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人問:“你喜歡夏天嗎?”
我會說:“卡夫卡的文字總是充滿悲傷。”
我家的餐桌靠著墻壁,上面蓋著碎花的包書紙,帶著一些黃褐色油漬,包書紙上面是厚厚的玻璃,我媽坐在桌子的中間打電話,用最平靜的語氣克制著煩躁,跟老爸講電線被偷走的后續(xù)。
而我在她的左側,企圖不受影響地看完卡夫卡的《在流放地》,軍官在向旅行者解釋殺人機器的用法,“事情已經(jīng)變成這樣就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老媽總是重復這句話。
我終于還是躲進房間里,要是卡夫卡碰上這一幕,會不會這么寫:“電線被偷走了,夏天從此便沒有了風?!?/p>
夏天和風總是一起來的。
記得8、9歲的我,曾住在小鎮(zhèn)深處的廠房里,也是一個夏天的中午,我和妹妹躺在靠窗的床上,抬起光溜溜的腳丫,墊著水泥窗臺,把腳心對著窗戶,乘涼。穿過樹的風也穿過網(wǎng)紗,從腳的縫隙間滑過,帶著沙沙聲,在房間里晃蕩。
等到15、16歲時,我開始迎著風用力奔跑,班主任的加油聲就在耳邊,原來用盡的氣力在叫喊聲中重新注入身體,我憋著一口氣向終點跑去,把交接棒送到下一只手中,暢快地躺倒在綠茵地上,歪頭看了看隔壁班的女生還在跑剩下的半圈,于是得意地轉回頭,看向天空,是明亮的藍色,白云飄動。“我終于拉開了差距。”
再然后就是18歲了,臨近高考,知識的漏洞來不及補,我像機器般木然,假期只不過是痛苦的前奏,我在追求的分數(shù)并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能像偉人一樣改變世界,那我努力不努力又有什么區(qū)別,我的存在終究是沒有價值。一群小螞蟻在心底啃噬,帶來細密微小的疼痛,就像倒?jié)M熱水的暖壺被摔碎,也只能發(fā)出“嘭”的聲音,比起碎碗、碎盆,它的分貝要小許多。那時我被關在一個沒有空調,前后都被桌椅夾著的位置,風過不來。
后來,我又進了大學,在班級成績單上,看到一個92分,在一堆70和80分之中很顯眼。我拿到了專業(yè)最高分,即使是不擅長的科目。這次我又跑回了風里,知道沒有什么能限制我做出改變。
到了25歲,我在蹦床上跳躍,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越跳越高,在仿佛失去引力控制的最高點,在觸底的最低點,張開手臂旋轉,制造著自己的風。有一瞬間,我甚至蹦成了稻草人,向著心愛的人,求得一個真愛的吻,最后穿上大人的衣服,滿是希望地回去生活。
只是此刻,我還在家里,關了房門,想象被偷走的電線變成了面目猙獰的怪物,被鎖在殺人機器上,在那個不為人知的流放地,變成了黑色的泡沫,被風吹走。
好像,無論悲傷還是快樂,我總想靠近那個沒心沒肺的童年,和風一起穿過旋轉跳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