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又有幾個孩子想學(xué)漫畫，金生一一答應(yīng)了。他打亂了既定的教學(xué)安排，從而按照學(xué)生的興趣來設(shè)計課程。他想，這些孩子是因為喜歡畫畫來到這里的，讓他們在畫畫中獲得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的陽光緩緩流淌進教室的窗戶。金生坐在孩子們中間，與他們一起聊著天。他們給他講自己的故事，同學(xué)的故事，還有兄弟姊妹的故事；他給他們講小時候的故事，長大的故事，還有夢想的故事。
金生拿起一本略顯老舊的漫畫教程書，悠長地回憶道：“這是我的第一本學(xué)畫漫畫的書……那時我上小學(xué)，和現(xiàn)在的你們一樣……”
“老師，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決定做漫畫家的？”貝小淇舉手問道。
“好像是五六年級，或者更早吧。那時候還沒有電腦，電視節(jié)目也很少，所以漫畫就是我和小伙伴們最好的娛樂方式了。漫畫看多了，我就忍不住也畫上兩筆，漸漸地，做一個漫畫家成為我的夢想……”
孩子們出神地聆聽著，眼睛里倒映著金老師的微笑，倒映著窗戶上的陽光，倒映著蔚藍的天空……
放學(xué)時，貝小淇對金生說：“老師，我的自行車壞了?！?/p>
“哦？那我們?nèi)バ蘩硪幌掳??！?/p>
“我把它放家里了?！?/p>
“放家里了？那你上學(xué)是怎么來的？”
“步行?！毙′亢啙嵉鼗卮穑币曋鹕难劬?。
“那……”金生想了一會兒說，“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好啊好啊，就等你這句話呢。”小淇露出開心的微笑。
“還真送??？”金生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我也沒有自行車的?！?/p>
“你陪我步行就是了?！毙′空f，“現(xiàn)在天黑得早，也許還沒等走到家，天就黑了。我自己走的話，會害怕的?！?/p>
“那好吧。”金生點了點頭。
小淇家在綠葉鎮(zhèn)西邊的位置，而她的父母開的飯館則在東邊郊區(qū)。去飯館吃飯的顧客多是過路的長途車司機，直到深夜仍有客人來就餐是再經(jīng)常不過的事情了。所以他們夫婦往往是在深更半夜、黑風(fēng)最冷的時候才能趕回家，那時候小淇已經(jīng)睡著了。她曾問金生：“老師，你有雙重人格么？”金生驚訝地看她。她故作神秘地說：“我就有。我一個人在家時就會變成另一個‘我’。”金生笑著問：“那另一個你是什么樣子呢？”小淇說：“另一個我十分膽小，而且經(jīng)常自言自語。”金生說：“自言自語？你爸媽聽見怎么說？”小淇說：“我自己在家的。我一般見不到他們的?！苯鹕鷨枺骸澳愫湍惆謰尣唤涣髅?？”小淇反問：“交流什么？”金生輕嘆了一口氣。小淇又說：“我每天只有在早晨起床的時候才能見到他們。而且我對他們是很冷漠的?！苯鹕酒鹈迹骸盀槭裁?？”小淇想了一會兒，說道：“因為那時我還沒睡醒！”
金生走在送小淇回家的路上——雖然這條路并不算太長，然而若是年齡再小十幾歲，個子再矮一頭多，那么看到的將會是一個不同的世界。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小淇躲避著匆匆路過的行人，悄悄地靠近金生的臂膀。有那么一瞬間，金生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小女孩，感受著孩子的所思所想，感受著他們也是自己昔日的恐懼和無畏。他發(fā)現(xiàn)，自己相對的強大無非是建立在對周圍環(huán)境的積年累月的了解上，如果離開所有熟稔的人群，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他的內(nèi)心依然是個無助的孩子。
恰如此時，小淇給金生講起她在這條路上的所見所聞和所做。路過一個商場的門口時，她說她曾在這里遇見過一個可憐的乞丐；路過一個路口時，她說她曾騎車在這里跌倒過；路過一個報刊亭時，她說那里就是她買第一本漫畫雜志的地方……而這條路，也同樣承載著金生童年和少年時的許多記憶。這么多年過去，路依然是那么寬，那么長，就連兩側(cè)的建筑也有很多還保留著多年前的樣貌，但所有這一切呈現(xiàn)在他如今的眼中，卻似乎有了很多的不同，不僅僅是那些客觀存在的變化的商店和行人，更多的是某種說不出的感覺，感覺這路久遠而又熟悉，親切而又模糊——它是他的故鄉(xiāng)縮影的一角，昔日玩耍的天堂，如今它之所以久遠，是因為她已代替了多年前的他，成長在這片大地上，它之所以模糊，是因為她也在長大，她也將長成現(xiàn)在的他，而那時，他也不再是此刻的他。時光帶給人溫暖的回憶，也帶來了回不去的無奈；帶給人改變，也帶來了對改變的感受。
路邊的燈光隨著夜幕降臨漸漸亮了起來。
“老師，”貝小淇對金生說，“長大了，我也想當漫畫家?！?/p>
金生對她鼓勵道：“這么小就有了夢想，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加油吧?！?/p>
“可是，我覺得我畫得不好……”
“別著急嘛，沒有誰能一步登天的，未來還長著哩。”金生仰望天邊升起的明星，像是正在想象繞它們飛翔，出神地說，“有一個前輩曾說過，所謂成功其實是一條路，沒有止境，只有不斷地超越。有些人以為看不到終點，于是就放棄了，而那些始終走在路上的人，就是成功者，是真正的英雄?！?/p>
“嗯，我要做英雄！”小淇興奮地舉起雙臂，做出象征勝利的“Ｖ”字形。
“哈哈。”金生笑了起來。
他們走過人群熙攘的街市，拐到了相對冷靜而寬敞的大路上。
小淇突然想到了什么，頑皮地問道：“喂，你沒把《小飛俠》畫下去，是不是證明你已經(jīng)放棄了？你不想做英雄了？”
“呃……”金生愣了一秒，然后急切地解釋道：“我當然要做英雄。我還會繼續(xù)畫下去的！”雖然金生語調(diào)輕快，而他內(nèi)心深處那根擱置已久的琴弦已被觸動，奏響了漫長的沉思。
“那你也要加油哦，嘿嘿，我想盡快看到小飛俠的故事呢?！毙′啃χf。
“你會再次見到小飛俠的?！苯鹕隙ǖ卣f，接著又故意做出一副不服氣的姿勢，“你別老是說旁人啦，真正的英雄可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要有行動的。”這話他也說給自己。
“哼，小看我。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就這樣，師生兩人，時而互相打趣，時而互相鼓勵，迎著明月走在路上，更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朋友。
（九）
連續(xù)好多天，小淇的自行車還沒修好。她的理由是，爸媽忙，沒有時間修。她央求金老師繼續(xù)在每天落日時送她回家。
金生沒有拒絕，他越來越喜歡和孩子一起，尤其是和貝小淇在一起。那種感覺，就像走在潔白的的沙灘上，重拾起許多歲月里遺失的貝殼。
在送小淇回家的路上，金生給她即興講述小飛俠的故事——每每小淇都會聽得很陶醉，小飛俠受傷時，她會難過地嘆氣；小飛俠戰(zhàn)勝壞人時，她會鼓掌歡呼；小飛俠找到朋友時，她會由衷地露出微笑。有這樣一個忠實的“粉絲”，金生越講越有興致，總是靈感不斷。
金生回到家后，會把一天給小淇講的故事內(nèi)容畫成草稿、描線、上色，畫成漫畫。他經(jīng)常工作到深夜，雖然很累，但過得充實、快樂。
就像小飛俠重新踏上尋找城堡的路一樣，金生隱約地覺察，只要認真地面對生活，其實夢想一直都在。
寒冷氣流一路北上，綠葉鎮(zhèn)進入了多霧的季節(jié)。尤其是在清晨和傍晚，世界時常會變作霧蒙蒙的一片。
有一天傍晚，霧下得特別大，路上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美術(shù)班里的學(xué)生陸續(xù)被家長接走了，只剩下了貝小淇。貝小淇的媽媽給學(xué)校撥打了電話，確切地說，是撥打了教務(wù)主任趙怡寧的電話，她知道女兒承蒙趙主任的照顧，所以心存感激。
“趙老師，今天霧太大了，我不放心小淇一人回家，請您送她一下吧。實在是麻煩您了。”電話里，小淇媽媽的語氣有些急切，聽得出，她對女兒還是很關(guān)心的。
“您放心吧，小淇媽媽?！壁w怡寧誠懇地說道。
趙怡寧走進美術(shù)教室時，看到被燈光照亮的諾大教室里，金生和貝小淇正坐在一張課桌前，他在給她講著故事。趙怡寧先對金生說了一聲“金老師實在是辛苦你了?！比缓笪⑿χ嫦蛐′浚骸柏愋′?，外面霧實在是太大了，剛才你媽媽打電話關(guān)問過了，一會兒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趙老師。一會兒金老師送我回家。”貝小淇坐在凳子上沒有動。
趙怡寧愣了一下，有些驚訝地看向金生。金生笑著點了點頭，表示“是的”。不知為什么，他有點不好意思。
“金老師，現(xiàn)在你真的是很受學(xué)生歡迎啊?！壁w怡寧有些忌妒地朝他笑了笑。
趙怡寧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說道：“對了，外面霧很大的。金生，你和貝小淇一塊跟我坐車走吧，一會兒我老公開車來?！?/p>
“不麻煩了，外邊公交也挺方便的?！苯鹕妻o道。雖然他和趙怡寧之間的感情已經(jīng)結(jié)束多年，但對于面對前女友和老公在一起的場面還是會有一絲難受。
趙怡寧了解金生的脾氣，所以沒有強求，說：“那好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比缓笤俅螁栃′浚骸敖裉熳尳鹄蠋熜菹⒁幌?，我送你回家吧？”
小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望向金生，想讓他幫著謝絕趙老師的好意。
于是金生對趙怡寧說：“現(xiàn)在我很喜歡和學(xué)生在一起的，讓我送她吧?！?/p>
“也行，那真是太辛苦你了?！闭f罷，趙怡寧有點悻悻地走出教室。
看著趙老師離開后，貝小淇像是舒了一口氣，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霧依然濃，除了能看出天色在變黑以外，什么都看不清。
“為什么不跟趙老師一塊走？”金生走過來，問她。
“不為什么。”小淇低下頭。
金生還是忍不住問：“趙老師不好么？聽說……你是為了她才轉(zhuǎn)到金鷹小學(xué)來的?！?/p>
“趙老師很好，可是……”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小淇突然傷心起來，她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舉起右手的食指，在布滿水汽的玻璃上畫著星星的形狀?！翱墒?，她不喜歡貓?！?/p>
金生默默地閉上嘴巴，沒有再說話。小淇依然在用手指觸碰著冰涼的窗玻璃，在視野里畫滿了小星星，一閃一閃，仿佛閃耀在蒼茫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