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猶自寄寒衣?!币褂昙帕龋蝗凰⒌竭@詩句,小心臟一陣緊縮。一翻身,窗外的雨在滴;再一翻身,窗外的雨也還在滴。就隔了一層毛玻璃,這雨似乎一半滴在地上,一半滴在心上,滴得心里空落落的。初冬變冷,真真切切是從心上開始的。
周末一大早,心急火燎地趕回老家。以前回老家,大包小包拎著,走得是那么理直氣壯,心安理得,今早,卻沒了底氣。
早些年,父親走了,母親留在村里,因?yàn)檫€有兄弟;今年,兄弟也走了,母親還留在村里……想到這,我撓了撓前額,稀稀疏疏的頭發(fā)又落下了幾根。
走在熟悉的小巷,心里一陣發(fā)虛,仿佛逃學(xué)溜回家的孩子,翻出院墻去追逐快樂,誰知道快樂溜得更快。小巷還是那條小巷,路面硬化后,再也遇不到沾到腳背的泥巴呀牛屎呀,回來幾次也很難遇到鄉(xiāng)鄰,巷子里格外的冷清。小狗懶懶地探出頭來,憨憨地打量一番,又悻悻地折返回去,不知是經(jīng)歷了多少次希望——失望的切換,似乎連叫一聲,嚇你一下的興致都消失了。
我揣測(cè)著這究竟是誰家的小狗,一張張熟悉的臉龐浮現(xiàn)在腦海里,望著一道道緊閉的大門,疑惑門前堆了一小堆金黃的包谷粒。一定要回去問問母親:“路上掉了一粒包谷子都要撿回來的你們,為何要潑灑一堆包谷粒在門口呀?”恍惚看到每周六背著書包歸心似箭跑回家少年郎,小狗早等在巷子口,歡蹦亂跳地守著盼著望著,一起朝著飄著肉香的炊煙撲去。
小巷不長,走幾步就看見門口那顆柿子樹。望著一樹一樹的老品種柿子,那么圓,那么多,卻又那么小。不知從何時(shí)起,熟悉的家漸漸陌生,變成了老家;熟悉的母親也漸趨陌生,變成老母親。難道柿子樹也隨著漸漸變老的家,變圓變小了嗎?柿子啊,你就算拼盡全力,用盡洪荒之力結(jié)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剛推開門,小狗從廚房里就躥了出來,跑前跑后的歡叫聲把咯吱咯吱的老屋塞得滿滿的。說是小狗,僅指體型罷了,它也承歡母親膝下好多年。那年母親突發(fā)心梗暈倒,三歲的侄姑娘跑出去叫鄰居,拉下去已人事不省。搶救過來準(zhǔn)備送到州醫(yī)院做手術(shù),望著周身插滿管子的母親,陣陣心焦。
“你回去,回去就把狗狗放了?!?/p>
“人都這樣了,你還放不下那條狗???”
似乎從那之后,小狗就永遠(yuǎn)定格在那一年,再也沒長大過。望著母親做的菜,小盤小盤的擺滿了整個(gè)灶臺(tái)。天哪,現(xiàn)在才九點(diǎn),你是多早就起來忙碌準(zhǔn)備呀。
“別做啦,等我姐一家出來,四五處墳山走一遭,直接就去城里吃好了?!?/p>
“哦,那我收起來吧!”望著母親滿臉失望的表情,我暗自懊悔,昨晚就該告訴她,總以為今早回來,她應(yīng)該還不會(huì)準(zhǔn)備飯菜呢。
端過一盤肉,扒了幾片給狗狗,望著母親心疼得欲言又止的表情,“你看看,你舍不得吃,狗狗也跟著你遭罪,又瘦又小。狗……”本想說狗瘦羞主,忙硬生生咽了回去。
母親佝僂著身子,又把那一盤盤硬菜放回冰箱,望著她長長的薄薄的外套,花里胡哨,像極了唱大戲的,心里泛起一股厭棄。
“你哪里有這衣服呀,怎么還穿???”
“里面的棉縮成一團(tuán),我就把棉拆了。”聽著母親的解釋,我越想越氣。
“趕快脫下來,燒了。你柜子里那么多衣服不穿,好幾件吊牌都沒剪。上次回來幫你收衣服,她就生氣了?!?/p>
“是不是我買的衣服你媽都不穿呀?”想起妻子怒對(duì)的表情,我陣陣苦笑。
“煮飯做活時(shí)還能穿的嘛?!甭犞赣H的辯解,越想越氣。
“等你哪天不在了,一把火全燒了。你想擺著留給誰穿?。俊痹捯怀隹?,我暗自懊悔,望著母親驚疑的深情,忙岔開話題。
“燒了,全燒了。那狗狗呢?”聽著母親喃喃自語。
這時(shí),電話響了,是兒子打來的?!袄习?,你在哪呢?”
“我回老家?。 ?/p>
“你們都回去,那我的嘟嘟誰照看呢?”兒子焦急責(zé)備的神情浮在臉上。
“你媽在家伺候著呢,一天幫它洗一次澡?!睊炝穗娫?,看了看狗狗把頭深埋進(jìn)狗盆里,美美滴獨(dú)享著它難遇的饕餮盛宴。父母在,兒子的嘟嘟像祖宗一樣被伺候著,孩子奴破格晉升為狗奴,而老母親走了,她的狗狗又該輪到誰來照料???
想起門口那一堆金黃的玉米粒,我似乎明白了。望著貪婪吸食的狗狗,那么小,那么土,那么臟,我內(nèi)心已翻江倒?!?/p>