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寒晨夕
一個偶然的機會，因為董卿，我喜歡上了《朗讀者》，而因為《朗讀者》，我認識了余秀華。
在《朗讀者》之前，我喜歡詩歌，但對余秀華陌生至極。打動我的，是她的詩，是她的詩中每一個恰如其分的文字。她的詩，讓我哀傷，讓我悲嘆，也讓我從容，讓我堅強。
對于余秀華的介紹，互聯(lián)網(wǎng)已經(jīng)鋪天蓋地；她的成就和對她的評價，更是像下沙一樣撲面而來，讓人措手不及?？捎嘈闳A本人，一個女人，一個農(nóng)民，一個詩人，她是合三為一的。她可以分裂成無數(shù)個余秀華，也可以高度濃縮成一個吐露美感與芳香的女神。
從2009年開通新浪微博至今，她已經(jīng)堅持了八年。在我們能夠看見的痕跡里，她給我們展示了這八年來的堅持與隱忍，憧憬與自由。在這之前，她是怎樣的模樣，經(jīng)歷了何種艱辛和掙扎，沒有多少人記得，或許記得的，也是橫店村農(nóng)民口中關(guān)于她的笑話，關(guān)于她那瘋瘋癲癲的神話。
從《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余秀華的光芒輻射了整個詩歌界，她穿透了詩歌的銅墻鐵壁，像一道激光一樣穿透了我們的靈魂，刺向我們的心臟，從我們的身后奔馳而往。
她的詩有穿透力，有生命力，有感染力。樸素而純粹，發(fā)自心靈的吶喊，來自靈魂的召喚。她的詩，像一片掉落塵埃的荷花，淤而不染，芳香怡然?？稍谶@芳香的文字里，我們分明能夠感受到一種痛，一種無助，一種逆來順受，但為什么這種屈辱里，又夾雜著默默隱忍的反擊，揉入了對平凡世界一草一木的憐惜，還有對那個臆想的戀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熾熱與愛意。仿佛一個荒野逃生的兵，潛伏多年，在受盡饑餓和猛獸攻擊的時候，依然眺望著遠方，不肯投降，不肯屈從，不甘和不愿讓他終于在多年以后熬得云開日月明，熬見破曉，收獲重生和希望。
人們關(guān)注她今日的輝煌，我關(guān)注她去日的煎熬；人們關(guān)心她的婚姻，我關(guān)注她的在受盡婚姻折磨后選擇的自我；人們談?wù)撍T前的樹和籠子里喂養(yǎng)的兔子，我留意她在這樹下的落寞和她在兔子眼中折射的孤獨。
余秀華曾給海子寫過一首詩——《寫給海子》。
這首詩中，她對海子的愛，按她的話說，愛到了一種相互對峙。“我承認被你掠奪過的世界，我什么也沒有得到過 / 而在塵世的許多日子你都看不起的 / 當(dāng)然，一個活人對死人的愛也會被看不起 // 我拒絕從你的詩句里攝取鹽，海水，月亮和村莊 / 也不會向你要一個春天 / 我愿意把這些重復(fù)給你一次，讓你重復(fù)疼一次 / 你會從墳?zāi)估锱醭鐾?，掩埋詩句里的?/ 胸口上的火”。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世界，我們從余秀華寫給海子的詩句中，讀出了她對海子的理解，理解了他的那份脫離塵世的孤寡，理解了面朝大海的灑脫，也理解了春暖花開背后的傷。
因為太明白為什么來到這個世界，因為太理解生活的本質(zhì)，也因為看透了生命輪回的別無選擇，海子在臥軌的時候感受的痛，也一定是他期盼已久的痛，火車呼嘯而來的時候，他把這滿世界的淡定和從容都拋向了天空，與天與地，從此合二為一。
人間再無海子，可人間又來了一個余秀華。
余秀華的《給你》，略帶一些含苞未放的矜持，又帶一種欲說還羞的自卑，但同時，把一個愛情之外從容多情的女子展示得淋漓盡致。這是常規(guī)愛情之外的另一種愛，是超出了愛情之外的一種關(guān)懷。對“你”的愛，對“我”自己的愛，起點之高，讓人敬嘆。
“一家樸素的茶館，面前目光樸素的你皆為我喜歡 /?你的胡子，昨夜輾轉(zhuǎn)的面色讓我憂傷 /?我想帶給你的，一路已經(jīng)丟失得差不多 /?除了窗外凋謝的春色 // 遇見你以后，你不停地愛別人，一個接一個 /?我沒有資格吃醋，只能一次次逃亡 /?所以一直活著，是為等你年暮 /?等人群散盡，等你靈魂的火焰變?yōu)榛覡a /?我愛你。我想抱著你 /?抱你在人世里被銷蝕的肉體” 。
多美的詩句，簡單，純粹，真誠、執(zhí)著、無畏，無懼。
余秀華在《我們愛過又忘記》的代后記中寫到：“我無法知道我和命運有怎樣的約定，我唯一能做的是順其自然。順其自然地活，某一天也是順其自然地死。骨葬大風(fēng)，無需祭奠。”這種與世無爭的境界，讓人嘆息，也讓我們難以望其項背。
我常常想，余秀華是否就是傳說中落入塵世的一顆夜明珠，不小心掉落淤泥，卻在泥里堅持著，綻放著，即使四面楚歌，即使黑暗如昨，她依然選擇不停地發(fā)光，透過泥土，向這個世界投射一些不一樣的亮，她的堅持，讓包裹她的泥漿也漸漸覺醒，悄悄退縮。遮住一顆夜明珠的罪惡，應(yīng)該會在退去泥漿的那一刻有些許的釋然吧。
成名后的余秀華，依然耕作，依然養(yǎng)兔子，生活里雖然多了聚光燈的耀眼，多了天南海北趨利趨義的圍攏，但她的內(nèi)心卻依然沒變。這就是詩人的淡定從容，是寫出4000多首詩的余秀華所能給我們的純真。
人們擔(dān)心她被城市的浮華侵蝕后，是否還能寫出質(zhì)樸無華的詩。但她卻說，“我雖然不會對這美意警惕，但是的確無理由欣喜若狂。我愛這浪漫，這哭不出來的浪漫。我心孤獨，一如從前”。是的，余秀華的內(nèi)心是孤獨的，一個好的詩人他的內(nèi)心一定是孤獨的。她需要這份孤獨，需要夜幕下的安靜帶給她對生命更深的思量。而這孤獨并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孤獨，不是孤單，不是失落，是靈魂的自我感知，對生命、對萬物、對宇宙獨有的認知。
所以，她孤獨，也不孤獨。
余秀華的美，是由內(nèi)而外的，尤其是她與詩歌合二為一的時候，她的美是誰都阻擋不了的，那種美直愣愣地就來了，遮擋也沒用，拒絕也沒用。如果我們是海綿，她和她的詩就是呼嘯而來的水，我們無處躲藏。
世界就這樣被余秀華占領(lǐng)了一方天地。天，還那么藍，綠色鋪滿大地。當(dāng)然，有時候也有昏暗和荒蕪。
余秀華，如果要讀一段唇齒留香的文字給你，我一定會讀你的詩。
像你把海子的詩還給海子一樣，我也把你的詩給你，讓你再疼一遍。
當(dāng)然，讀給你的，除了疼，還有柴火、小巫、門前的樹，院子里的西紅柿，地里的莊稼，遠方的情人。你一定想不到，你的詩，不是只有疼痛和哀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