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夏天。
好像下意識地，比從前頻繁地用著和“時間”相關(guān)的詞語。
少年不覺時光易逝，不信生死離別，如今，也對“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肅然起敬，對“黯然銷魂”抱一兩分感同身受。
那天下班走在路上，在沒有紅綠燈的馬路邊耗著時間，預備一個兩側(cè)目之所及的來往車輛能夠拉開一段稍遠距離的間隙，快速通過。雨剛結(jié)束，不夠平坦的路面凹槽積水，旁邊樹的葉子被路燈打得發(fā)亮，仿佛夜晚的主角。
我盯著眼前的景色，很突然就想起來，生日的季節(jié)已經(jīng)過了，至今也沒想到要寫點什么。
倒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一旦春時覺得不是時候的事，大多數(shù)等到了夏天也不是。
以前覺得自然的魔力在于瞬時變幻，但誰知道呢，也許“循環(huán)”和“輪回”才是它意圖在眾多障眼法中悄悄給人類的致命一擊。面對可能隨時卷土重來的世事，“以不變應(yīng)萬變”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有哪一方能更勝一籌。
——如果在我的情境里，與其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胸有成竹的體現(xiàn)，不如說它更多是無策之時的紙上談兵和心理慰藉。但它至少道明了，發(fā)洪水時，責問天為何下雨是沒用的，一切考量要等先從這趟水里掙脫開。
可話說回來，我也不怎么善用“不變”的智慧，“一如既往地勝利”和“重蹈覆轍”哪個都不吸引我。我并非覺得“死水”索然無味，也明白平靜的難得——事實上，不起漣漪應(yīng)該更加安全，但那讓我徑直聯(lián)想到孤獨和寂寥。
——人陷在“循環(huán)”或“輪回”里，更容易找到歸屬感和安全感。只不過，多出來的歸屬感不是歸屬感，多出來的安全感也不是安全感了。有些時候，比起晴天霹靂或狂風驟雨式的困難，在無日照風霜時，手里握著一把稍顯累贅的傘實在更易讓人覺得困惑、無處安放。
在“是時候”和“不是時候”之間糾結(jié)，看起來像是人要尋求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良機。但也許，也往往是機遇在考驗人“抓住”或“不抓住”，“改變”或“不改變”。不論何種，結(jié)論追根到底還是一樣——一旦春時覺得不是時候的事，大多數(shù)等到了夏天也不是。
不是說一開始選擇了死水，就會漸漸失去面對風雨的勇氣，也不是說此后再遇驚濤駭浪就一定會顯得比他人膽小、手足無措。只是一旦習慣了風平浪靜，往后再見雨滴落下都易覺得麻煩多事。
再說到“年紀”。
不用仔細想的話，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年輕。
但終究還是會察覺到，歲月沒有永恒的童話。時間這顆巨大的牛軋?zhí)潜滑F(xiàn)實慢慢烤融，甜分流進遍布生活的溝壑，結(jié)成一張巨大的黏稠的網(wǎng)，捕食著記憶和人。
從前少年故作，越輕描淡寫的越成戈矛劍戟，威風凜凜地擱在腦海里?，F(xiàn)在突然覺得，很多事情，最后都變成了樹上的蟬鳴，不是誰都喜聞樂見，但一定很適合夏天。人嵌在一陣陣的鳴聲里，慢慢平整，光滑，倏忽一下就過去好多年。
最終，還是要在 “變”和“不變”中夾縫求生。仿佛整個世界也是如此，試圖把一切都標準化，可衡量化，但又那么拒絕雷同，提倡個性。
——而我們呢，偶爾覺得疲憊，是因為總是（被迫）看到一個世界的很多面。
——偶爾覺得疲憊，是因為總是（被迫）看到一個世界的很多面，但仍舊放不下對這個世界的期待。
就像小時候考完試，覺得考得真的很糟糕啊。明知如此，心里還是一邊想著“怎么會呢，怎么會呢”，一邊存著一絲僥幸，期盼結(jié)果會出現(xiàn)意外的美好。
可是，怎么會呢，怎么會呢。
但興許諸如此類稚嫩的想法，也說得上是一種成年人的成長——
雖然早就意識到，時間深不可測，無法挽留，人生無法順利地、分明地過完。但——
就算預知前方的荒蕪，內(nèi)心也不會一下子跟著百花凋零，寸草不生。
就算。
就算對世界并無留戀，也保持健康的態(tài)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