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色的外墻,一扇掉了漆的藍色鐵門,上半部分是紗窗,門上方手寫了一個大大的白色44,表示這一家是這條街上的44號。
我坐在馬路對面的馬路牙子上,背靠著一個倉庫的大鐵門。我對面的這個破舊兩層小樓實在貌不驚人,即便在民居普遍很舊的沙漠小城里都顯得還是舊了那么一點。唯一與眾不同的是破舊鐵門旁不知道是誰用黑色記號筆草草寫的幾個字:Echo Chen (1943~1991)。
是了,這里就是“沙漠里的中國飯店”,飛出一個又一個“撒哈拉的故事”。40年前,一個西班牙大胡子和一個東方女人住在這里,一個叫荷西,一個叫三毛。
三毛在書里說,她的家在西班牙屬地撒哈拉阿雍小鎮(zhèn)的金河大道上,原本是深灰色空心磚的墻后來被她和荷西里里外外刷成了白色,沒有編門牌,也不用去編門牌了,畢竟這白色的小屋在沙漠里是如此醒目。
如今,這個地方在地圖上叫阿尤恩,聯(lián)合國規(guī)定的爭議地區(qū),摩洛哥實際掌控。再也不是一個只有兩三條街的小鎮(zhèn),它是西撒哈拉的首府,一個燈火通明的沙漠大城市。三毛的家還在,金河大道如今叫穆罕默德XXX大街,沒有編門牌的潔白小屋變成了黃色的44號。
此刻,我坐在阿雍機場的大廳里,這大概是唯一一個我可以從市區(qū)步行到達的機場。40年前,這里只有幾座活動板房,現(xiàn)在機場仍然很小,但好歹建出了候機廳,有一點機場該有的氣派樣子了。
荷西從機場接了三毛后,提著她沉重的大箱子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告訴三毛,下面就是阿雍城,我們住在阿雍的外圍。我也試著從機場往外走,它的確建在地勢高的坡上,走了一陣子便可以看到下面沙谷里的舊城。如今這段路并不遙遠,寬闊的水泥路代替了沙地。
我一共去了三毛的家三次,第三次,我從鎮(zhèn)上的法院走了過去。法院是他們結(jié)婚的地方,那一段往事《結(jié)婚記》里記錄的詳細又搞笑。法院在西班牙人走后就廢棄了,實在是一棟很龐大的粉橙色建筑,大約四層,如今籠罩在綠色的紗網(wǎng)里,等待拆遷。
樓下的郵局倒是還在,大門開著,里面一大排郵箱,門口的墻上也砌著兩個郵箱。三毛在這里租了一個信箱,每天步行來鎮(zhèn)上看信。她還在這里叫住了荷西公司的沙里,請他轉(zhuǎn)告荷西第二天要結(jié)婚的消息,嚇的沙里把車歪歪扭扭的開走了……
從舊法院走回三毛的家其實并不遠,沿著大道往前,穿過市集和一排又一排的民居,20分鐘不到,黃色的小屋子就在眼前了。當年需要四十分鐘,穿越兩個撒哈拉威人的大墳場,步行在沙地上。40年后,沙地沒有了,當然墳場也不知去向何方。
天熱了,我站在那排黃色小屋的陰影里,從隔壁40號房子里走出一個戴白帽的老爺爺。他跟我們握手問好,問我們是哪里人。我用爛的像海帶一樣的法語支離破碎的回答他,Simon指了指旁邊的44號小屋,說了一聲Echo,隨即老爺爺點著頭表示他知道。
其實我認識這個老爺爺,網(wǎng)上有一篇關(guān)于探訪三毛故居的文章里提過他,甚至還拍了他的照片,他知道這里曾經(jīng)住過一位有名的中國作家。
他又跟我說了一大串法語,我再也聽不懂了,他見我不明白,進屋拿出一個漂亮的曲頸花瓶和一只陶土杯子,給我倒了一大杯水。感動之余接過來喝了一口,難以言說的奇怪味道留在嗓子里揮之不去。他指了指鼻子又摸了摸肚子,我猜是說水里加了什么草藥,難聞但是對胃好。喝不下去,他拿過我的杯子自己喝了幾口,把剩下的水倒了,然后跟我說bye bye走了進去。
確實水也不多了,于是我們走到附近的雜貨店買了一大瓶水。一轉(zhuǎn)頭,看到老爺爺懷里抱了一大瓶水和一只塑料杯子向我們走來。我十分不好意思,他卻堅持塞給我們。水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瓶子上爬滿了小水珠。此生最不能接受老人家的照顧和善意,每每想到這里,心里都有一大塊潮濕的柔軟,和一種想哭又哭不出來的情緒。
老人家不認識Echo,三毛的文字里也從未提起過隔壁有過類似的鄰居,想來一定是三毛離開之后才搬過來居住。從此,三毛的家又有了另一種含義,摻雜著一個撒哈拉威老人巨大的善意。
我也曾猶豫要不要敲門進去44號看一看,哪怕是上去天臺看一看那個飛羊入井的大洞呢?但我最終還是放棄了,站在鐵門外隔著紗窗,隱隱可見一條暗淡的走廊,里面?zhèn)鱽硇『⒆有︳[的聲音。這是一個新的家庭,我不想把自己的情懷轉(zhuǎn)化為對現(xiàn)任住戶的打擾,何況是在民風保守的穆斯林沙漠里。
在門外靜靜的坐會,那扇門后就還是沙漠里最美的家,有棺材板做的沙發(fā),低垂下來的中國棉紙燈罩,墻上貼著龍飛鳳舞的“云門舞集”,擺著荷西親手做的家具,一只羊剛剛踩破蓋在天井上的塑料棚掉下來,家里的東方女主人驚的立馬奔過去拿掃帚趕羊......
在我,門外那個破鐵皮盒子上的寥寥幾個字已經(jīng)是對三毛最大最好的懷念。畢竟,物不是,人也非了。
寫在最后
阿雍如今是爭議地區(qū),滿大街都是聯(lián)合國維和部隊,整個城市雖然繁華,但總是彌漫一絲敵意。LP上極度不推薦這個地點,表示即便要從西撒哈拉中轉(zhuǎn)也最好不要在阿雍停留,一路經(jīng)過好幾個檢查站,護照要被翻來覆去的看,非常耗時間。如果你的三毛情結(jié)戰(zhàn)勝了恐懼,給我留言,給你提供最詳細穩(wěn)妥的阿雍攻略。
本文是旅行專題中的第一篇,后續(xù)更多旅途見聞歡迎各位持續(xù)關(guān)注
我是NIle,頭上長草,心里冒煙的寫字漢,平生會做的事情不多,旅行大約算是一件。
獨立思考,拓展視野格局,做有趣而不平庸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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