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現在烘焙的手藝有沒有長進,她可不敢說。要知道,她的蛋糕并不是考驗手藝的,而是考驗創(chuàng)意和故事。用月冉的話說,就是看你胡謅八扯的有沒有水平。故事講的好,那么烤崩的戚風蛋糕就可以說成是內心的火山噴發(fā),涂抹不均勻的可可醬就可以說成是扭曲的現實世界……她甚至可以隨手造型、隨意安插,只要能夠自圓其說。但小小知道,講故事是要走心的。毫無內容和生活沉淀的胡扯,蒙不了顧客,更蒙不了自己。所以她看似隨意(也真的不會)的在蛋糕世界里游走,卻從不敢任性的在情感世界里游蕩。
盡管這些天來,人們膚淺而快速的情感交換讓小小一度對自己的開店初衷和情感執(zhí)著產生了懷疑,但是她總是讓自己努力去適應,去相信,無論是深沉的千回百轉還是如蜻蜓點水般的一掠而過,那都是真實的。因為人間百態(tài),因為人性千面,所以她看見的,認同也罷,不認同也罷,都是在那些人身上發(fā)生的實實在在的情感經歷。
就像是有一天,大概是在開店后的第五天,有那么一群打扮另類的年輕人進入她的店中來。他們穿著像是嘻哈或是街舞風格的黑白色服裝,有的人身上還有大大小小的紋身。他們就像是腳底安著彈簧,走路總是一蹦一跳的,仿佛永遠無法停下來。這些人猛地一進門,小小就有種是自己做的那些奇形怪狀的蛋糕都成了精、活了過來的即視感。他們在陳列的蛋糕之前走馬觀花了一圈,然后拿出500元現金和一張紙條拍在小小面前說:“一樣一個,明天晚上8點送到這個地址?!?/p>
小小記得當時自己還吞咽了一口口水,估計是怕被揍吧,才鼓起勇氣說:“不夠?!?/p>
“知道,這是定金,隨后到了給你?!逼渲幸粋€頭頂扎著短馬尾的男生回應說。
“時間也不夠,這里一共20多款,你們一樣要一個,一天時間我也烤不出來啊?!毙⌒≌f。
“你一天連20個蛋糕都烤不出來,怎么開店???!”有個女生的聲音怪聲怪氣的說。
小小想還嘴,但她覺得這話說著似乎也有道理,可是自己是真的烤不出來。
“得”剛才那個扎馬尾的男生拿出手機,對著小小說:“要不是看上你這蛋糕和我們的party主題還挺貼,我們也不費這個勁了。一共20個,給你加10%的費用,一共多少?我現在付全款,就辛苦你一次,怎么樣?小姐姐?”
“20%,不送貨?!币膊恢且驗閷Ψ揭痪湫〗憬憬械乃藲猓€是想到自己的蛋糕只是為了給他們的派對應景而心生不滿,小小存心刁難。
在那個時候小小就想,自己賦予每一個蛋糕以靈魂和故事,就像是賦予了它們生命一樣。它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是有故事的,是為了和某個人、某件事產生共鳴而存在的,這才是小小費勁千辛萬苦把它們做出來的意義。應景?我去。
小小記得當時,馬尾男后退一步,站定了,上上下下看了小小好一會,然后他一語不發(fā),麻利的收起錢、紙條和手機帶著人徑直離去了。
小小很清晰的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先是有一種仿佛在惡勢力和潛規(guī)則面前堅守自我的小小勝利感,繼而就有一種鋪天蓋地的無望感侵襲而來。她有一絲絲懷疑,自己才是這個世界的另類。她記得自己把這件事告訴月冉時,月冉在電話那頭把她罵的狗血噴頭。她都能感覺到月冉那顫抖的食指刺穿了電話屏幕狠狠的戳在她的額頭上。
“你跟錢有仇啊?!你就算不為了發(fā)家致富,但維持運營總要的吧?你開店是為了什么?。咳渝X玩?。俊?/p>
balabalabalabala……
不過,就像是月冉的恨鐵不成鋼不僅僅發(fā)力在小小身上,也同時用功在那個馬尾男身上似的,就在馬尾男帶著他的一票小弟揚長而去的第二天下午,他又回到店里來,挨著把當時店里擺著的20多個蛋糕掃了碼,陳列在小小面前。
“包好?!彼Z意沉靜,不見波瀾。
小小輕咬著嘴唇,左腦子是月冉昨天的叨叨叨,右腦子是月冉今天即將要升級的叨叨叨。“看,到手的20%的利沒有了吧?你今天不一樣得賣給人家?”月冉一準兒會這樣說。
小小也沒有應答,全程面無表情的給馬尾男包裝好,因為她心上實在想不出什么俏皮話來給自己扳回一城。
生活無情啊。人若有情也如流水。小小開店不足十天,這是她收獲的第一點體會。有時在她潛心烘焙蛋糕的時候她會想,那些買走她蛋糕的人,后來都怎么樣了?她的那些承載著特殊使命的蛋糕,后來的命運都怎么樣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
小小在蛋糕店的餐臺后看過了那些帶著故事的人進進出出,兀的想起這句詩詞。論思念,只有“曾經滄海難為水”;論失意,只有“卻道天涼好個秋”;論遺憾,只有“此情可待成追憶”……這些溫雅而淡然的詞句就像是一聲嘆息,是在歷經了大喜大盼,看過了大悲大涼,經住了大起大落后,將千言萬語凝結在了一聲嘆息中——罷了吧……僅這一句,千古為殤,勝過萬語千言。
小小將這些浸透了人生滋味的詞句都烘焙在她的蛋糕中。在“黑暗森林”系列之后,她又推出了第二季——“人生若只如初見”。小小覺得,這一句是她聽過最無奈的訴說,也是最狠毒的埋怨。
這一期的蛋糕,她做的很唯美。當然,不必事事明言,她是肯定做不出來,是委托了一個私人蛋糕烘焙師按照她的設計給做出來的。
“不是美的令人垂涎欲滴,而是美的令人潸然淚下!是那種脆弱的,不可得的美。”小小這樣給那位烘焙師解釋。
關于烘焙師,小小找了很多人,他們大多數人在看到小小的設計稿后都直接嚴厲而專業(yè)的回復了她:“做不到!”仿佛不是他們的能力有限,而是小小的腦子進水一樣。
小小對自己的能力心知肚明?!昂诎瞪帧笨梢宰屗祚R行空,可以由著她胡亂作為,但是這一期不行。想要效果好,那拼的是赤裸裸的實力。最后還是憑著月冉一直做美食編輯的資源,她們才從“角落”里挖出了這么一位與眾不同的人。
可能是奇怪的人自有奇怪的邏輯,月冉一直提醒小小像這種私人烘焙師一般都價格不菲,但是看到小小的設計稿和聽了小小的設計構想后,這位大師居然答應了,而且要價也完全在小小的承受范圍內。當然,條件還是要有的。那就是小小要給他即將參加的烘焙師大賽做設計師。
別說小小自己不相信,就連月冉聽到這個條件后都驚訝的愣在原地。月冉的表情就像是動畫片里的人物,眼睛彈出了三米遠,下巴掉進了地底下。估計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詞在滾動播放,那就是“瘋了,瘋了,瘋了……”
“只要你敢我就敢”小小在合同上簽了字,并看著那位怪大師端端正正的寫下自己的名字——賀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