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張玉新，1963年生。特級教師、教授、博士。吉林省教育學院高中部語文教研員。吉林省教育學院“張玉新導師工作室”主持人。吉林省首屆中小學“雙十佳”教師、首批學科帶頭人、首屆科研型名師。中學語文教學專業(yè)委員會學術(shù)委員會副主任、青年教師專業(yè)發(fā)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秉持“原生態(tài)”教學觀，是“語文教育民族化”主張的倡導者與實踐者。

“進入課堂學的‘顛狂’狀態(tài)是一種美妙的感覺，有時美妙在對問題的久思不得其解后的頓悟，有時美妙在靈光乍現(xiàn)的引燃。這是師生共同創(chuàng)造的靈性空間，這是智慧激發(fā)智慧的瞬間定格?！?/p>

我從1985年開始在東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任教，從那時起，我就有了與同齡教師不同的做法——不肯寫只用來應付學校檢查的教案（其實我備課比別人更用功）；別人備課先看教學參考書，而我先抄寫課文，然后在抄寫的課文上寫評點。別人上公開課把所有的課堂用語都詳細寫下來，背下來，課堂非常完美地“背誦”準備好的教案，此舉受到學校領(lǐng)導的表揚，以為這是備課認真；我則喜歡探索課堂創(chuàng)設的未知空間。當然，那時我不知道什么叫預設與生成。只是我不喜歡過分的預設，喜歡盡可能的生成。

2000年，一位學生在教師節(jié)的賀卡中給我寫了一段話：您總能在語文課堂引領(lǐng)我們跨越不同的地形地貌，去飽覽美好的景致；即便一些在我們看來不算風景的地方，經(jīng)您一點，仿佛眼前一下子變幻出美麗的風景；有時甚至讓我們在很自得的風景中發(fā)現(xiàn)，那原本算不上什么風景，于是感到痛苦。您引領(lǐng)我們在思維的領(lǐng)域去探險，讓我們永遠也不知道前面將發(fā)生什么，但肯定是更美妙的風景……

寫這段話的學生當時上高一，對新老師的一種盲目崇拜也是有的，但也正因為初識，第一印象往往有著模糊的準確性。我對此一度頗感欣慰與自豪，并引為知我者。

著意思維上的突破，喜歡出人意料的思維過程與結(jié)果，這是我語文教學長期而穩(wěn)定的追求之一。上大學時，對講既定的結(jié)論、論證其結(jié)論正確性的課，我不愛聽，經(jīng)常逃課。當我做了中學教師，我不想讓我的課也是證明既定的結(jié)論，于是我不愿意如我的同齡人那樣把課“背”得十分精熟，也不事先畫定十分確切的環(huán)節(jié)。我對課堂教學的準備往往是“半生”的，我總喜歡留下一部分師生在課堂共同去“啃”的“生彘肩”。

2004年做了教研員，也常常用這樣的標準要求青年教師，尤其是我工作室的學員；我偶爾“玩票兒”到學校上課也是如此。

下面出示2015年1月8日我應邀在吉林大學附中執(zhí)教《斷魂槍》的課堂實錄（節(jié)選）。

師：今天和同學們一起，學習一篇小說《斷魂槍》。同學們剛剛考完試，盡管如此也都完成了預習作業(yè)。請幾位同學把預習后最感困惑的問題寫到黑板上。

（生在黑板上寫。所有問題最后被歸納成三個問題:1.第二段交代事件的背景有什么作用？2.為什么沙子龍不傳五虎斷魂槍？3.為什么文題不叫五虎斷魂槍？）

師：大家關(guān)注的核心問題是“為什么不傳五虎斷魂槍”，這就成了這堂課的主要任務。預習時讓大家概括小說的基本情節(jié)，你來概括一下。

生1：沙子龍不傳五虎斷魂槍。

師：圍繞著沙子龍不傳五虎斷魂槍展開的一系列故事，故事要靠什么支撐呢？

生1：人物。

師：在本課當中哪個人物最鮮明呢？

生1：沙子龍。

生2：我認為沙子龍的大徒弟王三勝的性格也比較鮮明，他與孫老者斗武之前，他會帶著手下一幫小徒弟去吹捧沙子龍的武藝，但是到后來沙子龍拒絕同孫老者比武，王三勝這個所謂的大徒弟……

師：這位同學，你就把你最喜歡的王三勝這段讀給大家聽聽。

生2：王三勝與孫老者斗武之前，他是去吹捧沙子龍，這是文章的第6段……這一段就是他與孫老者比武之前，為了襯托自己是名師的高徒……

師：沙子龍認不認這個徒弟呢？

生2：不認。但是我感覺另一句話更能表現(xiàn)出這個觀點，是在第65頁：“沙子龍不把你打扁了！王三勝心里說?！边€有這段末尾的心理描寫，從這些心理描寫就可以看出他對沙子龍的武藝很自信，即使自己落敗了，他依然相信沙子龍是可以打敗孫老者的。

（師板書：王三勝）

生3：我覺得王三勝出去賣藝實屬不易，因為時局變動。他總要養(yǎng)家糊口，只能說是沙子龍的徒弟，因為沙子龍名氣很大，借著沙子龍就可以更好地對外吹噓自己武藝高強。

（師板書：武藝）

師：同學們提到王三勝的時候無一例外地都提到他的武藝，不管他是不是沙子龍的徒弟他都有兩下子。“王三勝——沙子龍的大伙計……沒向四圍作揖?！辟u藝是必須要作揖的，討生活吧，“叉著腰念了兩句：‘腳踢天下好漢，拳打五路英雄！’”這是他的開場白，賣藝的有這么干的么？再看，“向四圍掃了一眼：‘鄉(xiāng)親們，王三勝不是賣藝的?！逼鋵崳褪琴u藝的，“玩意兒會幾套……諸位，有愿下來的沒有？”氣勢很大，再看“他看著，準知道沒人敢下來，他的話硬，可是那條鋼鞭更硬，十八斤重?！蹦隳苷f這人沒有武藝嗎？再往下看，“王三勝，大個子……他低聲的說，可是大家全聽見了。”看這一段，老舍先生的語言是不是非常地道，這一段把王三勝的這兩下子都寫出來了，人家不僅會鞭，還會刀呢，大刀耍了一圈，這刀耍得真有力氣，但這都是在那兒單人表演，真武藝要過招啊，過招之后怎么樣了？

生（齊）：輸了。

師：那個孫老者，我就覺得要比王三勝可愛得多，因為他的武學功底更加深厚。第一把，兩招把槍打掉了；第二把，一招把槍打掉了，這里面富有層次感。老師試著去剖析王三勝，同學們再去分析孫老者，好不好？然后通過這兩個人的對比來想一想老舍想要表達的意思。王三勝的武藝和孫老者相比，武藝不強、不精、不專，對吧？長相非常有意思，大個兒、大眼兒。武藝上的確懂一些皮毛，層次是非常淺的，他的武德如何呢？（師板書：武德）

生（齊）：不高。

師：孫老者有什么特點？

生4：這段語言描寫就能從側(cè)面襯托出孫老者的武藝高強。第65頁倒數(shù)第3段，“神槍沙子龍的徒弟，你說？好，讓你使槍吧；我呢？”他知道對方是沙子龍的徒弟，他還有勇氣讓對方使自己的老本行——槍，還讓對方給自己選兵器，說明他對自己使什么兵器不在意，使什么都行，他還有信心能戰(zhàn)勝沙子龍所謂的徒弟王三勝，而且他看過王三勝的武藝了，王三勝武藝雖說不精，但有幾分氣勢，他有信心去挑戰(zhàn)王三勝，證明他比王三勝高出不少。

師：非常好！是不是藝高人膽大？

生5：我看是第68頁第3段，是對孫老者的動作描寫，是他自己給沙子龍的表演，“一屈腰已到了院中……好似滿院亂飛的燕子忽然歸了巢?！边@段動作描寫和之前王三勝在集市上賣藝的動作描寫形成對比。從這兩段對比可以看出孫老者的武藝無疑是比較精湛的，還有后面沙子龍對其兩個“好”的贊賞，而之前孫老者只是對王三勝說有功夫，沙子龍是武學十分精湛的人，既然沙子龍能對其說出兩個好字的贊賞，可以從側(cè)面說明孫老者打的拳比較好，功夫比較精湛。

生6：老師，我覺得王三勝武德不好，他下手非常狠。孫老者的武德比王三勝好，點到為止。

師：是的。兩個人一比，武德高低就顯現(xiàn)出來了。但是同學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都上了老舍先生的當，他根本就不寫沙子龍有什么武藝，結(jié)果大家都認為他武藝高，他高在哪兒？

生7：我認為他高在深藏不露，文章中有兩次描寫沙子龍舞槍的地方：第一處在文章的第4段：“只是在夜間，他把小院的門關(guān)好，熟習熟習他的‘五虎斷魂槍’。”第二處在文章的最后一段：“夜靜人稀，沙子龍關(guān)好了小門，一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彼麤]有在眾人面前表現(xiàn)他的武藝高強，而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熟悉他的“五虎斷魂槍”——他高在他的藏拙。

師：他為什么要藏拙呢？

生7：第63頁，“二十年的功夫，在西北一帶，給他創(chuàng)出來‘神槍沙子龍’五個字，從沒遇見過敵手?！闭f明他武藝高強。

師：這個地方是不是就顯示出文章構(gòu)思的巧妙，作者并不直接正面去寫沙子龍，他只是用作者直接概括的方式，來交代他有多么厲害，老師最喜歡的地方在這兒啊，“誰不曉得沙子龍是短瘦……他的世界已被狂風吹了走?！笔遣皇浅錆M了悲情？

生8：我認為沙子龍的武藝高，但他更高的是德。（師板書：孫老者沙子龍）

師：實際對沙子龍的武德，在這個地方?jīng)]有特別明顯的描寫。

生8：但可以看出他為什么不傳，他明白了火槍的時代已經(jīng)來臨，他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他傳藝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義了。

師：這個地方你引申一下，如果傳授給王三勝將是什么樣的后果呢？

生8：王三勝根本就沒有領(lǐng)會武術(shù)的精髓，他只不過想用它來掙錢；孫老者到處比武有點心浮氣躁，我覺得他的武德沒有達到一定境界。

生9：我認為他不是不傳，而是自古以來擁有高強武藝的人必須有高強武德，他不傳的原因是他現(xiàn)在還沒有找到有很好武德的人。

師：難道孫老者的武德還不夠好嗎？

生10：他認為這個時代槍法已經(jīng)沒用處了，而孫老者還固執(zhí)地認為學到槍法以后……

師：你稍停，我打斷一下，這個時候我覺得你破解了一個核心的問題，就是大家對傳統(tǒng)武藝的認可度和認識程度的問題。這個地方我一直在想用一個什么詞，一直沒想好。你剛才給我一個啟示，我覺得就用“武道”來表達，你看看可不可以？王三勝的武道如何？

生10：他壓根就屬于門外漢，根本沒有進來呢！（師板書：武道未進）

師：那么，孫老者進沒進來呢？

生10：肯定是進來了，內(nèi)涵也很高，但固執(zhí)。

師：可以說是固執(zhí)、死板、盲目，都有道理，就差那么一丁點兒。

生11：我就先說第2段的第一句話：“東方的大夢沒法子不醒了?！钡菍O老者固執(zhí)地認為仍然可以憑著一身武藝打天下。

師：老師想迫切地引出你這樣的一句話，就叫做他真進來了，但是，什么，請你站起來大聲地說——

生11：出不去了！

師：王三勝根本就沒進來；孫老者真進來了，但真出不去。（師板書：進而不出。）

師：和孫老者相比沙子龍最大的特點是：進得也深，出得也絕，或者說是快、決絕。他認清了。傳給王三勝不過是多個打把勢賣藝的；傳給孫老者，也是帶到棺材里，他癡迷武學，根本不知武學于這個時代有什么具體的作用，深陷而不可自拔。這樣的人不值得傳授，傳了等于復制個沙子龍第二。

師：沙子龍對于自己的槍法不能再傳下去懷著什么樣的情感？

生12：其實，沙子龍的內(nèi)心并不平靜，半夜起來自己練槍，白天根本就不提這事兒，這里面就有他對現(xiàn)實清醒認識的一種糾葛、一種悲情、一種無奈。

生13：最后一段對沙子龍槍法有聲有色的描寫，沙子龍有武藝傳不出去。

師：不是傳不出去，是不傳出去。

從以上課堂實錄（節(jié)選）中可以看到課堂從“半生”到“熟透”的過程，從以下隨機板書中則可以看出結(jié)果。

雖然我是高中教研員，但我向來認為語文教學是沒法分段的，不存在所謂初中、高中的差別，因此，初中課我也愿意嘗試著上。我是長春版教材的編委，又是該版教參的主編，這篇小說當年又是在我的強烈建議下編入長春版國標語文教材（九年級下）的。但迫于中考壓力學校基本上不教，為了證明這是一節(jié)值得學習的課文，我才做如此選擇。期末考試剛結(jié)束，學生幾乎沒有時間預習。我也沒有充分的時間“背”課，所以，仍然用我最常態(tài)的風格留下一半在課堂上與學生共“啃”“生彘肩”。這一課的教參也是我編寫的，一般說來應付一節(jié)課，我的儲備是夠用的，但是我雖然對王三勝、孫老者、沙子龍三人的武藝、武德都有清醒的認識，這在教學過程中與學生的交流可以證明，但未能更精準地區(qū)分沙子龍與另兩個人物的根本區(qū)別。當學生說“我認為不傳孫老者，他認為這個時代，槍法已經(jīng)沒用處了，而孫老者還固執(zhí)地認為學到槍法以后……”我突然被學生點醒，原來沙子龍的高處在于他的“武道”，引導學生說出孫老者是“出不去了”，而沙子龍是進來了又出去了，從而完成了“熟透”。

這種從“半生”到“熟透”的美妙感覺，就是面對課堂教學突發(fā)性事件采取突變性措施取得了突破性結(jié)果的愉悅，就是我常引為自豪的課堂教學靈感的閃現(xiàn)。它的確不可預約，來無影去無蹤，卻總引誘你去追求它。而追求它的成本，無法精準計算，要靠平日積累，思維培養(yǎng)，也靠靈機與善緣，即便如此，也未必能追求到它。正因追求它的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性，才令我癡迷。

來源：《中學語文教學參考》（上旬）2017年第7期

作者：張玉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