意，為兄一見之下，真有相見恨晚之感?！毙び瘘c(diǎn)頭道：“我只想學(xué)了一身本領(lǐng)，最好學(xué)一身輕功，從此來去自如，任我飛翔，豈不妙哉？”
三人一路聊著，見這里風(fēng)土人情淳厚質(zhì)樸，民風(fēng)熱情好客，兼之正值初夏，四野里生機(jī)盎然，青草碧碧，花兒紅艷，空氣清新氣爽，令人有出塵之感，當(dāng)真是大快胸臆，肖羽觸動了胸中豪氣，忍不住便出聲長嘯，仗劍高歌。遠(yuǎn)遠(yuǎn)地大片牛羊兀自在低頭專心吃草，偶爾抬起頭來哞叫數(shù)聲。張敏知笑道：“二弟畢竟是少年心性，豪氣一動，當(dāng)覺世間之事大有可為了。”肖羽奮然道：“果是如此。至此方知以前之煩惱殊不足道。這里天空澄凈，大地空明，實(shí)是怡情適性的好所在。我等須眉男子，傲然立于天地之間，自應(yīng)獨(dú)善其身，再放眼天下，解救天下萬民于倒懸?！彼杂资熳x詩書，深受孔先生之教，是以這些儒家修身救世之說耳濡目染，影響極深。后來又有張綿的一番悉心教導(dǎo)，更增了心得感悟。張敏知嘆道：“二弟是個至情至性之人，熱情似火，動若脫兔，兼之心地淳厚，當(dāng)真是難得了。你自負(fù)放縱不覊之志，身懷救國濟(jì)民之心，日后必能有成。為兄無你這等少年壯志凌云，熱情滿懷。心中實(shí)甚羨慕?！?/p>
肖羽聽大哥如此夸獎自已，不由臉紅了，靦腆地道：“大哥，你過獎了。我也就是見了這塞外風(fēng)光一時沖動才這么豪氣。平時我都覺得自已傻頭傻腦的，哪有那么多豪情壯志？”
葉子玉見大哥如此夸肖羽，心中泛起了妒意，道：“二哥，你剛才那么一叫，真是嚇了我一跳。拜托，以后再叫喚一定要跟小弟我打個招呼。你這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了?！毙び鹎溉灰恍Γ种盖胺?，依舊是掩不住的豪情激蕩，道：“馬上就要上天山，見了廣成子仙長，少不得要纏住他老人家拜師求藝了。哈哈?！比思颖蘅v馬，向前疾馳而去。
入夜時分，天氣漸漸寒冷，三人胡亂找了個地方歇下。心中激動，卻哪里睡得著，兩眼瞪著天穹的點(diǎn)點(diǎn)繁星與朗朗明月，都自出神，各想各的心事。肖羽又想起了風(fēng)清那張似笑非笑的俏臉，尋思：“這姑娘初時辱我，后來又救我，想是心懷內(nèi)疚，欲加彌補(bǔ)，倒也心地不壞。只不知她現(xiàn)在何方，在作些什么？”摸摸膝蓋，記得風(fēng)清那日便是踹于此處，讓他出了丑，羞愧中又暗覺親切。忽面一紅，詫然暗道：“我這么屢次想起此人，不知為何？想是屢欠此人人情，他日必想法報答才是?！泵悦院厮恕?/p>
不知不覺間，天已大亮，一輪紅日噴薄而出，丹艷明亮，暖意立生。三人起來，伸了個懶腰，吸了口天山新鮮空氣，精神一振，看這崇山峻嶺的景色，又自與昨日不同。金輝遍地，光芒萬丈，炊煙裊裊，人畜興旺，在山野間來來往往。他們均是心喜，牽了馬，尋了處牧人家，說明來意。牧人熱情好客，登時搬來一大盆烤羊肉，一大壺新鮮羊奶，讓三人放口了吃。三人肚餓，也顧不得客氣，抓了羊肉便吃。這羊肉粉嫩爽口，入口極脆，香油滿嘴，咸辣麻酸，三人吃得不住口地夸贊，將主人樂得合不攏嘴。要知他們視客人為朋友，只要招待得客人高興，那就意味著一年都會順順利利平平安安，自然高興得很了。
吃畢，張敏知要掏銀錢，主人說什么也不收。肖羽道：“大哥，算了。這是人家的一片心，給錢反不好了。”張敏知想想不錯，方罷了。他平日里吃東西都會給錢，未料這邊卻與中原大異了。尋思：“二弟也未到過塞外，卻能體察塞外淳樸豪放民風(fēng)，卻可異了。想來他性情與此大致類似，是以由已推人，大致不差?！比~子玉臨走時要將剩下的羊肉帶走，道：“我們尋食不易，還望主人幫忙則個。”主人慨然道：“只管帶走。這些羊奶也都帶著。無須客氣?！比~子玉眉開眼笑，老實(shí)不客氣地將兩包東西捆好，放進(jìn)包裹里。
三人在路上一路行來，尋了山民相問，卻無人知道太午峰的所在，想來這天山山多路險，能叫上名字的山峰不下上千，這太午峰既系廣成子隱居之外，應(yīng)在一個極隱秘之地，豈是方外之人能輕易尋得見的？不由心中犯愁，如此浩然巨大的山群峻嶺，要找到廣成子殊非易事。如此在群山之間轉(zhuǎn)得幾日，逢人便問，仍是找不到這太午峰所在。三人不由喪氣，無精打采地縱馬瞎走。那馬兒也是瘦骨嶙峋筋疲力盡的樣子。它們擅于奔跑，這么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山的走法，卻不適應(yīng)了。過不多時，那馬再不不肯向前邁腿。葉子玉大怒，舉鞭狠抽，那馬兒長聲慘嘶，口吐白沫，卻不能向前，實(shí)是已經(jīng)脫了力。葉子玉道：“不抽死你你就偷懶，打諒我看不出來呢？告訴你，論起偷懶，你可比不上我，還得多跟我學(xué)幾招再來現(xiàn)世?！迸e鞭又抽。肖羽面現(xiàn)怒色，道：“三弟，一匹馬，卻是走不動了，你何必如此待它？它一路來也辛辛苦苦的。”他早已下馬，準(zhǔn)備尋個好心的山民，便將馬兒送與他。張敏知也面現(xiàn)不忍之色，道：“三弟，你放了它吧?？辞樾危_是走不動了。你想想，我們坐在馬上都累成這樣，馬駝著我們，還能不累得趴下？”葉子玉道：“畢竟是花了銀子買來的東西，總需物盡其用才行。也罷，既然兩位兄弟都為它說情，我就放過它了。”三人都下了馬，將馬牽了，因?yàn)榻酉聛砩铰酚l(fā)徒險難走，馬實(shí)已不再合用，乃尋了一個看來良善的山民，將三匹馬送與他。那山民驚喜不已，連聲稱謝。
三人便步行了。山路難行，免不得你拉我拽，攀藤扯草，附葛援蔓。一路爬山登巖，正烈日當(dāng)空，不多時已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只得找地方休息。肚子卻餓了。張敏知打開包，取出干糧，便要吃。葉子玉笑道：“且不忙，我這里有好東西。”從包裹里取出了一包東西，正是在山民那討來的烤羊肉與羊奶，兀自熱氣直冒，香氣撲鼻。兩人甚喜，拿來便吃。葉子玉頗是得意，道：“我早就料到今日趕路必定困難得緊，所以預(yù)先籌備下糧草。怎樣？兄弟我作得還不賴吧？”肖羽誠心誠意地道：“三弟謀劃確是周到?！彼且?yàn)槟巧矫袂苼硪差H不容易，吃了他那些羊肉羊奶已覺有愧，怎好意思將這些全打包帶走？本對葉子玉之舉頗不以為然，但此時既吃著，也覺他這作得雖似不甚好，倒也解決急用。葉子玉叭咂叭咂吃得直嘖嘴，連贊好香好脆。張敏知忍不住微笑，道：“三弟，你能多吃就多吃一些吧?！比~子玉也不客氣，將肉和奶吃了多半。
找了一天，一無所獲，又尋不著山民，只得找個山洞窩著過夜。夜晚天氣變涼，冷氣直吹過來，三人擠在山洞內(nèi)，互相取暖。心里都自發(fā)愁。忽然山風(fēng)呼嘯聲中，一聲狼嚎之聲清楚傳來，天空中烏鴉在呱呱地飛來飛去，顯是找到了死尸，便要下嘴，四下里隱隱傳來鬼哭之音，在山谷間回蕩。三人都是心中一緊，暗暗害怕。葉子玉更是嚇得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顫聲道：“有鬼，是鬼來了?！毙び鸬溃骸岸?，不是鬼，是狼叫?！比~子玉慌道：“狼豈不吃人？我們該怎么辦？”張敏知雖然害怕，但他卻還鎮(zhèn)定，道：“以我們的武功，難道還懼怕幾匹狼么？”肖羽也心中打鼓，面上卻從容得多，笑道：“不錯，若是狼來了，我馬上沖上去，把狼打死?！比~子玉見兩位兄弟都似胸有成足，稍覺心定。
夜幕之中，忽然出現(xiàn)了許多的鬼火，冒著暗綠色的光芒，如燈籠一般，兩盞一對，搖來晃去。中間夾著極其可怕的嚎叫之聲，有如鬼哭，更似狼嚎。葉子玉驚叫一聲，嚇得話都說不出來。肖羽也不自禁地發(fā)抖。三人哪見過這個陣勢，渾身冰涼。只見鬼火前面依稀有一個人影，小個頭，頭上扎了兩個髻，身邊是一只黃鼠狼模樣的東西在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三人見這人如此膽大，面對如此多鬼火竟不害怕，均是佩服之極。
月亮從云層里走出來，銀輝灑下，萬物披上一層清光。三人登時看清那些鬼火原來是一對對狼的眼睛，均是駭然。只見夜空下一大群狼在不安地跳來跳去，狂怒地嚎叫，或前縱后躍，或以手刨土，一個個都是蓄勢待發(fā)，怒視著前方那個人。那人像是不過十來歲的樣子，與張敏知三人年紀(jì)差不了太多，不過略小幾歲。頭大如斗，身材甚矮，雙眼象銅鈴似的瞪著，樣子甚是古怪。旁邊那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東西原來是一只黑尾銀毛錦貂，一雙眼睛咕碌碌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靈動敏捷得很。
這時一聲深沉的狼嚎，眾狼都讓開一條道，肅然端立，一條碩大健壯的公狼走上前來，一雙眼睛閃著陰狠兇惡的光芒，意氣昂揚(yáng)，舉足搖首間萬狼臣服，顯是這群狼的首領(lǐng)。它緊盯著怪人，尾巴一擺，嚎叫一聲，發(fā)出了進(jìn)攻信號。群狼得令，如同激流般綿延不斷前仆后繼向怪人兇狠地?fù)淙?。肖羽暗道：“完了?！彪m然有心去救，但自知上前不過徒然給惡狼作了美味。
那怪人卻不慌不忙，手一揚(yáng)，一蓬光芒流星趕月般向狼群射去。登時最前面的幾十只狼慘叫著倒地。后面的狼群全然不顧，仍舊沖上。那怪人手中再發(fā)蘭芒，又是一批狼倒地。惡狼們都紅了眼，怒吼著奮不顧身地沖到怪人的身前。怪人手一招，那只錦貂閃電般地向狼群射去，幾只狼連聲慘叫，雙目流血，狂蹦亂跳，顯是讓錦貂抓瞎了眼睛。那錦貂身形如飛般從這躍到那，眾狼們拼命想要張口咬住它，卻連它的一根毛也咬不到，不多時，又有十多只狼被抓瞎了眼睛，四散奔逃怒吼。那只頭狼不動聲色，一動不動地在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慘斗，眼見屬下一個個倒在地上，竟是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它陰冷的目光只死盯著怪人，對那錦貂倒似并不在意。它驀地伸頸猛嚎一聲，四下里不時傳來回應(yīng)，不知是有狼群回聲還是山谷的回聲。這時綿貂在眾狼的撕扯合圍下漸漸支持不住，尖叫著向外就逃。惡狼們殺紅了眼，哪里肯放，緊追示舍。那怪人屈指一算，點(diǎn)頭微笑。原來他一直在數(shù)錦貂咬死的狼數(shù)。這回又多了十余只，可見他訓(xùn)導(dǎo)之力未曾白費(fèi)。他身形一晃，手一揚(yáng)，一蓬蘭芒打去，幾十只追趕錦貂的惡狼都嘶叫著倒在地上。錦貂趁機(jī)唰唰地爬上一棵大樹，居高臨下，惡狼們再也夠它不著。
頭狼又吼了一聲，狼群立時轉(zhuǎn)移了目標(biāo)，陣形一變，向怪人逼過來。怪人長嘯一聲，聲如洪鐘，震得四谷之中不停鳴響。群狼都是一抖，緩得一緩，那怪人身形一晃，如旋風(fēng)般向狼群卷去。雙掌毫不停頓，連拍下去，每掌均不偏不倚地拍在惡狼的天靈蓋上，惡狼登時頭骨碎裂，哼也不哼地氣絕而死。怪人的腳法極怪，每一步都剛好踏在惡狼們撲不到之處，惡狼們每一次猛撲都讓他在間不容發(fā)之際閃過。肖羽三人只瞧得目眩神迷，心驚肉跳。只見怪人在狼群內(nèi)出掌如飛，四下里全是掌影，瞬息間就拍死數(shù)十條惡狼。狼群傷亡太大，終于堅(jiān)持不住，向后退去。地下滿是狼尸，血流一地，月光之下煞是驚心動魄。
頭狼終于沉不住氣了，起身將身一抖，仰天怒吼，不多時，四下里又聚起了上千匹野狼，將它圍在當(dāng)中。它不甘失敗，一把抓住幾只后退的狼，口爪并用，將幾只狼撕得粉碎。群狼大駭，止住后退的隊(duì)形，重又整起隊(duì)列向怪人撲來。怪人雙手連揚(yáng)，天空中蘭芒大盛，大批的狼慘叫倒地。怪人身形忽地向那頭狼逼近。他也未曾料到那頭狼竟能召集如此多惡狼，手中蘭芒又將用盡，真氣也耗去大半，要想取勝，只能擒賊先擒王了。
狼群見狀，紛紛奮不顧身地向他狠撲過來，皆被他抓住遠(yuǎn)遠(yuǎn)甩出。但狼群顯然絕不讓他逼近頭狼，前來送死的惡狼越來越多，怪人步履艱難，每前進(jìn)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他吸一口氣，一手蘭芒向頭狼射去，竟有十幾只惡狼高高躍起，擋在頭狼面前，蘭芒皆射在它們身上，倒地死了。
頭狼目光越來越陰沉。眼見怪人神威凜凜，它眼中露出幾絲驚慌，低嚎一聲，由眾狼保著向后退去。怪人見沖不進(jìn)去，也不追趕，狼群漸漸退得遠(yuǎn)了，只在地上留下的幾百只尸體，一個個死得張牙舞爪，怒眉瞪目，煞是驚心。
怪人手一招，那錦貂從樹上溜下，跟在他腳后跟便走。那怪人突然向三人藏身的山洞招手，顯是讓他們出來。三人嚇了一跳，沒料到此人一場惡戰(zhàn)，還能查知有人在旁邊。三人兀自心驚膽戰(zhàn)，說也說不出來，抖索索地站了出來。那怪人并不說話，目光中卻有一絲笑意，作著手勢。肖羽尋思：“他為何不說話？難怪是怕將狼群引來嗎？不對，狼群既已退走，當(dāng)不會再來?！比~子玉嘀咕道：“他原來是個啞巴?！毙び鸹腥淮笪?，一看，果然見那怪人是在打著啞語，只是不懂是在表示什么意思。道：“二哥，他在說什么？”葉子玉瞅了半晌，道：“好像是在要我們跟著他走?！睆埫糁溃骸凹热绱?，我們便跟了他去。他想必是一番好意，怕我們在這荒山野嶺里讓野獸給害了?！?/p>
三人來到那怪人面前，極是敬畏地看著他。肖羽見這怪人年紀(jì)竟似比自已還小，個頭只及常人胸部，顯是一個侏儒，到口的那句“老前輩”只得硬生生吞進(jìn)肚里。
那怪人年紀(jì)雖然不大，個頭又矮，卻老氣橫秋地瞅著三人。忽地一把向肖羽抓來，肖羽一愣，抽身想躲，卻哪里躲得掉，身子如斷了線的風(fēng)箏似的飄飄悠悠向遠(yuǎn)處飛去，眼看就要頭朝地砸下，那怪人如風(fēng)輪般滾到，一把將他托住，樂得哈哈大笑，一躍三丈之高，在空中連翻了十幾個斤斗。肖羽不解地瞧著他，心道：“不知他為何要摔我？我又沒有作錯事？”忽地張敏知也被怪人擲了出來，怪人這下是將他擲向一棵大樹，張敏知恰好就掉在大樹干上，腳踏著樹干，驚嚇不已，目眩神迷，一個倒栽蔥便向地上栽了下來，那怪人唰地飛身而至，將他托住，驚險之極。那怪人仿佛碰上一件極其好玩的事，又是一跳三丈多高，哈哈狂笑。三人面面相覷，不知怪人倒底想干什么？葉子玉一臉苦相，心道：“老天，這下該輪到我了，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招來整治我？”
正在思量，忽地脖子上濕漉漉地一片冰涼。葉子玉伸手一摸，竟是一手的濕，隱然一股騷味。他仰頭一看，那怪人正站在一棵樹的枝干上，竟脫了褲子對著他撒尿，這一仰頭，好些尿便灑進(jìn)了他的臉上。他大怒之下，張嘴正要痛罵，那尿已咝咝地飄了好些到他嘴里。他趕忙閉了嘴，肚里罵個不休，一個打滾，滾到一邊，氣得臉色發(fā)白，張嘴痛罵不休，什么惡毒的話都罵了出來。肖羽見他如此，知他必吃了大虧，忙上前扶起他道：“三弟，你怎樣？”。葉子玉有苦難言，哭喪著臉指了指臉和脖子。肖羽不解，伸手在他臉上一抹，道：“二哥，你臉上出汗了?！比~子玉搖頭道：“不是汗，是，是，”他卻不愿意說出下面那個字，只怕被人恥笑了去。卻不知肖羽最是一個心地善良厚道的，哪里會去笑話于他？肖羽抬頭一看，見那怪人正怪笑著系褲子，方才省起，道：“這怪人不是好人，好端端的為什么要站那么高來尿，也只怪風(fēng)，將尿吹在在二哥身上，當(dāng)真倒霉之至?！彼肽枪秩藨?yīng)不至于故意要灑尿于他人身上，想起自已小時候也曾不小心將尿尿到他人身上，登時明白過來。他拿了塊布將葉子玉臉上脖上的尿水擦了干凈。
那怪人笑得前仰后合，在樹枝上不停地翻著跟頭。張敏知瞧得目瞪口呆。那樹枝不過手指粗細(xì)，枯裂之紋遠(yuǎn)遠(yuǎn)可見，隨時會折斷。怪人竟能如此，其輕功之高，委實(shí)已到深不可測之境。他忽地想起廣成子仙長，莫非此人竟與廣成子有什么淵源不成？大有可能。他當(dāng)下畢恭畢敬地走向前向那怪人鞠了一躬，道：“大俠，在下這廂有禮了?！?/p>
那怪人指了指耳朵，原來他還是個聾子。張敏知無法，只得在地上寫道：“請問您認(rèn)識廣成子仙長嗎？”怪人一看之下，臉上滿是喜色，使勁點(diǎn)了點(diǎn)頭。張敏知大喜，忙寫道：“有煩您給我們帶路，帶我們?nèi)ヒ姀V成子仙長，好嗎？”怪人拼命點(diǎn)頭，神色甚是恭敬，顯是一聽到廣成子之名便打心眼里的敬伏。
張敏知?dú)g聲道：“兩位賢弟，這位大俠答應(yīng)帶我們?nèi)ヒ姀V成子?！毙び鹨宦牃g欣雀躍，將葉子玉一把拉起。葉子玉滿心懷恨，卻也無可奈何。鼓著氣走在后面，尋思：“總得尋個機(jī)會教訓(xùn)一下這怪物。如此大辱，怎能咽下？”肖羽卻滿是敬佩地看著那怪人，心道：“此人莫不是廣成子的弟子？如此厲害，廣成子當(dāng)真了得？”心中甚喜，自已如果努力，自也可練成這樣好的武功。那可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境界了。獨(dú)劈群狼，當(dāng)真是驚世駭俗了。
那怪人大搖大擺氣勢雄渾地在前面帶路，見這幾人對他一臉敬畏誠服，不由大是得意。天山之路他最清楚不過。穿過一座一座山，攀過一掛一掛崖，一路上時而聞猿聲嘶鳴，時而聞杜鵑啼血，不時有山溪流過，潺潺湲湲的輕柔，偶有飛瀑激湍而下，聲勢驚人疾若迅雷。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萏倮p老樹，古渡界幽程?，幉萜婊ú恢x，青松翠柏長春。仙桃常結(jié)果，修竹每留云。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原堤草色新。峰高樹密，山涯險峻，猿猱飛渡，紫氣東來，山鳥高鳴，深潭清幽。溪光如練，映得山花爛漫嬌艷，晨光陰晦，時有輕紗軟霧籠山。時見丹崖怪石，削壁奇峰。
不知不覺天已透亮，三人定睛一看，發(fā)覺已到了一個四面環(huán)山的幽谷，鮮花盛開，樹木成蔭，景色悠致，小溪徐徐地流地，四面清悠，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鶴?，幉萜婊ú恢x，青松翠柏長春。真是一個清修的好所在。此地當(dāng)是廣成子修行之所在了。三人暗暗點(diǎn)頭，果然不是尋常的去處，也只有這樣的有道之人，才找得出如此悠靜優(yōu)美的地方。
幾個小童子正在打掃小徑，見怪人到了，面上一樂，再銅陵其身后還跟了幾個年輕人，甚是驚訝，沖那怪人打了幾個手勢。怪人回了幾個手勢，童子相視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對肖羽三人道：“你們且在此等候。我們進(jìn)去稟報仙長?！?/p>
他們向前望去，只見一排精致的小舍，煙霞散彩，日月?lián)u光。千株老柏掩映陽光，帶雨半空青冉冉；萬節(jié)修篁，含煙一壑其色蒼蒼茫茫。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懸壁高張翠蘚長。不時聞得仙鶴嘶唳，每見大雁飛翔天際。仙鶴唳時，聲振九皋霄漢遠(yuǎn)；大雁翔起處，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隨隱見，金獅玉象任行藏。細(xì)觀靈福地，當(dāng)真如置身于天堂般！三人贊嘆不已，當(dāng)真是見了世面。
約摸一柱香的功夫，那兩名童子出來，向他們施禮道：“三位施主，我?guī)煾刚陂]關(guān)清修，外人不可打擾，故請三位別處體歇幾日，待師父出關(guān)，自來與三位相見?！?/p>
張敏知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在此附近等上幾日便了?！币粋€童子道：“三位隨我來。”將他們引入一間精舍內(nèi)。紅磚碧瓦，綠樹白墻，朱木楹窗，雕梁幔戶，里面陳設(shè)雖然簡單，不過一張木床幾張湘竹椅，壁上掛了幾副字畫，但處處凌塵脫俗，透著道骨仙風(fēng)，清幽靜意。張敏知家學(xué)淵源，所學(xué)甚豐，暗暗稱賞，看那畫，走筆傳神，當(dāng)真勾略有致，處處見神，畫的是竹林下老君騎驢圖。他一看之下，心頭一震，想起家中也有一副跟此圖一般無二的畫，平日里父親極是鐘愛珍視，輕易不會掛出來的。但總不說此畫的來歷。原來是其師父處的東西，父親自是小心保藏。
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