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霜降過后，氣溫驟冷，西北風呼呼吹來，我站在行人稀少的街道，抬頭望向七樓窗戶，萬家燈火昏黃，唯獨我眼中一片漆黑……
那個捧著杯子站在窗前靜靜看我七年的女孩兒不見了……
明天，她將披上婚紗，成為別人的新娘，而這一切，都和我無關……
四十多年前，兩個混子和人打架，一個替另一個扛了三刀，由于治療不及時，瘸了腿，妻子因為此事也被娘家接走。
當時的混子，信關二爺，奉義氣大于天，另一個混子在愧疚之余，將自己剛出生的女兒許配給了瘸腿男人一歲的兒子，這個一歲的孩子就是我，那個還未滿月的小女孩叫薇薇。
瘸了腿的父親在我三歲時，和薇薇父親兩人提著刀將我從母親娘家手里奪來，從此我便開始了和薇薇長達十年的童年生活。
記事起，我和薇薇就形影不離，薇薇父親每次都揪著我耳朵痞里痞氣的告誡我，讓我照顧好我媳婦兒。所以，打我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有個媳婦兒，長的好丑，既胖又矮還愛哭。
薇薇每次哭泣，父親總是說我沒照顧好自己的媳婦兒，忒沒出息，不像個男人，罵完還得挨揍，因此我那時特討厭薇薇，但礙于父親的威壓，又不得不時常照顧她……
或許是父親火爆脾氣的緣故，我打小就叛逆，總是四處惹事，薇薇也跟著我一起四處晃蕩，那時候兩家人住的近，平房小院，巷子里有冰棍、糖葫蘆、爆米花……
薇薇像個跟屁蟲一般跟在我身后，我經(jīng)常用小石子打賣糖葫蘆的李老頭，然后在李老頭追我時讓薇薇去偷糖葫蘆，每當我氣喘吁吁跑過去找到她時，七顆糖葫蘆都會被她吃的只剩一顆，我恨的牙癢癢，可是又不敢打她，只能狠狠地捏她臉蛋……
2.
上學時，薇薇更胖了，我們在一個班，連老師都知道她是我媳婦兒，那個時候我就在心里發(fā)誓，我一定不讓胖薇薇做我媳婦兒。
當我把這話告訴父親時，迎接我的是父親的暴怒和皮帶，倔強的我哭著大喊抗議，可是最終還是屈服在他的皮帶之下。父親雖然瘸了，但照常喝酒賭博打架，在巷子里卻是威名不減，反而是薇薇父親，卻慢慢地做起了泥瓦匠，變得勤奮老實又顧家。
我雖然討厭薇薇，但每次有人欺負她，我都會狠狠出手，老師知道我父親是個老混子，經(jīng)常對我聽之任之。時間一長，薇薇是我媳婦這事，變成了不爭的事實，再也沒人敢欺負她。
后來，薇薇父親變成了包工頭，生活逐漸好轉，搬離了平房區(qū)，薇薇也去了那邊的學校，臨走時，薇薇哭著將她的存錢罐給了我，我撇撇嘴，大咧咧地轉身，心情舒暢到了極點，那個丑女孩，終于走了！
在這過后的四年里，我曾被父親逼著去找過無數(shù)次薇薇，年紀增長后，慢慢情竇初開，我也明白了所謂的媳婦是什么含義，見她時慢慢有些不自然，所以除了側面打聽哪個男生喜歡和她說話、哪個男生給她寫過情書以外，盡量躲著她。
此時，她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胖薇薇了，身材變得修長，臉蛋成了標準的瓜子臉，再也找不到幼時一點丑陋的痕跡，我發(fā)現(xiàn)我心里居然開始想她，睡覺時，那個存錢罐都被我捂在懷里。
我是個壞孩子，在整條街上，人盡皆知。薇薇成績一直很好，上高中后，我更加自卑，一見到她就臉紅。倒是她，反而變得落落大方，每次見面都請我吃糖葫蘆，看著他和小時候一樣囫圇吞棗地模樣，我再次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蛋，這時候薇薇總是滿臉通紅，低著頭乖巧的如同小媳婦，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幸福。
我心里對她開始有了極強的占有欲，害怕她被別人搶走，所以總是千方百計找借口和接近她的男生打架，后來薇薇因為這事被她們班主任批評，她翹課跑來找我，讓我以后別在打她同學，少管她的事情。
這是我第一次和她吵架，當她被我的無賴氣哭時，我一下子就不知所措起來，一咬牙將她擁入懷里，當時緊張極了，還好她沒有推開我。薇薇在我懷里放肆地哭著，我就這樣抱著她，聞著她發(fā)絲的清香，心想，以后再也不會讓她流淚了……
這事過后，我和薇薇之間，好像隔了一堵墻，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是彼此見面后，我會牽她手，和她一起靜靜走路，哪怕半天不說一句話，都彼此嘴角上揚……
我開始叫她媳婦兒，她總是害羞地低著頭看腳尖，每當這時候，我總是有一種幸福的眩暈感，幻想著以后和她一起走到白頭。
我和薇薇在一起的消息，我還是毫不隱瞞地告訴我父親，父親遞給我一杯白酒，當辛辣順著嗓子流到肚里時，父親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我以后好好對她，不然她還得用皮帶抽我。
3.
然而好景不長，高考過后，我考的極差勁，這成績連我自己都感到羞愧，當薇薇告訴我自己要去浙大時，我心里突然就害怕起來。薇薇好似看出了我的擔心，揪著我的耳朵悄悄問我，你是不是怕我以后休了你？
我愕然看著她，任由薇薇嬉笑著揪著耳朵，心里那一抹恐懼越來越強烈。剛要開口說話，溫熱地嘴唇就堵住了我的嘴，我們笨拙地接吻，舌頭交纏在一起……
薇薇說，我等你娶我！
再后來，我去了部隊。三年時間，就在偶爾的電話和長長的思念中慢慢熬過，我從一個長不大的壞孩子，變成一個守時守信的軍人，從前懶散不堪的走姿和痞子氣，都慢慢地被部隊磨平，而從未改變的，是對薇薇刻骨的想念。
所以，當我復員回家后，和父親打了聲招呼就直奔浙大，當穿著軍裝剪著短發(fā)的我出現(xiàn)在薇薇身旁時，我能感覺到她發(fā)自內心的歡喜和開心，我們緊緊擁在一起，不顧車站人來人往，忘我地吻了起來……
那夜，她成了我的女人，她依偎在我懷里，一遍遍說著小時的丑事，說著我們以后的生活，我暗暗告誡自己，這個女人，我一定要用命去珍惜！
然而，當父親瘸著腿提著禮品去提親時，卻遭到了薇薇父母的反悔，父親回來后，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身子佝僂的更加厲害，他只告訴我，以后就算打光棍，也不許和薇薇在一起。
父親雖然是個別人都看不起的混子，但卻最講義氣、重承諾，幾十年的兄弟情誼就這么斷了，心里的失望和痛苦又怎是別人能夠知曉的？
薇薇父親通過不斷努力，已然小有成就，混跡于商場和官場之間，爾虞我詐早就將他身上的江湖氣榨干，那所謂的承諾和兄弟情誼，在他看來，又值幾毛錢？
父親氣的好幾天都不說一句話，往日略帶光澤的眼睛也混濁起來，我看著他那模樣，心酸異常。
我和薇薇如同地道戰(zhàn)一般偷偷來往，雙方父母那老死不相往來的態(tài)度讓我們倍感壓力，薇薇的父親和我父親是一個脾氣，他拒絕我，只是想讓薇薇嫁給一個官二代，而我，除了一身迷彩服，還有什么？
捫心自問，現(xiàn)在的我，有何資格來給他幸福？
終于，我們的戀情還是被雙方父母知曉，那天，我和薇薇被各自的父親強行帶回家，也是那次，父親再次用皮帶抽我，我抬起頭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硬是一聲沒吭！
我看到父親眼角的濕潤，看著他在皮帶起落間淚流滿面，我知道，他是恨自己一生荒廢，恨自己交友不慎，恨自己的兒子窩囊不成器……
3.
我開始拼命工作，可是幾年的當兵生涯，除了練就一身肌肉外，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竟沒我一絲立足之地。
我不甘心做個保安，和父親一起擺地攤，早上賣早餐，晚上燒烤，經(jīng)常一晚上只睡幾個小時，出攤時還要和城管打游擊，還好在部隊鍛煉出了一副好身體，只是心疼父親，勸他休息他又不肯，倔脾氣比我還大，我知道他心里憋著一口氣，只是不想兒子看到而已。
忙碌的生活似乎過的很快，和薇薇之間的關系，再也沒有以前的卿卿我我，她母親以死相逼，她父親又蠻不講理，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電話里除了哭還是哭，我知道，我心愛的她，恐怕再也回不到我身邊了！
我父親脾氣火爆，當城管第N次勒令撤攤時，父親再也忍不住，瘸著一條腿和城管干了起來，我趕到時，父親已經(jīng)被警察帶走，還好父親江湖一生，好歹認識幾個朋友，破費一番出了局子，當晚我們父子兩喝了三瓶白酒，酩酊大醉！
生活的壓迫讓這個曾經(jīng)敢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男人，變得脆弱不堪，我醉眼朦朧中看到他嚎啕大哭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流滿面……
此事過后，我和父親租了一家店面，父親以前學過廚師，他掌勺，我做服務員，雖然辛苦點，但好歹沒了城管的騷擾。
父親炒菜時，喜歡赤裸上身，每當他在煤氣爐面前揮汗如雨時，后背用鴿子血紋的牡丹在高溫下變得栩栩如生！
或許是父親的江湖氣太重，脾氣火爆的他經(jīng)常和客人吵架，終于店面難以維持，我們爺倆沒了積蓄，苦苦掙扎之下，也只有轉讓了店面，我無奈之下，投奔了在上海的戰(zhàn)友。
走之前，我和薇薇偷偷見了一次，那一晚，我們瘋狂做愛，不知疲倦。薇薇讓我?guī)?，她說沒有我，她會瘋的！我緊緊摟她在懷里，囊中羞澀讓我這個大男人開不了口，我說，媳婦兒，等我三年，好嗎？
那次之后，我和薇薇開始了長達三年的異地戀。
4.
我走時，父親告訴我，不混出個人樣就別來見他！
我和戰(zhàn)友一起在上海一家工廠做保安，后面自己在廠里接單，兩個人在房子里弄點機器加工，這樣的工作一直干了兩年多。
薇薇在國企上班，他們家安排那個公子哥和她見面，那公子哥看薇薇長的漂亮，大肆追求。
我接到薇薇父親電話的時候，正在拼命干活，他在電話里說了很多，小時候我敬重他，如今，說真的心里挺瞧不起他的！可是他卻勸我和薇薇分手，讓我勸薇薇答應那個公子哥的求婚……
掛了電話，我考慮了很久，我知道，以自己如今的生活，想要給她幸福，簡直是癡心妄想！
只要你過的比我好……
我打通薇薇電話，告訴她我有女朋友了，我們分手吧！
那一晚，我哭著撥通父親的電話，哭的像個孩子一樣無助，父親在電話那頭輕聲嘆息，說累了就回來吧，爸養(yǎng)你。我哽咽著說我和薇薇分開了，以后再也不愛他了！
父親輕聲嘆息，告訴我少喝點就掛了電話。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第二天酒醒后，我玩命地投入工作，似乎是天道酬勤，慢慢地訂單多了，我們租了一間廠房，招了員工，生活好轉許多。
轉眼間一年多，父親打電話告訴我，薇薇要結婚了，問我要不要回來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痛，痛到幾欲站立不穩(wěn)！原以為自己放下了，不想她早已經(jīng)在我生命里成了我不能承受的痛，我不能沒有他，我告訴父親，我要和薇薇結婚。
父親嘆口氣，說他永遠支持我。
當我趕到時，酒店里已經(jīng)人山人海，我看到司儀正在奮力講說，看到那個公子哥手捧戒指，正含情脈脈地望著薇薇，我看到我那個朝思暮想地媳婦兒憔悴不堪，瘦的讓我心疼。
我站在人群中，望著眼前這對新人，一股怒火在燃燒，我握緊拳頭，慢慢地朝著臺上走去。
薇薇好似感覺到了我的氣息，抬起淚眼，我們四目相對，我看到她喜極而泣的容顏，看到她柔情似水的心意，此刻，我再也顧不得許多，大步向前……
當穿著婚紗的薇薇越過新郎投入我懷抱時，整個大廳瞬間沸騰了！我們不顧別人的驚嘆，在人群中肆意妄為，我狠狠地吻她，她咬著我的嘴唇，那么用力，直到血流了出來！
當我抱著薇薇走出酒店時，大廳里竟無一人阻撓，薇薇淚中帶笑地示意我回頭，我看到父親赤裸上身，手里提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一副混子模樣，跟在我身后朝我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