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面已經(jīng)涼了，要不，我給你再煮一碗？”熱心的掌柜問道。

薛方手里的杯子轉(zhuǎn)了一轉(zhuǎn)。

“有勞了。”她說。

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冒著熱氣被擺上桌，一雙竹筷整整齊齊地?cái)[在一旁，卻從不曾被她拿起。

杯里只剩茶渣，她低頭看了一眼。

咔地一聲，手中的小杯碎作了兩瓣。

騎岸往西亭走，只有這一條驛道。

驛道邊只有這樣一座茶亭。

任他姜川如何大的能耐，要到西亭，必要經(jīng)過此地。

薛方已經(jīng)在這里等了三天。

每日從晨曦起到日暮時(shí)，她都到這里來，坐在老位子上，只點(diǎn)一碗牛肉面。

牛肉切作蟬翼薄三塊，足見廚子刀工到位。面筋道爽口，過水火候時(shí)常把握熟稔。

但她只看一眼，從不動筷，待面涼了，掌柜便會幫她重下一碗，依舊是那三塊肉，三天來，還是那三塊肉。

她已經(jīng)能閉眼將那三塊牛肉的紋路脈絡(luò)畫下來了。

她將碎杯攤在桌上，茶沫組成詭異的圖形，突地只聽見幾聲悶雷，她抬頭一看，見烏云從天邊滾滾而來。

她心中頓時(shí)隱隱不安起來。

——————

薛方當(dāng)上金鉤捕快那日，心中卻是極為不快。

自打到了通州，她連立大功，在通州遠(yuǎn)近聞名，殊不知其中另有隱情。

第一樁，弒妻案。

城中莊員外自打娶第一任夫人起，直到第十三任，每一任夫人都患上隱疾，不治而終。旁人只道莊員外八字硬，克妻，并無他想。而且他的夫人大多是在異鄉(xiāng)買回來的窮苦女子，或是青樓歌妓，過世之后也無親人前來吊唁，于是皆不了了之。

一日清晨，薛方在自己的枕邊發(fā)現(xiàn)一紙信筏。

信上龍飛鳳舞書幾大字。

“莊府，柴院，井。”

薛方將紙捏緊在手中，指尖在手心掐出痕跡來。

當(dāng)天夜里，她帶人前往莊府，在荒廢的柴院的井中撈出殘尸十三具，另在府上某個(gè)角落里搜出一只金大鼎，鼎里污水混沌，用刀一撥，一只發(fā)黑的手便扶了上來。

滿城嘩然，關(guān)于此事傳聞剎那間甚囂塵上。

其他捕快盛贊薛方，稱其妙眼神捕。

到了夜里處理完莊府的事罷，捕快們皆開開心心熱熱鬧鬧去酒館里大慶了一番。

薛方心事重重地坐在角落里，手中握著酒杯，轉(zhuǎn)了一轉(zhuǎn)，她抬眼望向酒館外黑魆魆的街道，有戴著斗笠的更夫走過。

咚！咚！咚！

? 關(guān)好門窗！小心火燭！

是誰？

她想。

究竟是誰，潛入她的房間在她枕邊放下信筏，還使她分毫不曾察覺。

她這樣想著，眉頭緊鎖。

翌日，有小捕快急匆匆來敲她的門。

“薛捕快！不好了！莊員外家的金庫被洗劫一空了！”

待她到達(dá)莊府的金庫時(shí)，才知道什么叫洗劫一空。

百尺開來的房間，空徒四壁，只剩下曾擺放金器古董留在地上的深深痕跡，仿佛在告知人們這里曾藏珍納寶，金碧輝煌。

一夜之間，就在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把莊府搬得一干二凈，真是好大的本事。

她當(dāng)即跨馬來到城門口，仔細(xì)詢問后得知昨夜未曾有人出城。

又打道回府，到了地牢中，燒了炭，拿起鐵鉗，目光狠厲看著被鐵鏈鎖在牢壁上的莊員外。

“說。”她吐出一個(gè)字。

莊員外殺了十三個(gè)人，性格早已是扭曲怪異，只望著她手中火炭陰笑，滿目陰晦：“嬌滴滴的小娘子，不要這么兇嘛，讓爺陪你玩玩啊?！?/p>

燒紅的木炭貼在人肉上立馬滋地一聲冒出白煙來，莊員外疼得面目猙獰大聲叫喚，隨即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薛方將鐵鉗扔回炭盆里，擰頭冷冷吩咐他人仔細(xì)審問，然后擦了手徑自離去。

過了幾日，終于是找到了莊府的密道，薛方帶著幾人點(diǎn)著火把循著黑過去，出了密道，天光如灑，山草長得半人高，滿目極盡荒涼。

? 她回頭看了一圈，才發(fā)覺已經(jīng)出了通州城極遠(yuǎn)了。

她撥開草，勉強(qiáng)走了幾步，突地踢到什么。

她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竟是一只木盒，拿在掌中打開，看了一眼，繼而又啪地一聲關(guān)上，手指緊緊攥著木盒，青筋突起，用力得發(fā)疼。

盒中放著一支金釵，盒頂里又是龍飛鳳舞幾個(gè)大字。

“謝薛捕快，姜川敬上?！?/p>

———————

第二樁，私鹽案。

薛方喜歡吃面食，每一天清晨都會到城內(nèi)一家小攤上吃上一碗牛肉面。

這一天她在吃面的時(shí)候，瞧見一大隊(duì)商隊(duì)進(jìn)城，長途跋涉，風(fēng)塵仆仆，十幾輛馬車上都載著巨大的箱子，不敢含糊地掛著大鎖。

那商隊(duì)走到面攤旁邊時(shí)，有人停了腳步，用閩語喊話。薛方來通州前，在泉州呆過幾年，如今也能將晦澀難懂的閩語解個(gè)大半。

“喂，要不要吃碗面?。　蹦侨撕暗?。

前面人回頭不耐煩道：“吃什么面，要快點(diǎn)到廟里去?！?/p>

薛方手一頓，暗想，這么大一支商隊(duì)，去廟里做什么。

后邊那人無奈笑道：“行啦，行啦，鹽又不會長腳跑了?！?/p>

“呸！”前面那人回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再亂說話小心老子撕爛你的嘴?！?/p>

薛方放下筷子，朝商隊(duì)看了一眼，突覺人群之中有一雙眼睛正望著她，再仔細(xì)一看，卻又沒有了。

翌日，薛方裝扮作香客獨(dú)自前往城北廟中。

這座廟建成多年，住持德高望重深得人心，廟中一直香火鼎盛。

入了佛堂抬眼便是一尊大坐佛，薛方尋了個(gè)蒲團(tuán)跪下，學(xué)著旁人的樣子搖了支簽，接著又找佛堂前的小沙彌解簽。

小沙彌遞給她一紙紅筏，上書：

可比當(dāng)年一塞翁，

雖然失馬半途中。

不知禍福真何事，

到底方明事始終。

薛方自是不信這些，仍是裝作一副疑慮重重地模樣，問道：“小師傅，我這多日里來，只覺混沌迷惘，似入了魔障般，可否請住持大人為我頌持經(jīng)法，一解其中困頓？”

小沙彌欣然應(yīng)予：“師父在后院佛堂，施主且隨我來便是?！?/p>

薛方隨小沙彌來到后院，趁其不備在悄然離開，在一間空屋中藏身，待其走遠(yuǎn)才出來。

她孤身一人在寺中四處查探，卻并未發(fā)覺異樣，繞了半天最后來到一間極為偏僻的別院，院墻上有一方窄木門用木條閂著。薛方走到門口取下門閂，推開門發(fā)現(xiàn)門外是一方菜地。

她走到菜地里，地里只種了些常見的蔬菜，她仔細(xì)瞧了一圈，發(fā)覺靠西邊的蔬菜長勢不如東邊的好，甚至有一些菜葉已經(jīng)枯黃蜷縮。

她走到西邊，只覺足下泥土奇怪，踩上去極為松軟，似是剛剛被人翻過，于是她蹲下身，用手在土上挖了起來。

挖了不到三寸深，她手指摸到一件異物，她撥開那東西上的土，露出來棕黃的顏色，卻是油紙，她拔出刀，一把插下去，再拔出來時(shí)，晶瑩透亮的白鹽便漏了出來。

薛方嘴角一彎，不動聲色地擦凈刀上的鹽粒，站起身用腳推土將剛剛的坑填滿踩實(shí)。

當(dāng)天官府就派人包圍了城北廟，將寺院上到住持下到掃地的沙彌通通收押進(jìn)大牢。從菜地里搜出的私鹽約有千斤，全堆放于官府后院之中。

薛方與一干捕快留在寺廟之中，搜查那些販賣私鹽獲得的錢財(cái)，卻多時(shí)無果。

到了傍晚時(shí)分，官府派人來尋他們，要將大半捕快都叫回去。

薛方問府上派來的人：“何事如此倉忙，寺中財(cái)物尚未搜出，恐有外人見財(cái)起意，此時(shí)叫人回去，寺中人手不足，實(shí)在極為不妥。”

那人回答：“府外百姓擊鼓鬧事，要求放了住持，再不叫人平定，只怕事態(tài)惡化。”

薛方皺眉：“住持在此地德高望重，我們?nèi)绱唆斆ёト?，確是草率了。”

那人點(diǎn)點(diǎn)頭，便帶走了大半人手。

薛方在四處安排了人手，吩咐：“若看到生人，斷不要手軟。”

時(shí)間走得極快，不久便入了夜，薛方獨(dú)自燃了燈守在佛堂里，靠在門邊，抬眼瞧著堂內(nèi)那尊受人供奉的大佛。這是一尊檀木雕制的大佛，一分一寸都極為謹(jǐn)慎工致，且每日有沙彌拂塵，不落一絲塵土。

她就這樣睨著那佛，而那佛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塵世。

我佛慈悲？她倒是不信的，若神佛真的有靈，世間何來諸多苦痛呢。

此時(shí)佛堂靜謐，門外圓月當(dāng)空，夜風(fēng)穿貫堂前樹葉，葉擊如掌，沙沙入耳。

她聽著風(fēng)聲，闔上眼輕嘆了口氣。

忽地她隱約聽到有人喊：“走水啦！”

她心下起疑，循著人聲往后院走去，路上遇到另外幾個(gè)捕快，看到不遠(yuǎn)處有火光，急忙前去，繞過幾條長廊，見火光從菜園傳來，推開小門走過去，只見白日里翻過鹽的菜園里，不知被誰搭了個(gè)柴火架子，在田中央燃起了火。

“怎么回事？”身旁的幾人面面相覷，皆為眼前景象迷惑。

糟了！薛方心里陡然一緊，轉(zhuǎn)身往寺廟中跑去，當(dāng)她幾人跑到佛堂之中時(shí)，才發(fā)現(xiàn)大堂之中空落落的，那尊一丈來高的大佛竟已被人偷偷運(yùn)走了。

而在之后幾日的審訊中，有小沙彌供認(rèn)，所得錢財(cái)全藏在寺內(nèi)大佛之中。

千金盡失。

連續(xù)兩樁案件的錢款皆被盜走，薛方連續(xù)幾日未曾睡好覺。

終有一日，她喝了點(diǎn)酒，醉醺醺地倒在床上，睜眼已經(jīng)日上三竿。

她在床上翻了個(gè)身，無意撞到一物，咣當(dāng)一聲掉到了床底下去。

薛方心下疑惑，探頭去看，卻見地上躺著一只木盒，她頓時(shí)清醒過來，十指掐緊，好半天才伸出手撿起地上那只木盒。

她打開盒子，見盒中一絹白帕，拿在手中，晶瑩的鹽粒便從帕子里滑出，落在她掌心之中，被手心溫化了，粘得四處都是。

帕子角落用白線暗繡二字。

姜川。

———————————

薛方一家四口死了三個(gè)。

死因?yàn)橹卸尽?/p>

她出門賣布換米，回家便看到鄰家門口聚滿了官差。

鄰居是江南富商，有仇家在井中投毒，毒死了全家上下七十三口人命。

以及受到波及的，薛家三條人命。

她推開人群沖到中央，跌跌撞撞摔到一個(gè)人身上。

那人穿一襲黑色的官袍，腰間一對小金鉤，在她額前砸出血窟窿來。

那人趕忙扶住她，薛方卻是腦子一嗡，只覺白日晃眼，什么也看不見，昏了過去。

薛方借來木板車，將爹娘與弟弟的尸體并排擺在上邊，獨(dú)自一人將他們拉到城外的荒山之上。

? 她拿起鋤頭刨坑，從日出到日暮，雙手磨出血泡來，血痕留在磨得光滑的木把上。

她將三人尸體放入坑中，幾人臉色皆是中毒之后的藍(lán)紫色，看不出熟悉的模樣。

薛方將土推入坑中，填成墳來。

天色將合，竟?jié)u漸落起雨來。

薛方填了墳，累得渾身無力，直接癱倒在墳頭，她渾身上下滿是黃土，雨澆淋下來，更是混作一團(tuán)，她仿佛也死了一般，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雨里，耳朵里進(jìn)了水，聽不清雨滴聲。

突地背后雨點(diǎn)弱了下去，有人在她身后撐了傘。

“喂，你是活的還是死的？”那人問。

薛方抬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夜色那樣深，那人的臉浸在暗里，他穿著一襲黑色的官袍，腰間一對小金鉤，手里一柄油紙傘白得亮眼。

那人嘆了口氣，從衣服里掏出一方白帕，彎下腰胡亂給她擦了把臉，白帕立馬染得烏黑，那人將帕子塞在她手里，留下傘，轉(zhuǎn)身走到了雨里去。

薛方其實(shí)沒有哭。

那塊帕子角落用白線繡了二字。

姜川。

那一年她十六歲，四年后她到了通州，成了金鉤捕快。

———————————

第三樁。

騎岸發(fā)大水，大壩被沖垮，死了上百號人。

薛方隨朝廷官員到了騎岸，她深知此次洪患乃官員私吞公款，挪用筑壩經(jīng)費(fèi)，使得大壩年久失修所致，但她不能說。

酒宴甚歡。

騎岸官員為朝廷巡撫斟酒。

“大人心系地方百姓，實(shí)乃我騎岸百姓之福啊?！彼f。

“我此行也是奉皇上旨意，此次洪患，吾皇著實(shí)心憂不已?！?/p>

“大人放心，小臣已及時(shí)命人修復(fù)大壩，救助災(zāi)民，分毫不敢懈怠！”

“如此便好。”巡撫喝了一杯酒，道：“你這是什么酒？”

“蘭溪河清，大人若是喜歡小的可叫人奉于府上?！?/p>

巡撫擺擺手，斜過頭笑看薛方：“薛捕快巾幗英雄，女子做捕快，實(shí)屬難得，來，我敬你一杯?！?/p>

薛方手指在桌下捏了拳頭，道：“謝大人，小的不敢?！?/p>

騎岸官皺眉：“有什么不敢，大人叫你喝，你就喝！”

巡撫抬手止住他，笑瞇瞇道：“我聽聞薛捕快破了兩樁大案，這樣吧，我今日，就封你為金鉤捕快，這是喜事，一定要喝一杯?！?/p>

薛方接過酒杯，閉著眼一飲而盡。

烈酒一路從喉嚨燒到了胃里。

當(dāng)夜巡撫遇刺。

墻上留了幾個(gè)大字。

獻(xiàn)薛捕快，姜川敬上。

———————————

薛方離開騎岸的頭一天晚上，有人來送行。

是騎岸的一些百姓，滿眼是淚，進(jìn)門來就要跪謝。

薛方慌忙將他們扶起，問究竟是如何。

帶頭那人說道，“騎岸大水，良田盡毀，百姓一年勞作顆粒無收。繼而又瘟疫橫行，病死無數(shù)，可謂喊天不應(yīng)，喊地不靈。官差更是可恨，朝廷撥款賑災(zāi)，遭他們私吞無數(shù)。多虧薛捕快善心，救百姓于危難間?！?/p>

薛方摸不著頭腦，瞠目結(jié)舌，我如何？

那人走過來，掏出一白帕，展開一看，帕中銀錁子兩錠，帕上用墨筆書二字：薛方。

“每戶災(zāi)民都收到了薛捕快的賑款，無不感恩戴德，多謝薛大恩人啊。”

薛方一震，連退了好幾步，扶住八仙桌方才站穩(wěn)，竟半晌說不出話來。

好你個(gè)姜川！

當(dāng)夜，薛方輾轉(zhuǎn)難眠，披衣踱到庭內(nèi)，月華如水，微有寒意。

“薛姑娘長夜不眠，所為何事？”有朗朗人聲傳來。

薛方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有人屈起一條膝坐在屋頂上，另一條腿垂下來，自在地蕩在空中。

薛方定定地看著他，清輝渺渺，正好落在他的臉上，那雙眼睛狡黠又奸詐，又帶著笑，仿佛是故友來尋，沒有半分不自在。

“我認(rèn)得你?！毖Ψ竭@樣說。

那人皺眉，向前探了身子：“你自然應(yīng)該認(rèn)得我，你不僅該認(rèn)得我，還應(yīng)該抓我?！?/p>

薛方笑了一聲：“你就這么想我抓你？”

姜川搖搖頭：“你不抓我，自然會有人來抓我，與其便宜了別人，倒不如被你抓了好。”

“為何是我？”她問。

姜川斂了笑，抬頭望著夜空，長嘆了一口氣：“我欠你三條人命?！?/p>

薛方一怔，又見他低下頭與她四目相視，神色黯然：“殺你親人的兇手，我沒有抓得到。”

聽了這話，薛方無言，良久方才別過頭，短促一笑：“呵，破不了的案多了去了，你又能欠多少呢？”

“不是破不了，是抓不了?！彼f道：“兇手位高權(quán)重，我毫無辦法?！?/p>

“當(dāng)年我雖是金鉤捕快，其實(shí)也只是名頭好聽，真正做得了的事，微乎其微?！?/p>

薛方開口：“所以你不當(dāng)捕快了？”

“正是如此?！彼鸬?。“沒想到，辭了捕快一職，我能做的事，反倒是更多了?！?/p>

“我以為…..”她開口又頓住，忍了又忍，最終只說了一句：“罷了，你走吧?！?/p>

姜川站起身，丟下一句：“若你回心轉(zhuǎn)意要來抓我，來西亭找我。我等你?！苯又丬S下屋頂，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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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捕快，你當(dāng)真要走？”

薛方背著包袱，轉(zhuǎn)身笑對前來送別的捕快們：“這么些日子，多虧兄弟們照顧我，不嫌棄我是女子，我才能好好干下去。但是背井離鄉(xiāng)這么些年，我終歸還是想回家去，總在外拋頭露面，也不是長宜之計(jì)。”

其他幾人哄哄鬧鬧，口無遮攔：“薛捕快若是要嫁人，嫁咱們兄弟幾人誰不好，非要回去，倘若日后受了夫家欺負(fù)，定要回來告訴咱，咱們哥幾個(gè)饒不了他?！?/p>

薛方被逗笑：“行了，有你們這些話我也就放心了。時(shí)候不早了，你們早些回去吧。”

一人高聲道：“放心吧薛捕快，你走之后，咱們哥幾個(gè)就去西亭，定要把那膽大妄為的姜川捉拿歸案，一解心頭大恨?！?/p>

薛方心下一頓，皺眉問：“你如何得知姜川在西亭？”

幾人面面相覷，望她：“薛捕快還不知道？這幾日江湖上不知哪里放出來的風(fēng)聲，說姜川就在騎岸前往西亭的路上，早有人摩拳擦掌，要去抓他了?！?/p>

薛方一愣，心中冷笑，哪里放出來的風(fēng)聲，還不是姜川自己放出來的？！

她抱拳與眾人道過別，立即翻身上馬，用力一夾馬腹，馬長嘶一聲，朝大道上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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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烏云滾滾幾乎要壓到地面上來，雨勢積壓，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薛方心神不定地坐在茶亭里，面前的牛肉面熱氣騰騰，蒸得她心煩意亂。

以姜川這種無事生非的性子，早晚是要出事。

莫不是他已經(jīng)……薛方心里一緊，連忙閉眼，想要把那念頭從腦子里除掉。

可是越想忘掉，卻越發(fā)清晰起來。

她心如鼓捶，慌得身子不禁發(fā)起抖來。

忽地她想起一句話，忍不住哽咽起來，對著那牛肉面黯然開口：

“喂，你是活的，還是死的……”

“牛肉是死的，我是活的?！币粋€(gè)人聲從背后想起。

薛方抬起腦袋，眼睛睜大，像是有光從里邊亮起了一般。

她回過頭，見那人站在爐灶前，正費(fèi)力地把人皮面具從臉上揭下來，還一邊抱怨道：“這玩意兒戴著真熱啊。”

薛方拳頭捏緊，起身錚然拔出佩刀，抵到那人脖子下邊，她惱羞成怒，也不再顧及兩人之間距離壓得如此之緊，那人臉上蒙著薄汗，一雙眼睛狡黠奸詐，正含笑看著她。

“怎么了，終于打算將我緝拿歸案了？”他語氣輕佻，像是說著很好玩的事情。

薛方咬牙切齒：“我不做捕快了?！?/p>

“那你為何還拿刀抵著我？”

薛方就那樣死死地看著他，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半晌才吐出幾個(gè)字：“牛肉不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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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話。

你的牛肉面下得這樣好，吃一輩子都甘愿。

hym 大學(xué)時(sh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