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才幾歲的時候,我媽在市場上買了一只小鴨子。
賣鴨人說,這叫橡皮鴨,命硬,怎么折騰都不死。
他一手握住鴨頭,一手捉住鴨身,把鴨脖子足足擰了兩三圈兒,鴨子不哭也不叫!他看著我得意道,看,是不是命硬?
我站在賣鴨人對面,眼睜睜目睹了全過程,心里暗暗吃驚——媽呀,這是假的吧!
一旁的我媽似乎讀懂了我的心思,爽快地掏錢買下,回家給鴨子找了一只紙盒,就算安頓下來了。
從始至終,我都對這只鴨子百思不得其解——
給它食物,不吃;讓它睡覺,不睡;通體都是玫紅色的羽毛;也從不亂叫。
我從來沒有見過不吃,不睡,渾身玫紅,還不愛亂叫的鴨子。
難道不是假的嗎?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這只鴨子還是不吃,不睡,也不鬧,還是通體玫紅,斯斯文文地待在自己的小窩里。
就算它想舒展筋骨,也只是稍稍挪動一下身體,或者悄悄走兩步。反正,活動半徑永遠小于等于十厘米。
最后,我媽拿它毫無辦法,她也沒見過這樣的鴨子。
我媽決定,要把它放生,也許放生之后,就有人拿它有辦法了。
于是那天,我媽把它放走了。
我站在五樓窗口,偷偷往樓下看。一個玫紅色的小點兒,正搖搖晃晃地往前跑著,跑一步,晃一下,跑一步,晃一下,把我的心都要晃碎了。
它有沒有怪我拋棄它呢?還是慶幸自己重獲了自由?
那時候我才幾歲,第一次覺得心里抽痛,卻又無法挽回什么。
今天,長沙下了這個冬天的第二場雪,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橡皮鴨。它還活著嗎?
如果它還在我身邊,我要帶它去看雪,雪花一片片落在它的玫紅羽毛上,一定很好看吧。它只要一撲棱翅膀,抖抖小身子,就把雪花抖落啦!
如果它還在我身邊,我要帶它去雪地遛彎兒,在白花花的雪地上,留下一長串自己的小腳印,它一定很高興吧。
哎,當(dāng)初養(yǎng)你的時候,我拿你毫無辦法,今天想起你的時候,我依然拿你毫無辦法。
原來,此去經(jīng)年,時間煮雨,我的橡皮鴨,已跑出了數(shù)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