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問：“奶奶，您說天上的星星，美嗎？”
? 奶奶答：“美呀！”
? 我問：“奶奶，您說，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 奶奶答：“會呀，奶奶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著你的。”
? 這是一段我小時候，某一個夏天的晚上，跟奶奶躺在小叔叔家的客堂門口躺椅上的對話。我記得很清楚當(dāng)時我躺在奶奶的左手邊，她在我的右手邊，而那是我和奶奶一起度過的最后一個夏天。
? 自我有記憶起，我就是睡在奶奶的腳跟頭。那時候我們父母在家里的小洋房里弄了個小作坊，沒空照顧我，奶奶就在我家做飯給我們吃，晚上還要回大伯家睡覺。那時候我還不懂事，因為我一直吃住在奶奶和爺爺那里，使住在大伯大媽家的爺爺奶奶沒少受到冷嘲熱諷，而這些是我長大以后才明白的。沒多久大媽不知怎么的，把爺爺奶奶的東西都扔了出來，然后我就跟著爺爺奶奶又一起住到了小叔叔家。
? 記得奶奶曾經(jīng)告訴過我，她五歲時就是我們杜家的童養(yǎng)媳，她姓李，還有個弟弟，因為家里窮，就從小將她送到了我家做童養(yǎng)媳。由于在30年代時太奶奶、太爺爺做生意，我們還算村里的大戶，所以奶奶后來就給我爺爺當(dāng)媳婦兒。我印象中的她個子不高，滿臉皺紋，頭發(fā)用一個黑色的老人發(fā)箍大光明式樣向后梳的，頭發(fā)齊耳，經(jīng)常穿耐臟的素色衣服，夏天也會偶爾穿些自己織的素色土布襯衫，偶爾也有一兩件素色帶小碎花的80年代的確良襯衫。因為從小在我家干活，她的手是很粗糙、很干裂。
? 后來隨著時代的變遷，因為書生氣的爺爺是不會勞作的，所以奶奶一生勞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為爺爺生下了四男一女。在大家都吃不飽的年代，她就是靠下地種田養(yǎng)活了我們一大家子人。聽奶奶說，一到過年她就要去別人家借點糧食過年。也告訴我父親輩們，告訴杜家的后人，誰家曾經(jīng)給我們家借過糧食，如果有機會與其后人相遇，一定不能忘了這份恩情。以至于我的父親也常常告訴我：“戚家，是我們老杜家的恩人，有機會一定要記得報答他們的恩情?！庇幸荒旯緫?yīng)酬，我遇到戚家的后人，我也曾提起我的爺爺奶奶讓我們世代不忘戚家的恩情，并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感恩他家當(dāng)時的一飯之恩。那個伯伯特別地感動，說：“好孩子!”
? 我依稀記得的都是奶奶在田里種地、在灶頭做飯的樣子，總是在忙碌，爺爺是書生，不太會下地和做家務(wù)，奶奶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勞動力，就這樣把我父親兄弟姐妹五個拉扯大，又拉扯我們幾個孩子長大。爺爺奶奶還把爺爺?shù)牡艿苊妹?，也就是我的婆婆和公公，供上了大學(xué)。婆婆是首批恢復(fù)高考后的上海師范大學(xué)學(xué)生，后來當(dāng)了杜老師；公公考上浙江大學(xué)，留在浙江云和縣當(dāng)農(nóng)業(yè)局局長。公公在時，常說：“母親走得早，嫂嫂，就如同母親一樣拉扯我們長大，供我們上大學(xué)，自己和哥哥努力種田還要養(yǎng)一大家子人?！币灾劣诠ぷ饕院竺磕甓紩o奶奶寄家用回來，補貼奶奶操持家務(wù)開銷。
? 爺爺在晚年時，是給村里婚喪喜事做道士的，杜家道士在方圓百里也是很出名的，也能掙些錢幫補家用。但是不知道什么時候，爺爺被拖拉機撞了，腦門癟進去一半，所以時常脾氣不好，經(jīng)常打罵奶奶。但是奶奶從來不跟他計較。她總是第二天該干嗎就干嗎，印象中奶奶是鋼鐵女俠，從來沒有停止過為家操勞，還總是跟我們笑著吐槽爺爺年輕時有多風(fēng)流倜儻，村里的姑娘們都喜歡他之類的話，然后就是哈哈大笑。
? 長大一些的時候，我也時常想起奶奶小時候背我的樣子，奶奶因為常年彎腰下地，大概是太辛苦勞作的緣故吧，所以她的腰在我印象中是直不起來的。記憶猶新的還有奶奶的微笑，她似乎從未被現(xiàn)實生活壓倒過，很少見到奶奶生氣，她總是微笑面對。尤其在過年的時候，時常會聽到奶奶一邊笑一邊給我們做糖年糕。
過年時，奶奶都會給我們五個孫子孫女，一人10塊錢壓歲錢，還得端個小板凳到擺在五斗柜最上面的箱子里取出來，對于孫子、孫女她都一視同仁，一樣的喜歡。只是我幼時經(jīng)常問奶奶一個幼稚的問題：“您是不是最喜歡我？”她總是微笑地說：“是的，是的，最喜歡你?！本鸵驗檫@個，哥哥姐姐妹妹們時常吃醋，妹妹還因為我老跟奶奶睡嫉妒地咬過我一口。哈哈，但是長大后，倒是我們兩個最要好的。
? 還記得奶奶晚年時，時常帶著我背著黃色的小香包，去各大寺廟燒香拜佛，所以我從7歲起，就是別人口中的老香客了。記得好多老奶奶們也時常一起去燒香，奶奶每次都準(zhǔn)備很多好吃的，路上分給其他奶奶吃，大家都很喜歡我奶奶，都愿意跟她親近。
? 直到我六年級那年奶奶病了，被送到上海醫(yī)院救治，沒多久就被送回家了，那時候我還是睡在奶奶腳跟頭，但是奶奶不會天天起來給我煮雞蛋了，她就用電飯煲提前給我煮好，銀耳紅棗羹，就算是我的早飯了。直到有一天，我媽媽開著小面包車來學(xué)校接我，說：“妹妹，你奶奶走了?！边@距離奶奶查出病來，大概只有1個月的時間。奶奶是在跟我爺爺聊天中，安詳?shù)刈叩摹Ｔ诨丶业穆飞希揖烷_始嚎啕大哭，媽媽也跟著一起落淚。等到了小叔叔家，奶奶的房間里，我一下子跪在了奶奶的腳跟頭，不停地哭。我記得很清楚，奶奶的手還有余溫，臉上只有微笑。記憶中她從未給我們留下過什么要我們報答的話，除了希望我能考上大學(xué)，也就沒什么了。
? 但是20多年過去了，她的微笑依然時常鼓勵著我，無論在我成長過程中遇到什么，甚至很辛苦很迷茫時，我都會跟奶奶祈禱，希望奶奶會保佑我，可以賜予我力量，然后眼前就只想起奶奶的微笑，奶奶那個笑起來露出側(cè)門牙，特別可愛而慈祥的笑。奶奶就是這樣一個慈愛、無私、無為、不爭、包容、處下的人，奶奶的這些品質(zhì)滋養(yǎng)撫育了我們父親一輩，從成家立業(yè)到事業(yè)有成，還有我們孫子輩人，好像家里沒有一個人說奶奶不好的，甚至是奶奶去世的時候哭得最傷心的是二媽，久久不能釋懷。雖然奶奶過世20多年了，但是在我心中，她從未離開過，一直在我們身邊保護著我們，在天上的某個地方，也許是某顆星星，微笑著看著我們。奶奶的微笑，對于我來說是無窮的力量，這也許就是為什么我常常愛笑的原因吧。我曾告訴自己無論生活如何艱難，我依然要微笑，哪怕有一點能力也要溫暖身邊的人。因為這是奶奶的微笑給予我的力量。
? 就如老子《道德經(jīng)》第七章里寫的：“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天地之所以能長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天地不以自己的意志為轉(zhuǎn)移，所以無私，因為無私，所以才能長養(yǎng)萬物而不爭功勞。無為不爭，包容處下，才能達到自然平衡。
? 天地有七大特征：一、好生，二、無私，三、不爭，四、處下，五、包容，六、無為，七、平衡。淳樸的奶奶就具有這樣的品質(zhì)，而奶奶的微笑也永遠留在我心中。將來我如果也成為后人的奶奶，也希望給后人留一個愛笑的樣子，一個好樣子。因為微笑的力量是無窮大的，所以請做一個愛笑的人吧！也許您的笑可以溫暖后人很多年，讓她們在黑暗里亮起一盞溫暖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