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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六月的雨，像小孩子的臉兒，說變就變。剛剛天空還晴得好好的，突然就下起了大雨。我趕忙跑到屋外，將攬客牌和盆栽搬進(jìn)咖啡屋內(nèi)。屋內(nèi)流淌著柔和的輕音樂，今日可能因為下雨，顧客人數(shù)明顯多于平時，只見閨蜜梅子在收銀臺前忙得暈頭轉(zhuǎn)向卻是一臉笑意。真是個小財迷呀。
? ? ? 匆匆忙忙地搬好綠植，看著玻璃門外層的雨滴，我不由自主地發(fā)起了呆。
? ? ? 當(dāng)初，大學(xué)畢業(yè)的那段時間過得那叫一個“兵荒馬亂”啊，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扎堆地聚在了一起，好似亂纏成團(tuán)的各色毛線球，讓人不知所措、亂了方向。如今突然回憶起來，都記不清楚怎么就突然結(jié)束了那段青春時光。只是感慨友誼脆弱如紙易斷易折，一起攜手同行了四個年頭，創(chuàng)造了那么多的共同回憶——
? ? ? 曾一同在閑暇時光里窮游玩樂，在考試周期間熬夜奮戰(zhàn)，在課外實踐中互幫互助……最后呢，卻連一張大一便約定好的畢業(yè)合照都沒來得及拍攝，就倉促離校。大家就像赴了一場為期四年的舞會，共同即興表演了一場又一場劇目，劇終的時間一來臨，便各自匆匆謝幕離場。最后那場鬧劇，我雖非主演，卻也無形中出演了個冷眼旁觀者的角色，如今想來亦是可惡。
? ? ? 我們都歉她一句抱歉的?？墒悄菚r年輕的我們還不懂得如何去處理復(fù)雜一些的感情問題，不幸遇到這條路上的荊棘之處，只會腦子一熱憑著自己的直覺往前沖，尚且不顧自己可能會被扎得頭破血流，更遑論意識到這樣會傷害到身邊人。
? ? ? “你杵在窗邊干嘛？現(xiàn)在咱店里來了好多客人，你過來幫幫我呀，我都忙不過來了?！泵纷铀屯晔掷锏娜Х龋弥詹捅P走到我身旁，笑著朝我嚷嚷道?；剡^神來，我趕忙雙手虛握給小財迷捶捶肩，說說好話。嗐！幸好今天小財迷心情好，不然我下班后肯定逃不了她那魔鬼般的一節(jié)“賺錢思想教育課”。我用手拍了拍臉，立即去往工作臺處幫忙。
? ? ? “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您需要哪種口味的咖啡？”我站在工作臺后一邊半低著頭快速擦拭桌面，一邊語調(diào)輕快地問道。咖啡屋玻璃門之前按著小財迷強(qiáng)烈要求裝了自動感應(yīng)器，一旦有客人走進(jìn)店里，便會響起可愛的卡通機(jī)器貓?zhí)崾疽簟?/p>
? ? ? “一杯藍(lán)山，不加糖。謝謝?！币坏狼謇渎缘偷纳ひ魝魅胛业亩?。這聲音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瞬間勾起關(guān)于她的記憶——“初次見面，你好啊。我叫程招娣?！?是路程的‘程'，‘招娣'，額……”女孩自我介紹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是有些懊惱，隱隱帶點忿忿，難于啟齒的感覺。
? ? “招娣！是招娣！”我順著記憶反應(yīng)過來這道清冷的嗓音的主人，畢竟曾經(jīng)一起生活過四年啊。盡管這音色明顯比起記憶中的少女音色，尾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 ? ? 我猛地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記憶中那張不施粉黛、略顯消瘦蒼白的臉與眼前這張畫著精致職業(yè)妝容的臉重合。我呆愣在原地，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 ? ? 曾經(jīng)在無數(shù)個離別后的黑夜里懊悔過，想過如若重逢該怎樣向她言說，致歉。大概是潛意識覺得，自己可能再難見到她了吧。畢竟當(dāng)初，我們匆忙離別，不歡而散，什么都來不及交代，什么也沒有留下。
? ? ? “你……這些年還好么？”我終于還是鼓起勇氣主動詢問，只不過音量略低，還不自主地帶著顫音。咖啡屋里的音樂不知什么時候換了調(diào)子，好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懷念舊時光的美國鄉(xiāng)村民謠。男歌手嗓音低沉，稍帶磁性，歌聲輕柔慵懶，像極了夏日午后陽光下半瞇著眼睡懶覺的貓咪。
? ? ? 招娣用手輕輕地將垂落在眼睛前的幾縷發(fā)絲挽至耳后，一時也沒作聲，只是眼角有點發(fā)紅，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我。畫面像被人按了休止符，直到梅子從賓客區(qū)走到我身旁。
? ? ? “咦？什么情況？怎么都呆愣著，對面的客人也有點不對勁，你們認(rèn)識?。俊泵纷佑檬种廨p頂了下我手臂，小聲問道。招娣應(yīng)該是聽到了梅子的問話了，畢竟梅子天生大嗓門，盡管特意壓低聲音，站在附近的人仔細(xì)聽，還是可以隱約聽個大概的。
? ? ? “我是她大學(xué)室友?！闭墟烦抵写蛄孔约旱拿纷游⑿?，主動回答道。梅子聽后，一臉“我知道了，我不說了，你們自行解決”的表情，應(yīng)該是猜到她是誰了。梅子知曉我的秘密，我曾在一個深夜里跟她講述過那個叫“招娣”的女孩子。
? ? ? 招娣不是江城本地人，她的老家在冰城，一個以冰雕雪景聞名的城市。大學(xué)開學(xué)那天，她是一個人推著一個大號行李箱來學(xué)校報道的。她是我們寢室最后一個到校報道的，那天她很歡喜地推開寢室門，環(huán)視了一下寢室環(huán)境，便立即笑著朝坐在凳子上正在翻看雜書的我打招呼?？赡苡捎趧偺嶂欣钆懒肆鶚菢翘?，她的聲音有點沙啞。
? ? ? “初次見面，你好啊。我叫程招娣。“程”是路程的“程”，‘招娣’，額……”我看出了她的緊張與些許不安，笑著也向她作了自我介紹，順便夸了一下她的名字聽起來很有韻味。不過她聽后似乎呆愣了幾秒鐘，很快便朝我小聲說了聲謝謝。后來我倆熟識后，她才跟我解釋她略顯奇怪的反應(yīng)。原來當(dāng)初自我介紹被我夸名字有韻味時，她心底其實有些不開心，以為我也是在委婉地嘲笑她名字罷了。
? ? ? 原來，招娣在高中讀書期間成績優(yōu)異，常被老師拿來給一些學(xué)生作模范人物。老師總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們這些人，要向招娣同學(xué)虛心學(xué)習(xí)……”后來，有一些女生被老師說得面子上過不去，便私底下譏諷招娣的名字。她們說招娣家肯定思想腐朽、重男輕女，“招娣”不就是招來弟弟的意思嘛，呵，都21世紀(jì)了，起個這樣的名字，土得掉渣……
? ? ? 招娣得知后雖表面上不以為然，心里卻也有所受傷，甚至潛意識里覺得她們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父母給自己取這個名字，不就是這個意思么？此后每當(dāng)有人過多關(guān)注她的名字，招娣便渾身不自在，仿佛在提醒自己的原生家庭，提示自己的不受待見。
? ? ? “我那時說你名字有韻味，沒有半點兒嘲笑你的意思啊?！痹诘弥@段難堪經(jīng)歷后，我立刻向她解釋道?！班虐。抑姥??！闭墟房粗抑鞭q白的樣子，微笑著回應(yīng)。我看她一副看我笑話的表情，正準(zhǔn)備假裝惱羞成怒地?fù)纤W癢。
? ? ? 她卻望向遠(yuǎn)方，隨即又低低地補(bǔ)充了一句:“我只是自己有點難過罷了。”本打算伸向她咯吱窩的手向上移動，停在了她的肩膀上。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出聲安慰。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是別人勸解不了的。言語有時候太過蒼白無力，我們都不能對別人經(jīng)歷過的事情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 ? ? 她說，我是她在江城這個陌生的城市里第一個認(rèn)識的人。她說，她上大學(xué)前從未來過這座南方的城市。她說，我給了她很久未有過的溫暖，她很感激遇見我。那天傍晚，寢室其他兩位室友都回家了，我跟她兩人待在寢室，幾乎徹夜未眠。印象中，那晚似乎也下了好大的雨。雨水唰唰地落在室外的樹葉上，整個寢室除了我們偶爾的交談聲，安靜極了。
? ? ? 時間如流水，在指縫里偷偷溜走。我們由青春活力的小學(xué)妹成為了可以獨當(dāng)一面的老學(xué)姐。一天晚上，我跟招娣像往常一樣從食堂吃完晚飯走回寢室。在回寢的路上，她拉著我的手臂說她晚上有點吃撐了，想叫我陪她去學(xué)校操場上散步消食。我想著也沒什么要緊事，便陪她一起去了。
? ? ? “我脫單了?！彼銎洳灰獾卦谖疑砼哉f道。
? ? “??？什么時候的事啊，我怎么不曉得?”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驚到了。我們大多時間呆在一塊兒，也沒見她跟哪個男生走得比較近呀。
? ? “昨天。因為之前沒想過會在一起，所以……嗯，就沒跟你多提?！彼行┖π叩匦÷曊f道。我也聽得出來，她本身也有些意外自己會在這個重要的階段做出這個決定。畢竟我們都大三了，留在校園的時間已所剩不多了。招娣成績雖優(yōu)秀，卻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順利保研到理想的大學(xué)。
? ? ? “你們怎么認(rèn)識的??？你可以啊，瞞得這么嚴(yán)實，連我都一點兒也不透露?！蔽壹傺b有點生氣地撇了撇嘴，忿忿道。其實，也不是無跡可尋的。這一年里，我們雖也時常在一起吃飯，卻也有很多空暇時間是各自安排，沒有像以前那樣整日里待在一起。我在準(zhǔn)備實習(xí)的事情，忙得昏頭昏腦，也沒怎么過多地注意她的動態(tài)。
? ? ?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就是很多次在不同場合都能恰巧遇見。然后我就注意到他了。”招娣一臉感慨地傾訴道，“有一次我去食堂吃飯，跟平時一樣選完自選菜到食堂工作人員那里準(zhǔn)備刷飯卡付錢?？墒俏彝浟宋绎埧ɡ镉囝~不足，結(jié)果超級尷尬地杵在那里，也不知怎么辦。飯菜都選好了，又不能返回去。飯卡錢又不夠支付……”
? ? ? “你不會打電話向我求助??？你這個人……”我正打算吐槽她的犯二的行為。招娣截住我的話頭，“別打斷我啊，重點來了?！?/p>
? ? ? “行行行，你接著說，我聽著呢?！蔽铱粗麄€人沉浸在無邊的夜色中，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妥協(xié)道。
? ? ? “這個時候，恰好在我身后的他一言不發(fā)地替我付了飯錢，把我從尷尬的境地里解救出來?！闭墟沸χ颐枋稣f，“他替我付完飯錢后便端著餐盤打算離開了，還好我及時攔住了他。你想啊，我又不認(rèn)識他，總不能讓別人替我付飯錢吧。所以，我想著加他微信，在微信里把錢轉(zhuǎn)給他。就這樣，我們有了彼此的微信號?！?/p>
? ? ? “嘖嘖嘖，言情小說的套路啊。果然小說來自于現(xiàn)實生活?！蔽矣朴频卣{(diào)侃道，“其實呢，不加微信號也可以直接轉(zhuǎn)賬付款的，點開微信頁面的付款二維碼一掃就行了。你說你是不是看人家長得好看，故意借機(jī)加人家微信啊?！闭f罷，我還朝她挑了一邊眉，繼續(xù)用表情逗弄她。
? ? ? “才沒有呢。我當(dāng)時真不知道可以這樣付款給他，就想著不能隨便欠別人的人情?！闭墟匪坪鯇⑽业恼{(diào)侃當(dāng)了真，忙解釋道。唉，真是個較真的女孩子。我心底感嘆著，隨即拍了拍她的肩，軟聲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開玩笑了。我還不知道你，一遇上事就天然呆，估計是忘記有這個便利功能了。后來呢，不是說有多次巧合么？你怎么就對他動了心？”
? ? ? 招娣狀似惱怒地瞪了我一眼，又聽到我正經(jīng)地詢問故事后續(xù)，才又繼續(xù)說道:“后來啊，就跟他在微信上道謝了啊，斷斷續(xù)續(xù)地聊過幾次。我剛開學(xué)那段時間的周末不是到學(xué)校外面兼職么，我在作兼職的活動場地附近看到他了。他在那里搬活動道具，戴著白色的粗布手套干活，中途汗流浹背地坐在臺階上休息。他大概家境也不是很好，我后來好幾次都在兼職的場地看到過他的身影?！?/p>
? ? ? “然后，你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惺惺相惜？”我順著她的話，猜測道?！翱赡苡幸稽c吧。反正心底覺得他很熟悉，很真實。有一次傍晚我去給市區(qū)的一個小學(xué)生作家教輔導(dǎo)，后來因為那個學(xué)生父母加班回來晚了，在小區(qū)門口等了兩個鐘頭才看到他們回來。那天給學(xué)生上完課后回學(xué)校已經(jīng)很晚了。從小區(qū)回到學(xué)校的路途要經(jīng)過一條比較狹窄的街巷，白天還好人挺多的，晚上貨攤收了、街上空蕩蕩的，就有點嚇人了。那晚我正壯著膽子準(zhǔn)備一鼓作氣跑過去，卻好巧不巧地看到前面站著幾個混社會的男生，他們手里點著煙，正朝我這個方向走來。你不知道我當(dāng)時有多害怕，黑燈瞎火的，路上就我一個人?！?/p>
? ? ? “你怎么從沒跟我說過啊。我就記得之前有天晚上你回來得比平時晚，臉色有點蒼白，我還以為你是因為給學(xué)生補(bǔ)了長時間的課感到疲累才臉色不佳的，還讓你趕緊上床睡覺?！蔽也畔肫鹫墟纺峭淼牟粚?，暗自懊惱自責(zé)道。
? ? ? “后來不是沒發(fā)生什么事么，你平時實習(xí)那么忙，我也不想讓你為我擔(dān)心?！闭墟匪坪跻庾R到了什么，瞄了我一眼，小聲地說道。似乎怕我陷入自我懊惱中，接下來她特意講得繪聲繪色，聲音隨著事件發(fā)展起起伏伏，倒是很快轉(zhuǎn)了我的注意力。“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他們發(fā)現(xiàn)后，突然有人猛拽了我一把。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鼓起勇氣往回看，就看到了他。正想問他怎么在這里，他立刻示意我不要出聲，拉著我躲進(jìn)了一扇不起眼的木板門后。等到那群小混混走遠(yuǎn)了，我長呼了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仍然緊拽著他的手。我當(dāng)時覺得有些尷尬，又有點害羞，畢竟長這么大第一次握男生的手，也就忘了詢問他怎么在那里了，立即松開手，跟他道謝?！?/p>
? ? ? “哇塞，英雄救美??！算上之前，他恰巧解救過你兩次吧。你們兩個還真是有緣分哎。”我有些激動地感慨道，借著月光看著招娣談及他時眼神清亮、嘴角微揚(yáng)的模樣，突然福至心靈猜測道，“該不會就是那次他恰巧在你最害怕的時候救了你，你就對他產(chǎn)生好感了吧？”
? ? ? 不過按著招娣的個性，也不會輕易就芳心暗許，這兩人之間大概還發(fā)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這小妮子估計是害羞，怕我拿她打趣，就故意隱瞞了。我心里一想，越發(fā)覺得很有道理。
? ? ? 招娣看了我一眼，老實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操場上不時有學(xué)生從我們身邊跑過去，我抬頭望了望天空中高高掛起的一輪明月，一時沒注意，差點被人撞到，幸而招娣及時將我拉到她前側(cè)。之前，我們一直是并排地繞著橡膠跑道的外層散步的。
? ? ? “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蔽铱戳丝词謾C(jī)時間說道，也不再過多盤問她了。之前只是詫異她突然宣布戀愛的事實，擔(dān)心她受騙，這下了解了一二，知道男生人還不錯，我也就放寬心了。招娣拉著我的手臂，輕聲說:“我們再繞著跑道走一圈兒吧，我想跟你說說他，從昨天到現(xiàn)在我都有種恍如夢境的感覺?！彼D了頓，長呼吸了幾次，才低聲說道:
? ? ? “其實，我現(xiàn)在有點害怕。我跟他認(rèn)識的時間比較短，還不是很了解他。”招娣面露幾分憂慮神色，看了我一眼，見我皺了皺眉頭，才急忙接著說道,“但是他向我告白的時候，整個人是那么真誠又熱烈。他的表白跟一團(tuán)火苗似的，輕而易舉地灼燙了我的心。他說，他是對我一見鐘情的，在那次看我站在學(xué)校自選餐廳端著餐盤不知所措的時候。他說，他不是樂于助人的人，那次只是因為覺得我挺可愛才主動幫我付了款。他本不在意那一點飯錢，也沒想著要我還他。他沒想到我竟然那么執(zhí)拗地加他微信就是為了還那點飯錢。他覺得我很有趣。后來，很多我以為的巧遇，都是他人為制造的。他專門找人打聽了我兼職的活動地點，提早去那里做兼職，看著我大熱天穿著厚重的卡通服裝發(fā)傳單，熱的滿頭大汗的樣子，他覺得好笑的同時又有點心疼。他說他覺得我像棵小草，堅韌不拔。就這樣，他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我。街巷救我那次，其實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默默地守護(hù)……說實話，很難會有人拒絕這樣的表白吧。而且我對他是有好感的，我……就答應(yīng)了他?！?/p>
? ? ? 招娣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似松了一口氣般。我察覺到她此刻的心情，想開玩笑緩解一下氣氛，下一秒又自覺不妥。
? ? ? 招娣此刻最需要的，該是好友的支持與肯定吧。她曾說過自己從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從小到大最叛逆的事情，也不過是不顧父母的反對，獨自一人離開家鄉(xiāng)來江城讀大學(xué)。單單因為這一次叛逆，她的父母便跟她說，如若她執(zhí)意要遠(yuǎn)離家鄉(xiāng)去外地上學(xué)，那大學(xué)學(xué)費和生活費就自己負(fù)擔(dān)，他們也就不管了。招娣硬是咬著牙，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家鄉(xiāng)。她的學(xué)費一半是貸款，一半獎學(xué)金，生活費都是靠空暇時間做各種兼職賺的。其實，我打心眼里佩服招娣，她比我們?nèi)魏我蝗硕家獔詮?qiáng)。
? ? ? “別怕，既然開始了就認(rèn)真地走下去。不經(jīng)歷過怎么知道不可以呢?！蔽覉远ǖ貙φ墟氛f道，后來想著太嚴(yán)肅也不好，跟要完成什么人生挑戰(zhàn)似的，于是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那句話咋說的，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你呀，就放寬心，好好感受戀愛的美好吧！”
? ? ? 招娣聽罷，竟停下腳步擁抱了我一下。正當(dāng)我也覺得感動得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時，她突然笑著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打趣我說:“這話說的像是你談過戀愛似的?！?/p>
? ? “咋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么？”我挑了挑眉回復(fù)道。
? ? ? “你說誰是豬呢?我看你是羨慕嫉妒恨……”
? ? ? “本小姐才沒必要羨慕嫉妒恨呢……”
? ? ? 月光下，我倆一路上拌著嘴，歡快地走回寢室。
? ? ? 日子就這么平緩有序地向前走著。自從上了大三，我們615寢室成員都變得繁忙起來，招娣除了日常上課，不是忙著競爭保研名額，就是去做兼職或是跟男友約會。
? ? ? 陳芳怡是個勤奮的學(xué)霸，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泡圖書館，學(xué)習(xí)成績也是名列前茅。她也忙著競爭保研名額，保持著“三點一線”的生活軌跡。
? ? ? 李甜甜從大二下學(xué)期開始便在一家視頻網(wǎng)站做起了美妝博主，粉絲量還挺多。甜甜也有這個資本，長了一張精致的瓜子臉，額頭飽滿，鼻頭小巧，嘴角弧度自然上揚(yáng)。不過，她做這美妝博主單純是興趣使然，而非是發(fā)展副業(yè)賺錢。
? ? ? 要知道，甜甜爸爸可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東代表。還記得她剛開學(xué)來學(xué)校報道時，那叫一個轟動，跟明星商演似的，還帶著兩個助理幫她提行李、遮太陽、遞水杯。我們也站在一旁看熱鬧，得知她在我們寢室后，心里暗自叫苦連天，想著這四年可沒多少安生日子過了。
? ? ? 不過，后來相處了一段時間，我們才發(fā)現(xiàn)甜甜并非像我們想象的那樣驕橫跋扈、不可一世，反而性格開朗、愛湊熱鬧、喜歡分享，倒是叫我們大吃一驚。后來大家熟悉了，說起她那段開學(xué)轟動場面，還會開她玩笑。她也不氣惱，跟我們埋怨那是她老爸的手筆，說是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開啟大學(xué)新生活。
? ? ? 甜甜爸爸這一驚奇的腦回路，可算是讓甜甜從開學(xué)就成為了學(xué)校的風(fēng)云人物。大家都知道了外文系有個系花叫李甜甜。人長得美不說，家里還有錢，追求者都能從食堂排到宿舍門口了。不過，我們也覺得奇怪，甜甜沒接受過其中任何一個追求者。
? ? ? 有一次聊天無意中提及到這個話題，我們才知道原來甜甜心里早已有道“白月光”了。大家一聽，心下了然，又頗為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早早地捕獲了我們系花的芳心。甜甜被大家追問得緊，赧然一笑，也就滿足了我們的八卦心理:
? ? ?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一起上下課、一起做作業(yè)。他就是我爸口中別人家的孩子。非常聰明，非常優(yōu)秀。其實，小時候我挺討厭他的，覺得就是因為他每次考那么高的分，我爸把我倆一對比就心生落差，就老是批評我這做的不好，那做的不對。后來呢，我爸也看開了，反正就沒那么嚴(yán)格要求我，就讓我多去他家玩，跟他好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我也不愛待在家里，就經(jīng)常去他家找他玩。但是他不愛搭理我，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時間長了我也覺得心里不痛快，以為他對我有意見，有一次跟他生氣，半個學(xué)期都沒去他家玩了。后來他媽媽到我家跟我媽聊天看到我，還笑著問我怎么不去他們家找他玩了。不過那次之后，他便主動叫我一起上學(xué)，我也就原諒他了。我意識到自己喜歡他時，是在初一?！?/p>
? ? ? 甜甜眼神帶著笑意，似乎說的有些口渴了，轉(zhuǎn)身捧著水杯喝了幾口水潤潤喉，抬頭見我們一臉興奮、八卦的表情。
? ? ?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這也太美好了吧！”
? ? ? “后來呢，你們從初中就在一起了？早戀啊，嘖嘖……”
? ? ? “你們不會是從小就定了娃娃親吧，哈哈?？赡苣銈儼謰寣τ谀銈兊膽偾槎紭芬娖涑舌?！”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津津樂道地評論道。
? ? ? “哎，你們還想不想繼續(xù)聽啊?！碧鹛馃o奈地笑著說道。
? ? ? “想啊。”“接著講呀。”“嗯嗯?！?/p>
? ? ? “初一的時候，我跟他同桌。我數(shù)學(xué)不好，向他請教，他總是會耐著性子給我講題。要知道其實他脾氣有點不好，反正別人向他請教，他就會丟個答案過去。后來，班級里有人見我們一起上下課，就有人起哄，說我們在談戀愛。我本來不覺著什么，但是被大家說的多了，就感覺心里怪怪的。見他也沒當(dāng)著大家面解釋什么，心里更是有點甜甜的。之后有一次，有個外班的女生給他遞情書，正巧被我看到了。我當(dāng)時心里很緊張，因為那個女生長得挺漂亮的，成績也很優(yōu)秀。那一刻我便意識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他。幸好他沒接受她，整個初中時期，他身邊除了我以外沒有別的女生。因為初中老師都禁止早戀，反正我跟他以后肯定會在一起的，也就沒向他明確表明過心意，不過他那么聰明肯定能猜到的啦?！?/p>
? ? ? 甜甜說著說著眼神似乎露出了些許偏執(zhí)的意味，然后又似有遺憾地嘆息道，“初中畢業(yè)晚會那天，我精心打扮向他表白，但是他說我還小，又說自己要忙學(xué)業(yè)暫時不想戀愛……”
? ? ? “可是你大學(xué)也沒談戀愛啊……”室友陳芳怡小聲地說道。在她身旁站著的招娣暗暗戳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別說了。陳芳怡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怔了怔。一時間屋內(nèi)安靜極了，大家誰也沒說話。
? ? ? 甜甜察覺到寢室的氛圍有些尷尬，也有些意興闌珊了。她看著我們都不說話，頓了頓，近乎自言自語道，“其實我倒是覺得他這是對我們的未來負(fù)責(zé)。他肯定想得比較長遠(yuǎn)。你們想啊，高中學(xué)業(yè)那么繁重，還是大學(xué)適合談戀愛。再說了，即便不談戀愛也不要緊，他媽媽說過，我可以畢業(yè)后就跟他直接結(jié)婚?；楹笠部梢岳^續(xù)戀愛的……”
? ? ? 那一晚，我們得知了甜甜心中的秘密，都有點驚詫，還有點后悔之前追著她詢問。其實，作為旁觀者的我們，能夠察覺到甜甜在這件事情上過于偏執(zhí)，但是我們也不好妄加評論，只好笑著帶過話題。畢竟感情這件事還真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的清的。
? ? ? 甜甜的那道“白月光”，我們那晚之后都不曾主動提及，以為那至多是屬于甜甜的青春印跡，于我們來說只是一個話題中的人物罷了，聽聽也就過去了。沒想到那竟然是埋藏在我們四人間的隱形地雷的引子，一不小心扯開，頓時炸得我們心里血肉模糊。
? ? ? 那是一個極為平常的下午，我剛從圖書館走到女生公寓門口。恰好看到甜甜從另一個方向急沖沖地走過來，我正想跟她打聲招呼，卻發(fā)現(xiàn)她一臉怒意、眉頭緊皺，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嘴唇。她從我身旁走過，似乎想到什么又走回我面前，眼眶里含著淚水，大聲地問我程招娣在哪。見我一時愣住了，也沒管我，轉(zhuǎn)身往寢室方向急步走去。我直覺發(fā)生了什么跟招娣有關(guān)的大事，心里發(fā)慌地忙跟著她回寢室。
? ? ? “啪——”我剛進(jìn)寢室門，便看到甜甜氣急敗壞地甩了招娣一巴掌。我心里一驚，三步并著兩步走到兩人中間，拉住甜甜欲意揚(yáng)起的右手臂。
? ? ? “這是怎么了？”我看了眼坐在座位上一臉驚訝委屈的招娣，又看了眼咬著牙、狠狠瞪著招娣的甜甜。“程招娣，你說話啊！怎么，有種做沒種承認(rèn)啊。”甜甜厲聲朝招娣吼道。
? ? ? 我也看著招娣，等著她解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拔易隽耸裁?？李甜甜，你是不是有病??！”招娣摸著被打的半張臉朝甜甜吼回去?！澳悴庞胁?，天天裝可憐，你就是用這種方法騙到陸旭的？”甜甜猛地大力掙脫了我的束縛，又想朝招娣臉上甩過去。
? ? ? 招娣先她一步擋住了朝自己臉上甩過來的巴掌，反手緊緊地拽住甜甜的手臂?！袄钐鹛?，你清醒一點！陸旭從來都不是你的私有物品?！闭墟范⒅鹛鸫舐曊f道。
? ? ? “程招娣，你明明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你還跟我搶他，我算是認(rèn)清你了！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朋友?！?/p>
? ? “陸旭他跟我說過，他只把你當(dāng)妹妹看待，是你自己一廂情愿。而且，我之前并不知道你的竹馬是他！”
? ? “你現(xiàn)在還跟我裝什么裝，騙我有意思么？”
? ? “信不信由你?！?/p>
? ? ? ……
? ? ? 原來，招娣那位“緣分”男友竟是甜甜那道“白月光”！這么狗血的事情竟然發(fā)生在我們身邊！甜甜跟我們傾訴她的情感過往是在大一那會兒，我們也沒過問那男生的名字?？墒羌幢銌柫?，又如何？這天底下同名的人那么多，誰知道會是同一個人！
? ? ? 我只知道，自從甜甜和招娣鬧僵后，這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整個寢室氛圍完全變了，壓抑極了。我和芳怡為此想盡辦法修補(bǔ)這兩人的關(guān)系。那時候已經(jīng)大四了，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了，還是想盡量給彼此留個美好的回憶?？墒牵齻儌z就像吃了秤砣鐵了心一般，彼此互不搭理，各自為界。
? ? ? 我以為事情已經(jīng)夠糟糕了，卻不想還有更倒霉的事情等著我們。那時候，我的實習(xí)單位發(fā)展得不好，發(fā)布了好幾次精簡裁員的內(nèi)部通告，搞得人心惶惶。我更是惴惴不安，擔(dān)心自己會被刷下去，每天起早貪黑自覺留在公司加班。而芳怡因為跟招娣在保研這件事上有競爭關(guān)系，也不像以前那樣放的開，說話總是有所顧忌，倒是跟甜甜走得比以往近了些。
? ? ? 我們引以為傲的和諧寢室關(guān)系終究是不復(fù)存在了。大家謹(jǐn)小慎微地維持著表面的和諧，心照不宣地等待著畢業(yè)的離別。可是沒想到，寢室成員矛盾再一次加劇了——
? ? ? 芳怡失去了保研資格，因為她錯過了學(xué)校對優(yōu)等生的綜合考試?？荚嚹翘焖徽於即趫D書館自習(xí)，手機(jī)也沒帶?？荚嚂r間是前一天晚上發(fā)布在專門的群里的，但是她那晚手機(jī)沒電自動關(guān)機(jī)了。芳怡想著自己跟招娣反正在一個群里，有重要信息她肯定會告知自己的，也就沒等手機(jī)充電后查看信息便早早入睡了。
? ? ? 其實，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估計芳怡心里也知道，但是她就是心里難受，而且后面得知招娣成功的得到了班級里唯一的保研資格，更是懊悔不已，越發(fā)難受，甚至小心眼地埋怨起招娣沒提醒自己，自覺疏離了招娣。
? ? ? 那段時間，我跟招娣的關(guān)系亦不復(fù)以前了。我們雖沒有直接鬧翻過，卻也受到整個寢室氛圍的影響。似乎一旦跟某一方走的近一點，就會被主觀劃分派別似的。我十分懷念以往輕松愉快的日子，有時甚至?xí)室飧愎?、扮丑，卻再也得不到預(yù)想的回應(yīng)。依舊是沉默。依舊很壓抑。我身心疲憊，也恨不得趕快結(jié)束那段難挨的日子。
? ? ? 畢業(yè)前夕，招娣還是跟陸旭分手了。我在公司得知這個消息后，心底一驚，趕忙躲在一個角落聯(lián)系招娣。電話里，招娣聲音沙啞，顯然是痛哭后的癥狀。我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壓低聲音問她原因。她也不作聲，沉默了良久，若不是看著手機(jī)屏幕顯示正在通話中，我都以為對面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
? ? ? “我累了……”她突然出聲，夾雜著低低的的嘆息聲，有點像小動物受傷后的嗚咽聲，讓人聽了心疼。
? ? “累了就好好休息啊?！?/p>
? ? “嗯，再見，葉子?！?/p>
? ? “好，我去忙了，領(lǐng)導(dǎo)來了?！?/p>
? ? ? 不曾想，那通電話是招娣向我的告別。不曾想，她的“累”了是向我最后的解釋。? ? ? ? 她離開了，不知所蹤。
? ? ? 我一知道她離開的消息便忙跑到教務(wù)處詢問老師她的情況，老師嘆息地告知我招娣放棄了保研名額，也沒講原因。
? ? ? “老師，她不是還有畢業(yè)證書和學(xué)位證書沒領(lǐng)取呢？”我急著問道。
? ? ? “噢，學(xué)校今年提早就準(zhǔn)備好了，只是需要統(tǒng)一時間發(fā)放。程招娣同學(xué)啊，她前段時間就申請?zhí)崆邦I(lǐng)取了?！?/p>
? ? ? ……
? ? ? “紅雨瓢潑泛起了回憶怎么潛？你美目如當(dāng)年，流轉(zhuǎn)我心間。渡口邊最后一面灑下了句點，與你若只如初見。何須感傷離別……”咖啡屋里飄蕩著許嵩的《如果當(dāng)時》，他的聲線沙沙的，似情人般低頭溫柔呢喃。
? ? ? 窗外的雨不知不覺變小了，之前還挺多的客人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離開了。梅子在收銀臺收拾著物品，時不時地探頭看看我和招娣，神色有點擔(dān)憂。
? ? ? 我看著玻璃桌對面布藝沙發(fā)上端坐著的招娣，神情仍有些恍惚，有點兒沉浸在回憶里，一時分不清這幅畫面是真實的還是我的想象。
? ? ? “對不起?！蔽铱攘藘陕暎粗墟返哪樀吐曊f道。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不一會兒又舒展開來。
? ? ? 對不起，招娣，當(dāng)初沒有在你最需要時堅定地維護(hù)你；對不起，招娣，曾經(jīng)因害怕被孤立而有意無意地冷落你；對不起，招娣，沒有在你最孤獨難過的時候陪伴你……? ? ? ? 淚水從眼眶滑落，一滴接著一滴，把身上穿戴的褐色圍裙打濕了一片。
? ? ? 招娣身體前傾，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我?！澳氵@是干嘛，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你又沒做錯什么?！闭墟仿曇纛D了頓，轉(zhuǎn)頭看著窗子上蜿蜒的雨，“當(dāng)初大家都沒做錯什么吶……”
? ? ? “那你還獨自一言不發(fā)地離開?！蔽矣悬c哽咽地開口，“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你這三年到底去哪里了？”
? ? ? “去了很多地方啊，云南大理、新疆、四川、蘇州……”
? ? ? “偷偷一個人去，都不帶我一起……”
? ? ? “對不起啊，讓你擔(dān)心了。我那時候只是想去外面看看，散散心。我這不回來了么。”招娣紅著眼眶朝我微笑著。
? ? ? “下次不準(zhǔn)突然離開，還不跟我說。不對不對，沒有下一次……”
? ? ? “好啦好啦，不要念叨了，我錯了還不行么……”
? ? ?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整個天空湛藍(lán)湛藍(lán)的。梅子笑嘻嘻地走到我身邊，看著我跟招娣兩人互相斗著嘴，也加入其中，幫著招娣損我。
? ? ? 我望著兩個好友生動明媚的笑臉，突然感覺自己很幸福，很幸福。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比失而復(fù)得更叫人歡喜的事情了吧，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