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誰都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切自己判定出的平靜只是龍卷風來臨前的假象。

而周一的到來，注定意味著世界的混沌一片。血腥的狂風將會放肆地嘲笑漫天飛舞的黃葉，用力將人們脆弱的靈魂高高卷起，面目猙獰地狠狠砸向地面。

血肉模糊。不見天日。

【6】

“哎！今天一大早許唯就舉起凳子沖著畢卓大喊，‘你他媽給老子把話說清楚！’據說他當時的表情可嚇人了！”洛洺對著何茗竊竊私語，提到許唯時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

“??？他知道是畢卓寫的信了？他怎么可能知道！”何茗霎時睜大了瞳孔，因為太過驚訝而導致手中的書被無辜地散落到地上。

“學校樹洞上都要爆炸了，你竟然不知道？”這下輪到洛洺驚訝了，“哦，也對，你爸媽都不給你上網的。我跟你說，現(xiàn)在樹洞上滿滿的全在討論這件事。走走走，去廁所，我把手機上的截圖翻出來給你看?！?/p>

畢竟是早自習，巡查老師多，在教室里看手機容易被發(fā)現(xiàn)，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走走走，叫上顧筱玥。”何茗跟在洛洺后面，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并向顧筱玥做了個“出去”的手勢。

學校樹洞是一個QQ號，相當于論壇。同學可以選擇匿名或不匿名的方式向“樹洞”發(fā)送信息，大多是表白，也有借助平臺來尋求幫助的。運行“樹洞”的人就會把這些消息截圖放到空間里，展示在大家面前。

其實說白了，就是八卦的集聚地。

眼前的一張張截圖一次次沖擊著何茗的承受能力。

“現(xiàn)在你應該已經忘記他了吧？何茗，我從這學期剛開始就喜歡你了。我們文科班沒幾個男生，你總是來我們班門口，起初我以為你是來看我的，后來卻發(fā)現(xiàn)你在看你男朋友許唯。自己偷偷喜歡的女生竟然有了男友，這讓我很嫉妒他，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比我好。所以我在你們分手后用了一個晚自習的時間給你寫了那封信，里面故意寫了很多抹黑他的話。我對你的愛是自私的，卻也是無私的。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會一直喜歡你。高二12班，畢卓。真愛從不匿名！樹洞幫我發(fā)一下，謝謝！”

顯示時間是周六。

這條說說下面跟了很多條類似“99”的評論。

難道真的是自己誤會許唯了？可這個表白怎么會這么蹊蹺？明明在那之前畢卓幾乎沒有與自己對視過一次不是嗎？還有，怎么會有種熟悉的感覺……？

下面是許唯發(fā)給樹洞的信息截圖。

“我今天才知道我的好兄弟畢卓的事情，雖然他抹黑我讓我很生氣，但是我轉念一想，誰能不犯錯呢？所以我決定原諒他了?！?/p>

時間：周日。

為什么要用這么做作的語氣說話？給人一種小學生寫作文的感覺。就差沒寫“原諒他之后，我感到胸前的紅領巾更加鮮艷了?！?/p>

然后是畢卓的信息。

“那個人不是我啊！我的QQ名根本不是那個好嗎！我喜歡的女生都跟我翻臉了！我被氣得手抖抖的，都要哭了！麻煩樹洞快發(fā)好嗎？”后面跟了N個哭泣的表情。

何茗感覺有一束雷電從心里劈開，手指迅速滑動，往前翻了翻記錄。

沒錯！頭像是一樣的，可是QQ名不同！一般人是不會注意到這樣的細節(jié)的。怪不得會覺得蹊蹺！

繼續(xù)往后看，是許唯在畢卓的信息下評論：“看來我們都被何茗利用了！何茗，我只想跟你說，有什么事沖我來！不要傷害我兄弟！”

什么跟什么！？被她利用？她都完全不知情好嗎？

畢卓回復：“你個渣男不用在這里假惺惺。我抹黑你？你自己有女友的時候還同時追三個女生你好意思嗎？”

許唯：“我他媽好心好意把你當兄弟你就這么對我？我只是說她們長得可愛就是追她們了？倒是你，還說摸過前面那個女生的胸呢，呵。你怎么有臉的？”

畢卓：“放你媽狗屁！有種別他媽在這里造謠！自己做的狗屁事自己不敢承認算什么男人！”

下面還有很多帶臟字的爭吵，何芷迅速跳過，直到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站出來。

她就是那個據畢卓說被許唯同時追求的三個女生之一，也是被許唯污蔑成被畢卓摸過胸的女生。

“我在這里只想說兩件事。第一，何茗從未想過抹黑任何人，她與許唯分手后也沒有再糾纏過他。第二，我跟畢卓只是普通的同學關系，希望不要再有謠言了?！?/p>

后面還有很多其他人的評論，基本都是在罵許唯渣男。

“靠！這都什么跟什么？信息量太大。輿論已經完全偏向畢卓這一邊了?。　焙诬掖颐γΠ咽謾C還給洛洺，雙手捂著腦袋做頭痛狀。

看完這些之后，她有種整個人都騰空的感覺。心臟在起起伏伏的跳躍中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軀殼在迷離卻又濃厚的云霧之間，意識渙散，眼神空洞。

沉寂了片刻后，終于理清思緒的她緩緩開口：“所以，那條表白信息到底是誰冒充畢卓發(fā)的？”

“你是不是覺得很熟悉？”顧筱玥突然變得凝重的表情讓何芷一下嚴肅起來，突如其來的回憶如同被引爆的地雷，瞬間炸開……

“何茗我喜歡你大半年了，那時候你總是來我們班門口，我自認為是全班最帥的男生，一直以為你在看我。后來發(fā)現(xiàn)你只是來找你朋友，眼神也從來沒有落在過我身上。可我卻偷偷喜歡你喜歡了好久?！?/p>

“我看到你和我們班一個男生很親密的樣子，讓我很嫉妒他，不知道他哪里比我好?！?/p>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的表白，我都會一直喜歡你?！?/p>

……

“靠！”何茗不敢相信地望向顧筱玥。

“呵，連表白都不會換個套路。”顧筱玥一臉諷刺，奪過洛洺手上的手機，將其關機。

只剩下洛洺一臉半懵半懂的表情愣在那里。

【7】

“不要欺負我兒子！我也不是好惹的！”

三個人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就看到許生揪著畢卓的衣領站在12班門口，用壓低的聲音說著這句話，臉上盡是掩藏不住的憤怒。

“我希望你能和許唯好好談談，你能給他道個歉?！币苍S是看到突然出現(xiàn)在走廊上的何茗三人，他松開了畢卓的衣領，下樓離開了。

畢卓也整了整領子，走進了教室。

何茗看不見背對著自己的畢卓的表情，只是他逆光的背影里似乎沉淀出一圈悲傷的輪廓，讓人莫名心疼，怒火也從中而生。

“我靠！許生瘋了吧？自己兒子做錯了事還是非不分，不了解全部的情況就跟學生動手，有一點老師該有的素質嗎？就算不知道實情也不能主觀臆斷吧？高二的哲學課白學了嗎？肯定是當年政治不及格才去學的歷史，出來當歷史老師禍害蒼生！”何茗后悔自己剛剛沒有沖上去制止許生的行為了。

不過她為了讓自己求得心理平衡而隨口說爛話的壞習慣絲毫沒有改變啊。

初中的時候就經常因為班主任在班上莫名發(fā)火而編造出“肯定是兒子考試又沒考好”或者“昨晚被老婆罵了吧”之類的爛話來自我安慰。

“唉，算了吧。畢竟是老師?！甭鍥碂o奈地勸了勸，也沒再多說什么，“快要上課了，我們快回去吧。”

“哦，還有幾分鐘呢。我去趟語文辦公室，上次寫的競賽作文修改過了，還沒交呢?！焙诬杆購奈募A里翻出作文，趕到語文辦公室。

沒有料到的是，12班的班主任施芬正在辦公室跟許唯談話。許唯微微低著頭，神情冷靜。

“交作文啊？就放這吧。你幫我去把那堆試卷數一下吧，數60份，然后發(fā)下去，今天自習課讓大家做一下?！崩蠋熉冻鲆粋€夸張的笑容，接過何茗的作文。

似乎教語文的高中女老師都是愛笑的，不過有的人會出落出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而有的人則讓人眼睛犯花。

她的語文老師和12班的施芬就屬于后者。

“哦，好。”何茗默默去數卷子。

由于堆放卷子的地方就靠近許唯站著的地方，所以他們談話雖然小聲，但還是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

況且何茗也有意去聽些內容。

“其實他人不壞的，你有話要跟他好好說，知道嗎？”

“嗯?！?/p>

……

“還有，罵人要在人多的地方罵。別自己先生氣，氣著自己多不劃算？”

罵人要在人多的地方罵？什么理論？這像是一個高中語文老師該說出來的話嗎？很明顯是在偏袒許唯，就因為他父親的關系？

施芬此刻溫柔的嗓音在何茗聽來就像是油膩的奶油蛋糕，讓她內心泛起一陣惡心。

“老師，60張數好了，我先回去了。”也沒等老師回答，何茗就捧著卷子離開了辦公室。

她只想趕快逃離這個連空氣都令人作嘔的地方。

經過施芬的辦公桌時，她笑著對上許唯低順的眉眼，說了句：“世界欠你一個奧斯卡?！?/p>

不知道為什么，何茗特別想笑。尤其是想到以前許唯說過，他最討厭的就是虛偽的和是非不分的人。

其實根本不是，他只討厭妨礙到自己利益的人。所以當那些虛偽的，是非不分的人對他有利時，他自然是欣喜的。

當然，他也并不排斥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成為那樣的人的行為。并且，他正在實施這樣的行為。

【8】

“畢卓已經跟我道過歉了，他也明白自己是被你利用了。我和他以后還是好兄弟。還有，誰最虛偽大家心里都清楚。自己給自己表白這種事還有誰做的出來？”一張有著熟悉字跡的紙條安靜地躺在何茗的桌上。字的筆畫遒勁有力。

吃完晚飯回來的何茗發(fā)現(xiàn)后立刻把它撕成了碎片。

比指甲蓋還小的碎片。

“我找畢卓！”何茗的聲音里隱隱透著怒火。

之所以沒有把情緒全部顯露出來，是因為她知道不能讓別人看笑話。

“我給你好好解釋一下吧?！碑呑繌陌嗬锍鰜砗?，筋疲力盡地靠在走廊的欄桿上，像一只被踢進球門卻泄了氣的足球，臉上依舊掛著一副委屈又無奈的表情。

“說?！焙诬幌嘈潘彩悄欠N是非不分的人。

“以前你跟許唯在一起的時候，我因為他的緣故拜讀了你很多篇散文，覺得你是個文采又好對待感情又認真的人。我一直很欣賞你，和你這種敢愛敢恨的性格。后來你們分手，許唯立刻找了新歡，你卻對他念念不忘，我也不好白天就這樣當場跟你說。這樣你也尷尬。所以就有了那封信。我真的是出于同情，覺得他不值得你留戀。其實我從來不喜歡管人閑事的，但這次實在看不下去了。”

“那你道歉是怎么回事？明白我利用你又是怎么回事？”這個解釋明顯沒有讓何茗滿意。

“他爸和施芬強逼著我，讓我跟他‘談談’，我只好去低頭道歉。至于后面那些話，都是他的一面之詞而已。”

“你知道那個表白是他冒充你發(fā)的嗎？這全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出戲！”想到這場精彩的演出，何茗就諷刺地勾起嘴角。

“?。渴撬?？你怎么知道？”

“第一，表白的臺詞跟他當初跟我表白的臺詞幾乎一模一樣。第二，你難道沒有發(fā)現(xiàn)那里面的說辭全都在維護他自己？第三，知道你給我寫信的人寥寥無幾，但是她們都知道那封信是晚自習之前交到我手中的，而許唯并不知道，所以他在表白里寫‘我用了一個晚自習時間寫了那封信’。只是我一直沒想明白的是，他又是怎么知道是你給我寫信的，而且這么篤定，敢直接在樹洞上冒充你。”

“唉，算了吧。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罷，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了——”畢卓的聲音頓時被打斷。

“別聽他在這里胡說八道！何茗，走！”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走廊上的顧筱玥拉起何茗的手就走，眼神里盡是憤怒。

完全沒有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的何茗一臉疑惑地望向畢卓微變的臉色。

“別走??！我沒瞎說！”畢卓發(fā)現(xiàn)顧筱玥是真的生氣了。

“你別裝好人！我發(fā)現(xiàn)你也虛偽呢！我還不知道你？許唯會寫那張紙條給何茗，不就是因為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何茗身上去了么？否則他哪來的底氣說出那樣的話？”

看來她很久之前就站在一旁聽他們說話了，何茗竟然沒發(fā)現(xiàn)。

畢卓被人揭穿謊言，慌張而又愧疚地低下了頭，眼神里僅有的一絲火光也在低頭的瞬間熄滅。

果然還是顧筱玥了解他啊，單單聽了幾句話，就戳穿了他的謊言。

“可是我能有什么辦法？我現(xiàn)在在班上日子真的不好過，施芬和許生都開始討厭我了，甚至讓我搬到最后面那個單人座位上去?！北緛戆嗬锞椭挥衅邆€男生，現(xiàn)在特地讓他般去單人座位，很明顯就是排擠。

“他們作為老師，不分青紅皂白就這樣偏袒學生，也太過分了吧？”何茗選擇體諒畢卓的處境，誰都不希望被排擠。而且，反正她現(xiàn)在也不在乎許唯對自己的印象了。

這次，是徹底的再見了。

“又能怎么樣呢？再怎么說他們也是我老師，我還是要尊敬的?！碑呑恳琅f不敢抬起頭。

“這樣的老師值得尊敬？而且你一點都不想知道許唯從哪得知的消息？又或者發(fā)表白信息的另有其人？”太多的困惑，太多的謎團。

“算了吧算了吧，這件事情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又何必執(zhí)著于真相呢？”

何茗突然想到自己初中的時候和班主任鬧矛盾，就是因為自己當眾人的面揭穿了班主任收了家長送的禮而讓一個能力很差的學生當班長的事。

其實這件事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吧，可是大家都不說。而當那個班長把一個同學當“狗”使喚的時候，何茗真的忍不住了。于是，當面揭穿。于是，被老師排擠。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為什么一直很喜歡自己的英語老師當時很失望地對自己說：“我真沒想到你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話?！?/p>

大概，這就是世界的潛規(guī)則吧。而她，注定了是那個叛逆者。

妥協(xié)嗎？算了嗎？讓這一切都變成謎團，消失在時間的河流里嗎？

“算了吧算了吧，這件事情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畢卓無奈的聲音如同一個魔咒般在耳邊不斷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