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九歲的時候一心想當(dāng)和尚，等到二十歲的時候把這個想法和我媽說了，我語氣堅決，樣子很認(rèn)真，把她嚇到了。我至今偶爾也會閃出當(dāng)和尚的念頭，已經(jīng)不會去當(dāng)了，如今的和尚已經(jīng)不是過去的和尚了。
我挺適合當(dāng)和尚的，準(zhǔn)確的說我有當(dāng)和尚的天賦。有時候我會為沒有去當(dāng)和尚感到惋惜，我應(yīng)該可以有一番修為的。我心軟，見不得別人受罪。人也老實(shí)肯吃苦。最重要的是我對佛寺的生活莫名的喜歡，佛龕上的裊裊香煙升騰起來時，我已魂出七竅，漸入化境。
汪曾祺在《受戒》的開頭對于人的職業(yè)出處給出了幽默又不容辯駁的說辭:“就像有的地方出劁豬的，有的地方出織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彈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畫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鄉(xiāng)出和尚?！彼鉀Q了千年來懸而未決的問題，小和尚是從哪里來的？在他的小說里，小和尚是大和尚生出來的。我被這老頭迷住了，他從來都是淡淡的。他寫過一個眼科醫(yī)生，叫王淡人，取“人淡如菊”之意。汪曾祺家里醫(yī)眼的醫(yī)術(shù)是祖?zhèn)鞯?，他父親就會給人治眼睛。
為什么寫和尚呢，因?yàn)椤端蛣e》的詞作者李叔同最后做了和尚，就是弘一法師。
《送別》這首歌身世離奇。曲作者是美國人約翰·P奧德威，原曲名為《夢見家和母親》。日本人犬童球溪以其旋律填寫了名為《旅愁》的歌詞。李叔同留日期間，聽到《旅愁》這首歌，于是填寫了一首《送別》。
以前讀林海音的《城南舊事》，她小學(xué)畢業(yè)儀式上唱的歌就是《送別》。歌詞是這樣的: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來
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
惟有別離多
那個時候小學(xué)畢業(yè)唱這樣的歌，沒有華而不實(shí)的祝福，竟然是“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離別多”！氣度就是不一樣，現(xiàn)在都是哥倆好，六六六，茍富貴，勿相忘。我小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幾個要好的朋友忙著拍照，班主任臉一沉:“你們這么小，學(xué)別人拍這么多照片干嘛！”都是花架子，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是中國人婚喪嫁娶，迎來送往總得祝福幾句，怎么辦呢？魯迅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有一家了生了孩子,等到孩子滿月的時候,很多人去慶賀,其中一人說:“這個孩子將來會富貴發(fā)達(dá)”,那家人很高興,又有一個人說:“這個孩子將來得死?！庇谑撬悔s出了家門。那如果不想得罪人,又不想說謊,那該怎么辦呢?魯迅是這樣說的:“這個……哈哈,這個孩子嘛……哈哈哈……今天天氣真好?！贝笙壬褪怯哪?。
《送別》這首歌很多人唱過，樸樹，李志，陳綺貞，黑豹樂隊(duì)都唱過。我喜歡李志唱的，其他人唱得太深情，好像這首歌是他們寫的一樣。李志完全是旁觀者的姿態(tài)，淡淡的，是“吳山點(diǎn)點(diǎn)愁”。
有年冬天，大雪紛飛，當(dāng)時舊上海是一片凄涼。許幻園站在門外喊出李叔同和葉子小姐，說：“叔同兄，我家破產(chǎn)了，咱們后會有期?！闭f完，揮淚而別，連好友的家門也沒進(jìn)去。李叔同看著昔日好友遠(yuǎn)去的背影，在雪里站了整整一個小時，連葉子小姐多次的叫聲，仿佛也沒聽見。隨后，李叔同返身回到屋內(nèi)，把門一關(guān)，讓葉子小姐彈琴，他便含淚寫下：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的傳世佳作。
人生難得是歡聚?？鬃右簧钕矚g的學(xué)生顏回死了，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孔子說:“老天這是要?dú)⒘宋野?！”他覺得太傷心，門人勸他:“您悲痛過度了！”儒家講中庸，過猶不及，沒到達(dá)那個程度和過度都是不可取的?？鬃诱f我不為這個人悲傷過度，我為誰呢？
顏回死的前一年，他的兒子鯉去世了。顏回死的第二年，子路也去世了。孔子說過，“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弊勇愤@個人不得好死。他不是罵子路，是他太了解子路的為人。當(dāng)仁不讓，敢為人先，凡事喜歡出頭，這樣的人自然不得善終。后來衛(wèi)國發(fā)生叛亂，子路回去救主，被人砍成肉醬。死之前他說，我們老師說過，“君子死，冠不免”。他戴上帽子，從容就義。
嵇康的兒子嵇紹在晉惠帝被追殺時，擋在車前的橫木上，不準(zhǔn)亂軍上前，被亂刀砍殺，血染紅了皇帝的衣服。別人說要洗洗，晉惠帝說，上面有嵇紹的血，不要洗。晉惠帝還說過一句話:“何不食肉糜?！比饷泳褪侨忉u。
子路死后，孔子再也沒吃過肉醬，過了一年也去世了。人老了很可憐，晚死就更可憐，不如早死。所謂壽則多辱，就是這樣的。
李志作過一首曲子，沒有歌詞，叫《你離開南京從此沒人和我說話》，不是有意為之，是寫不出歌詞，寫詞的那個人去上海了。我有個朋友要離開山西去南京了，她說:“你可以把我寫到文章里嗎？”我說:“好啊。”這對我來說不難，再過幾年我們都沒有這樣的雅興了。
最近感到人生了無生趣，同別人一樣吃飯，喝水，撒尿，睡覺。過幾年，也會買房，買車，結(jié)婚，生子，同別人一樣。不是說和別人一樣就沒意思，而是大家都過著沒有意思的生活。
我問我那個朋友去南京干嘛，她說，男朋友在南京。我又問她，你愛他嗎？她說，不夠愛。我再問她，那為什么要結(jié)婚呢？她說，他可以給我想要的生活，女孩子都現(xiàn)實(shí)。她老大不小了，二十五了，虛歲二十六，明年訂婚。她說得很有道理，容不得我反駁。
她要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F(xiàn)在是冬天，比秋天更冷。
我之所以想寫《論語》，是因?yàn)槲乙呀?jīng)很久沒有看到一本教人人格修養(yǎng)的書了?，F(xiàn)在的書有教人理財?shù)模薪倘颂幚韮尚躁P(guān)系的，又教人成功的，還有教人做菜的，就是沒有教你如何做人的。都現(xiàn)實(shí)，為了孔方兄疲于奔命。
《送別》里面全是古代意象。長亭，古道，芳草。拂柳，笛聲，夕陽。長亭和古道都是古人送別的地方，古代十里為一亭，劉邦發(fā)跡前就做過亭長。柳永在《雨霖鈴》里寫“寒蟬凄切，對長亭晚”。芳草取離別之意，“芳草離離”。柳諧音“留”，表示留戀不舍。李白有一句詩:“此夜曲中聞?wù)哿?，何人不起故園情。”《折柳》是笛中名曲。
下半闕是對人生聚散無常的無奈嗟嘆。正如金庸說的，你看那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fù)如斯。傳統(tǒng)士大夫最擅長描寫這一套，即所謂“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士大夫沒吃過苦，才會這么多愁善感。
李叔同父親是開洋行的，在天津衛(wèi)是一號人物。他父親生他的時候七十多歲，所以李叔同少孤。這一點(diǎn)和孔子很像。李叔同文學(xué)天賦很高，家里為他延請名師。以前的人上學(xué)都有個學(xué)名，他叫成蹊，取自《史記·李廣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思是德行高尚的人，自然而然會有人追隨他。李叔同沒有負(fù)這個名字。
孔子一生周游列國，顛沛流離，但是他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本記]有一頓飯的功夫違背仁德，即使在最困難最顛沛流離的時候也不會做不道德的事。
我想孔子要是見了李叔同一定很欣賞他，李叔同出家以后很自律。坐竹椅子之前必先搖一搖，怕里面有小蟲子，所以讓它逃走，免得壓死?？鬃右舱f:“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余，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顏回可以三個月不仁的規(guī)范，其他的弟子只能維持幾天或一個月。
獨(dú)善其身有時候比兼濟(jì)天下更難，兼濟(jì)天下是戰(zhàn)勝別人，獨(dú)善其身是戰(zhàn)勝自己。勝人者力，自勝者強(qiáng)。
世間總是痛苦多于歡愉，只不過有人活得通透，早早逃離了。有人裝糊涂，大隱隱于市。大多數(shù)人是執(zhí)迷不悟，貪求富貴，沉溺情色。想而不得謂之貪，不想而得謂之嗔，執(zhí)迷不悟謂之癡。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比撕腿瞬灰粯樱槐靥^苛求，盡力了就好。儒釋道不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