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第一次見到陳小姐,是在單位。一個尋常午后,主任帶了三位新工。陳小姐就在其中。她穿著鮮黃色短袖,配著淡監(jiān)緊身熱褲,腳趾上涂著紅色指甲油。那一襲披將下來的黃色長發(fā),波浪一般,垂掛著。她的眼眶方形上挑,影沉沉的雙眸里閃躲著懾人光魄,顧盼間的一笑,足以令一個男人,情馳神搖。
? ? ?我知道,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會缺少追求者的。第一個追求者,是三木先生。三木先生高中畢業(yè),并未參加高考,直接應聘入伍,成了一名消防兵,他和陳小姐的緣分,是高中同窗結下來的。三木先生在陳小姐生日之際,郵寄來一束玫瑰花。吶,單位里的女性同事怎能放過此等八卦,率先拆了包裝。吶,被愛情充盈頭腦的人怎么會放過這個剖白心跡的機會吶。三木先生揚揚灑灑地寫了份信件,稚嫩的字跡含蓄委婉地壓抑著百折千轉的芳心。不過,陳小姐好像不怎么喜歡三木先生。三木先生熱情有余,細心不足,那時陳小姐工作不順,身心疲乏,情感冷淡。三木先生持之以恒地找陳小姐尬聊。陳小姐開始還以禮待人,但三木先生實在不爭氣,在陳小姐抱怨的時候??偸窍袼龐屢粯影参克嗍请y免的。一切都會好的,久而久之,陳小姐就盡量用單音節(jié)的字來回復三木先生了。
? ? ? 第二個我知道的追求者,是花先生。人如其名,花先生出落地俊俏,一襲深色的大衣,內搭高領毛衣,頭發(fā)一絲不茍,妥妥貼貼地梳向一邊,咬言文吐詞,不緊不慢?;ㄏ壬f話溫柔,喜歡深情款款地注視著對方?;ㄏ壬劬Σ⒉怀霰姡顷愋〗氵€是如雪花般消融在了他柔情的眼眸下。那段時間,陳小姐很是雀躍,陳小姐在一家銀行上班,每天招財貓般迎接每一位客戶。悲慘的是,銀行下班往往比班還忙。關上門后,永遠有一個接一個的項目等待著上演。漫無邊際的會議,學習,觸角一般,占據(jù)著休閑的間隙。陳小姐不止一次,回家后躺在沙發(fā)上睡去,也不止一次驚醒,卸去殘妝,倒頭再睡。即便如此,陳小姐依舊是快東的,只要想到花先生,內心就一陣漫暖,疲憊的眼圈也開始泛起亮盈盈的光采。
? ?花先生家境好,夠文藝。他開了一家咖啡店,陳小姐去過,事實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那間店。店鋪周邊景致很好,坐落在一座剛修建好的公園內。正門敝開,就一片湖泊。夏天,湖里開滿了荷花,散瓢著清香。不過到了冬季,萬物凋殘,放眼望去,竟有些蕭條落寞。
? ? ?圣誕節(jié),陳小姐和花先生約好一起去吃飯。陳小姐期待萬分,化上精致妝容,可花先生臨時變卦,推辭咖啡店生意太忙,取消了飯局。他還不忘安慰,“寶寶,外面好冷的,千萬不要出門。下次我負荊請罪?!标愋〗汶m然郁悶,但強忍著沒發(fā)作。到了飯點,陳小姐毫無胃口,她有點想花生,想看他一臉專注地磨咖啡的樣子,她心里冒出一個奇異的想法,“要不,去咖啡店看看?!边@念頭如同一小攝火為苗,越燒越旺。陳小姐被驅使著,出了房門。
? ? 12月的夜晚,寒意已十分明顯。盡管圍了圍巾,帶了口罩,但寒氣總能找到一絲縫隙穿透身體。陳小姐鼻尖涼膄膄的,邁著輕快的步伐,向著她的美好駛去。
? ?她來到了咖啡館,大門緊閉。哪里有什么人。正當她納悶之際,想要質問花先生搞什么名堂,一種奇異的感覺阻止了她。陳小姐沿著屋后那條小石徑踱去。那是她和花先經(jīng)常走的一條路,盡頭有條長凳,向著開闊的水域。快到盡頭,陳小姐有意地放慢了腳步,豁然而來的出口,路燈射出幽幽的綠光,一個秘密似乎要水落石出。她腳步定住,身體繃直,天‘’、靈蓋仿佛一個劈厲打下來。那長凳上的側面輪廓,溫潤的眼神,即使在黑暗中,也分明可見。只不過,這對眼睛,此刻注視的是另一個女孩。她還見到,花先生一只手還不甘寂寞地搭在那女孩肩上,撫弄著她的長發(fā)。
? ?一股憤怒在陳小姐胸腔中燃起,她想上去手撕了這對男女。但她還是止住了,畢竟她不是一個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另一人扭打一起的人,悲極虛無,她冷笑一聲。花先生似乎有所察覺,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砰”地碰撞在一起,寒夜,哆嗦一下。陳小姐并沒有品味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扭頭就走,花先生也沒追上來,天日迢迢,既然賊名已落實,索性大將風度,坦然受之。
? ?那時我們工作繁忙,幾乎隔天就要去會議室開會。每次結束,我和陳小姐會有一小段同路,那是一條依河而建的商業(yè)街?;掖u白瓦的古樓,青石板小道,暖黃的燈光,一束束散落在河水里,暗幽幽,綠溶溶。我和陳小姐肩并肩走著,多數(shù)時候,我們在共同吐槽工作。我喜歡跟在陳小姐的側后方,那樣,我可以看見,柔媚燈光下,她美的不近情理的側面輪廓,以及,散落在鬢角的一絡長發(fā),絨絨的,軟軟的。有時候,她會笑,眼睛彎起兩個弧度,像是新嫩的月芽。她的脖頸散發(fā)出一股清香,那種甜甜的,像是有毒的氣味,好像是童話里巫婆給白雪公主的那個蘋果,散發(fā)著的香味。有時候我會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假如朝著她雪白的脖頸咬下去,會不會,中毒身亡。
? ? 我和陳小姐似乎成了閨蜜。這事怎么說呢,就好像進宮的侍女,如果志在謀見圣上一面,那么隨便冊封個頭銜,便心滿意足??梢坏┫胍蝗酥?,萬人之上,榮寵加身,那這么個待遇,就有些不是是滋味。雖然劍走偏鋒,但是至少保留了個轉正的火種。不是這樣說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 ?原到時沒有燎成,不過接下來幾天,這座南方小城,卻邂逅了她的白色情人,一場大雪。
白雪皚皚,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只玻璃音樂盒。雪景浪漫,卻給出行帶來不便。陳小姐上班不便,我就自告奮,給她當起了司機。她住的地方要穿過一條小巷,車開不進,送佛送到西,我找好地方停車,就撐著傘,把陳小姐送到家門口。
我們走在那條小巷里,每格一段距離 ,就安著一臺景觀燈,向天空 打著橘黃色 的暖光。整個天空猶如一塊 琥珀,無數(shù) ?的 雪花,密密麻麻, 紛紛揚揚 地灑落,好像是一個個從童話世界里跑出來的白色精靈 ,盡情的舞動。
“你記不記得微博上有過一句話,有關雪的?!蔽覇柫藛柊ぴ谝慌缘年愋〗恪?/p>
“什么呀?”
我停下腳步,把傘收了起來,指了指天空,
陳小姐面頰上仰,望著天空。
“沒什么呀?”
我摘下一片落在她頭頂?shù)难┗?,嘻嘻一笑,“是沒什么?!?/p>
“神經(jīng)病。”陳小姐嗔怒。
“我們不要撐傘了,就這樣走回去?!?/p>
“好了,我到了,你走吧?!?/p>
“嗯,走了?!?/p>
“等等,你剛說微博上的是什么話?!?/p>
我戲謔地說:“以后下雪了,你要找個重要的人陪你一起走,那樣,你們就可以一起白頭了?!?/p>
“神經(jīng)”,陳小姐回頭一笑 ,“回家了啊?!?/p>
“嗯嗯 ,再見?!?/p>
今年的節(jié)日連綴著有些匆忙 ,情人節(jié)緊挨除夕,不過這也給人方便。那些糾結著要不要在情人節(jié)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伙伴們,可以選擇一個相對安全 的時點做出邀請,比如說我,就偷走了陳小姐的一天春節(jié)假期,約上她去街拍。
對于拍照這些事,女孩子一般不會拒絕吧。陳小姐一開始還有些羞嗤,擺著手說不要不要。但是漸漸的,就暴露了天性。她像一只貓,開始還在怯生生地踮著腳,可是一旦混熟了,原形畢露。就像現(xiàn)在這樣,興致盎然地“搔首弄姿”,拍好一張,就飛奔而來,臉上陰晴不定。
?
那天整體的氛圍還是很好的,陳小姐很是雀躍,蹦蹦跳跳的。我送她回家,要下車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我們現(xiàn)在算是朋友了嘛?”我略一遲疑,琢磨不出這話的含義,想到《圍城》里有過一段描寫,說的是政治家之間談判,如果不知道怎么回復,就會點起一支煙,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 。我決定臨時改版一下 ,撫了撫鏡框,看著她。
陳小姐身子往后一靠,悠悠地說:“他回來了?!?/p>
“誰?!?/p>
“三木唄”
“。。。。。。”
我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哎,你別這樣看著我。他在念軍校,寒假就要放假回來了,都不知道要不要見她?!?/p>
“我不是不理他嘛。他就天天找我尬聊,真是執(zhí)著。我也知道他喜歡我,高中的時候就表露 過,不過我那時的心思全在我們班另一個人身上,其實我喜歡高一點的?!?/p>
“你是男的,你說說,我要不要見他。 ”
我 忍住心中的不快 ,說了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句話。
“別給自己留下遺憾,要不見見唄?!?/p>
陳小姐如有所思的咬著唇,
“謝謝啊,再見。”
年后,我們又開始了勞碌的工作。自從那次和陳小姐分離后,我一直有些惴惴不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是縈繞在我的心里。
“怎么樣,和三木先生見面了么?”
“見了。”
“沒說什么?”
“就尬聊唄,談談同學們都在干嘛,有好幾次我們都沉默了。這個時候我特別害怕他和我表白,只要他一開口,我就準備去上廁所,沒想到他一直沒說?!?/p>
“那不正好”
“不過他送我回家,我們剛要分別的時候,他確對我說了一大段話”
我吃驚問“還是表白了。”
“沒,倒是很出乎我意料。他說他知道我不喜歡他,感情不像存錢,能靠時間積累。即便試了所有招數(shù),還是功敗垂成。他說他以后不會在聊系我了,但是我有事可以找他。
“反正我一直都在”他丟下這句話給我就走了。陳小姐攤開手,聳了聳肩。
“呀,長進了么,看到男孩子因為你變成熟,感受怎么樣”
“我覺得可能是他喜歡上別人了吧。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把變心都形容的這樣清心脫俗?!标愋〗惆琢宋乙谎邸?/p>
“你不是對他沒感覺嘛,為什么這么在乎。”
“沒,就好奇”
“是不是碩果盡存的追求都陣亡了,有些可惜。”這話,太討打了。
“你這樣和女孩子講話,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
我拿出手機,打開siri .“hi .siri ,女生對我說我找不到女朋友,應該怎么辦”
“神經(jīng)病”陳小姐咯咯地笑道。
? 陳小姐有了新歡,我這曾經(jīng)的司機也光榮下崗。年后。我向單位提交了申請,回到了縣之行,從此,斷了音訊。有時候我忍不住。仍會點開她的朋友圈看看,沒有秀恩愛,也沒有生活里的蛛絲馬跡,一如既往的干凈。
? ?有一天,我鬼使神差的,將車開到陳小姐家附近,隔著那條路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巷子里人來人往。真可憐啊,我的回憶,就只有這條削瘦,殘破的弄堂。我僅有的這點快樂,也就這么貧瘠。
? ?誰又知道呢,就是這不起眼的小巷,引誘著我從幾十公里外,驅車而來。那些瑣碎的,短暫記憶,就像即將燒滅的炭火一般,還閃著稀稀落落的火星。
? 我躺在車里,空蕩蕩里的車箱里放著一首粵語歌,正好唱到那句“愛若不能放進手里,何不將這雙手放進心里?!蔽衣砸荒瘢致牭揭痪?,“最美麗長發(fā)雖未留在我手 ,我也開心飲過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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